第三十九骨、
如意门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朱红的宫墙上,也落在礼部侍郎那一袭绛红的官袍上。
青年长身玉立,脊背笔直,站在马车前,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望向远处。
“苏大人……”
一道清丽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语声急促,呼唤着,
“您当真就这般无情吗?”
“公主遇袭,生死难料。您与公主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公主负伤在榻、奄奄一息,你却连一眼都不肯去看看公主。难道您与公主的那些旧情,竟抵不过你自作多情的那一场幻梦吗?”
沈芝兰轻移莲步,声声泣血。
她是晋夭的手帕交,此刻一字一句都是在为她鸣不平,显是在充当好友的说客。
她不禁想到今日大朝会上,这位堂堂礼部侍郎与那来路不明的平民女子一同出现,分外登对的模样,便已引得众女怄血。
加上此时此刻,他明知公主在宫中遇害,却对她的处境漠不关心。
真是何等凉薄!
苏令泊性情温文,从不与人急眼,唯有在涉及虞羡鱼的事上颇为固执,那日公主桥上逼婚,加上对他心爱之人出手,已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苏令泊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沈小姐,请回吧。”
沈芝兰咬唇不语。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海棠红的襦裙,外罩银狐斗篷,衬得肌肤如雪,唇若点朱。她的视线流连到青年的衣袖下摆,忍不住带了一丝凄怆和埋怨:
“大人究竟在等何人?”
“您看您手都冻红了,不如……”
说着她要将捧着的手炉往苏令泊那边递去。
“多谢沈小姐美意,下官不冷。”
苏令泊不着痕迹退后半步,清冷的目光依旧望向远处。
沈芝兰杏眸中闪过一丝恼意,随即又换上盈盈的笑。
“听说刺杀公主的刺客,乃是个女子。有人看到她的身形,与大人带进宫的那位献宝人,很是有几分相似。只是公主昏迷不醒,至今都未能指认。”
沈芝兰向前一步,娇柔的身子几乎要贴上苏令泊的手臂。
“大人,您难道不该去探望一番,摸清个中情况,免得惹火烧身?”
雪下得更大了,苏令泊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花,他眨了眨眼,雪粒子便簌簌落下。
“下官公务在身,不便入后宫。”
说话间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沈芝兰的肢体碰触。
“公务?”
沈芝兰轻笑一声,“大人怕不是在等什么人吧?”
苏令泊终于转过头来,沈芝兰心中一喜,却见他目光越过自己肩头,怔怔望向远处。
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见风雪中一抹白色身影独立于梅树下,风流云散,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她是……今日那女子!
沈芝兰心头火起,她特意着装打扮,却不想苏令泊满眼只有那个卑贱的平民女子,她咬了咬唇,突然伸手,扯了扯苏令泊的衣袖。
“大人!贤王殿下让我带话给你。”
苏令泊这才收回目光,长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晦意,“贤王殿下?”
“正是。”沈芝兰见终于引起他的注意,心中一松,“殿下说只要大人愿为殿下效力,来日……”她压低声音,“来日高官厚禄、娇妻美眷,任君挑选。”
岂料一只修长清美的手轻轻把她拂开。
“沈小姐慎言。”
“苏大人……”沈芝兰不死心,“贤王殿下如此厚爱,您也不为所动吗?”
“沈小姐,”苏令泊突然打断她,声音冷淡,“公主可知你今日来见我。”
沈芝兰脸色一变,“自然。”
苏令泊哂笑一声。
“下官奉劝沈小姐一句,”官袍青年目不斜视,声音温和,眼眸却清锐如刀,“朝政之事非闺阁小姐所能插手。”
“贤王殿下若真有要事,自会召下官面议。”
沈芝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正欲反驳,却见苏令泊的目光又飘向远处那抹白色身影,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痛楚,甚至忍不住脚步微动,似乎要奔往她的身边。
那道雪色身影,清瘦,孱弱,正扶着宫墙踉跄而行。
女子云鬓散乱、素白裙裾上溅开大片暗红,像是雪地里陡然绽放的曼珠沙华。
沈芝兰捏着绣帕的手指,突然收紧。
“刺客……”
“有刺客!”
她尖利的嗓音划破夜色,苏令泊立刻转身紧盯着她,那眼神令沈芝兰心中一寒。
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吸引了十余名带刀侍卫,瞬间围拢过来。
苏令泊原本在虞羡鱼三丈之外,此刻箭步上前,挡在她的身影前。
“沈小姐慎言,这是……”苏令泊咬了咬牙,低声说,“苏某的未婚妻。”
“苏大人可想清楚了?”沈芝兰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要戳破绢帕,“这衣衫不整还有满身的血……不是刚行刺完,是什么?”
她突然逼近一步,“还是说大人与这刺客本就相识?!”
苏令泊广袖下的手背青筋迭起,并未低头多看一眼虞羡鱼裙上的血。
心中却是乱到不行,难道她在献宝的路上出了什么事?
适才宫中大乱,处处都在捉拿的刺客难道就是……虞羡鱼?
“本官以礼部侍郎之职担保,”他不动声色横移半步,彻底遮住身后那摇摇欲坠的纤影。
“她与刺客绝无半点干系。”
“担保?”沈芝兰突然提高声调,惹得更多侍卫驻足,“宫禁森严,刺客何以随意出入?只可能是大朝会混入的贱民!苏大人此时包庇可疑之人,莫非……”
“沈小姐。”苏令泊声线骤然冰冷,“构陷朝廷命官是何罪名,需要本官提醒你吗?”
空气陡然凝滞,沈芝兰脸色几变,突然朝侍卫长娇喝:
“还愣着做什么?贤王殿下若知道你们放过可疑之人……定会扒了你们的皮!”
“可疑之人?”
倏地,一道慵懒嗓音自如意门传来。
月白锦袍掠过潮湿的石阶,楚王执着一柄紫竹骨伞,缓步而来,伞面上的落雪在灯影中流转暗光。
“本王倒不知什么时候宫中事务,轮到沈小姐发号施令了。”
沈芝兰霎时间面如土色。
苏令泊趁机扶住身后人儿的手,嗅到对方身上那股潮湿的花香,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淡淡的血腥气,忽然一怔。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处。
她的手腕不知何时竟……布满了吻痕。苏令泊的眸中霎那间掀起惊涛骇浪,到底在宫中经历了什么?
楚王安静地看着侍卫长,对方当即颔首。
“卑职撤退。”
楚王这才转身凝视苏令泊,目光掠过他遮挡中的那一截被血染红的裙裾,裙角有些皱巴,像是曾被谁揉在掌心肆意把玩。
鼻尖嗅到那一股勾人的香气,楚王握着伞柄的手略紧,突然有些想看看被苏卿如此呵护的女人,是何等容貌。
只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而是静静望着苏令泊。
“苏大人好雅兴。雪中赏梅还带……家眷。”
雪花突然绵密起来,苏令泊感觉到掌心中的纤指微微一颤,当即解下官袍,将人裹住。
“殿下说笑,这是下官表妹,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还请楚王殿下海涵。”
“是么?”
楚王轻笑一声,突然将伞斜了一斜,竹骨阴影下,他薄唇微启。
“本王的马车就在如意门外。”
苏令泊闻弦歌而知雅意。眼下他带着小鱼坐上苏家的马车,很有可能被宫中守卫追逐并拦下,而要想顺利通行,非借用亲王车驾不可,楚王看似是无心之举,却是要他苏家,欠下他一个人情。
“多谢楚王殿下。”
苏令泊眼神复杂,终是躬身行礼,揽着他的“表妹”缓步朝着如意门而去。楚王看了一眼,便淡淡地收回目光。
……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车辕碾过碎石的声响盖不住女子沉重的喘.息。
虞羡鱼捂着胸口,只觉短短一夜像是过了一年,经历了太多的事。
苏令泊递出一块素帕,盯着她唇上的痕迹久久不语。
“苏大人……”
她红唇微启,轻唤,惊得他指尖一颤,帕子飘落在她散乱的衣襟上,映着锁骨处一道暧昧的红痕,如雪中一瓣红梅。
“事到如今,你,还想要娶我吗?”
她细清柔柔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车帘忽被风掀起,那一缕风掠过城楼,吹动角铃发出清响。苏铃泊的官袍下还沾着她的馨香,影子却随他一同凝结成了僵硬的姿势。
“我哥哥死了。”
她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只有苏令泊知道她的身子在颤抖,眼神也空洞得不像话。
“药师珠自然也……丢了。”
“我没有办法兑现承诺了,”虞羡鱼苦笑了一声,眼眸闭紧,许久之后方才缓缓吐出一声:
“郎中是不是说……她撑不过……今春?”
她。苏令泊知道在说谁。
小鱼的生身母亲,亦是他最亲的人。
一滴泪沿着她的脸庞滑落,砸在苏令泊手背,烫得他脊背发麻。
“可你总该穿着嫁衣,去拜她最后一次。”
苏令泊低声说,“母亲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你出嫁。”
——看着你我,终成眷属。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她没坐稳,身子歪倒,苏令泊下意识扶住她肩膀,指尖却在触及那片冰肌时如遭雷击,一向镇定自若的男子竟如同木胎泥塑般,定在了那里,舌根僵直,喉咙泛起微微的涩意。
他在梦中……何尝不是吻过这片肌肤千万遍。
就在苏令泊心猿意马时,一道幽幽的嗓音响起。
“我要公主和昭王,尝遍我哥哥在人世间所受的苦楚。受尽唾骂,凌迟处死。三千刀,一刀都不能少。”
她终于抬眼看他,眸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恨色。
“苏令泊,我最后问你一遍,这要命的差事,你,当真愿与我同往?”
苏令泊修长的手一动,突然扯下车帘束带,灰蓝锦缎“唰”一声遮落车窗缝隙,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黑暗中他气息凌乱,有些不稳。
“苏某,奉陪到底。”
苏某此生所求甚少,唯有一个你是我寤寐求之,心之所向。便是与卿作一双乱臣贼子,又有何妨?
“那正好。”
听了他的回答,她竟轻笑出声。
女子面庞雪白,乌发凌乱,眼尾绯红,带着一种近乎濒死般的艳色接近他:
“黄泉路上也有夫郎相伴……”
她染血的唇几乎贴上他耳垂:
“妻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