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骨、
自打恢复记忆后晋昭便不怎么做梦了。
然而今夜他却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少年时的他。
约莫十七岁的年纪,长长的乌发高扎在脑后,身披纯白道袍。额心一点朱砂,一望无际的空白里缀一滴鲜红。
那朱砂痣是他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水洗不去,使劲揉搓也依旧岿然不动点在额心,让少年看上去比寻常俊秀多了几分神仙气。
少年寄住在一户人家的隔壁。
那是一对孤儿寡母。错。
是一对孤女寡母。
出门的时候,偶尔能遇到那家的女儿。少女约莫及笄的年纪,穿浅红、深红、茜红的裙。
扎双螺髻,发髻上各自绑了以红绳串起的数枚铜钱,走起路来撞在一起,发出哒哒的响声。
晋昭不能在梦中看清她的模样。
却感觉她朝他走来时,脸上是在笑的。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一定是眉弯如月,眸子水亮水亮的,洋溢着天真与快乐。
“小哥哥,买花吗?”
有一天,她装作不经意地从他门前路过,站定在他门前阶下,朝他清亮娇脆地喊了一声。她细白的小手中挎着花篮,里面装满了一枝一枝的桃花,堆在一起,粉白粉白的煞是好看。
不知哪里的桃花树被她祸害了。
“五文钱一枝,”她竖起手掌,朝他笑眯眯地说,声音里含着甜甜的笑意,她的手指皮肤并不细嫩,反而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
少年静静注视着她。白衣,乌发,冰雪般的人儿站在那,视线居高临下,山眉水眼,格外动人。
“算了,看你长得好看,收你一文钱一枝好了。”她努了努唇,似乎做出了天大的妥协。
少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步下台阶,目不斜视往集市上走去。
“今日可是上巳日,你不买一枝送给你的心上人吗小哥哥?”她也不恼,拔腿追上,紧挨向他的肩,又在他察觉时自动拉开一些距离,笑嘻嘻追问。
少年连发作她的理由都没有。忽然他长腿一定,在一处售卖假花的摊贩前驻步,少女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形形色色的花束,全是染色的细绢制成。
颜色鲜艳、种类繁多,好些品种都不是这个季节能看到的。
少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公子看花?”那小贩见有生意可做,连忙上来招呼。
别看这少年一副穷道士的打扮,他这袍子布料细腻,精贵非凡,腰间玉佩更是一整块无暇白玉,定是哪家富贵公子清谈归来,定是颇有财力。
“您看这花多好啊多逼真,”小贩极力自荐,“喏你看这花瓣、这叶子,不用时刻洒水保持水润感,永远都不会蔫坏,是您居家送人必备首选啊!”
说着小贩抽出一枝白玉兰,显然觉得此花更衬少年的气质。
要说这枝玉兰倒是别致,虽不如牡丹丰腴,亦不若芍药美艳,可就这般简素苍白的花瓣,搭配黑色通直的枝干,也是自成风骨。
“哎哎哎。光明正大抢生意呢!”
岂料少女一把挡在少年身前,瞪着商贩凶巴巴说,“就算做的再真也不是真的啊。”
“真花的花期多短啊!”小贩不甘示弱,瞪了回来。
“就因为花期短才显得珍贵啊,多适合用来送给心爱的人表达心意啊,这要送一束假的人家还以为你不真诚呢!你说是不是,公子?”
“而且你做得再真,也没有真花这种舒展的姿态,”
少女绞尽脑汁,忽然福至心灵般脱口而出,“你不香!”
三个字,如同撒手锏一般,顿时令小贩面如死灰,悔恨不已,早知道就给他的花熏点香了!
少女得意忘形,举着那个大大的花篮,凑到少年身前。
“你闻你闻,多香啊!”
她好热情,极力地向他推荐自己的桃花。
恰在此时。
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扬起漫天尘土,车厢不知怎的有些东倒西歪,速度更是极快。坐于马上的车夫惊慌失措,吓得整个人直哆嗦,连缰绳都握不稳了,眼看就要酿成惨剧。
“当心!”连那看少女不满的小贩都惊呼了一声。
“哎哟!”倏地一声娇喝,伴随一阵香风卷过,花瓣纷飞,落红如雨。
那桃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俩人满头满身,在马车带起的狂风中,追逐着他雪白的衣摆袍袖,少年微微垂眸,一缕乌发滑过脸前,像是天上仙人,好看得足以教是非颠倒。
少女衣袂翻飞,下巴紧紧贴着他紧实的胸膛,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一双像是含着初春嫩芽的琥珀眼瞳,盈满惊讶……还有淡淡的羞涩。
少年看了她一眼,袖口垂落,退后半步。他修长的手放下一锭银子,转身而去,袍袖如雪,飘飘若仙。
小贩刚伸手去拿——
就被人抢先一步塞进怀中:“公子说我的花很香,这银子当然是赔我的!”
小贩忍无可忍:“他什么时候说了?!”
“就在刚刚!”少女大言不惭,忽然羞涩地揪着衣角,“他说我很香呢,就像我的花那么香。”
不过不是他亲口说的。
是他的眼神……告诉我的。
-
从那以后,她便乐此不疲地来找他。
有时候敲敲他的门,有时候搬个梯子爬上墙头,就那般坐在墙上晃晃腿。
她脚上的绣鞋是粉嫩的桃花色,在那一晃一晃。墙下是读书的少年。
“你在看什么书呀?”
她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天法道,道法天……唔。”
“你居然在看道法。”
她故作惊讶:“天呐,你以后还真打算当个道士啊?”
“当道士你吃什么穿什么?谁养你呀。你拜拜三清祖师,他们养你吗?”
少年闭上眼,长睫毛微微颤动。他觉得有点烦。
她的声音一直传来,就好像是头顶站着叽喳个不停的雀子。
又开始了:“你额心红红的是天生就有的吗?真好看。我听他们说是美人痣呢!”
“看来你娘是个大美人咯,小哥哥。”
“不要叫我小哥哥,”终于少年对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只是语气冷冰冰的。
他的嘴唇紧抿着,长睫毛垂下来:“而且,我没有娘。”
“啊……”少女愣了一下,从墙头消失了。
世界清净了。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少年皙白的指腹划过一页书卷,不理。
待他心无旁骛地读完那一本道德经,敲门声还在继续。
时而毫无章法地乱敲一记,时而三长一短,颇有韵律。
大有他不打开就会一直敲下去的架势。
少年终于拉开了院门。
少女怔了一下。
他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何事?”
“没什么事呀,就是来找你玩儿。”少女半点不见外,身子一矮,穿过他肋下便往院子里进。
她穿一身朱红,庭院却多是黑白二色。黑色的树干,黑色的桌椅。
黑漆漆的棋盘上错落着黑色和白色的棋子,泾渭分明,又厮杀不休。她的出现,像一团明亮的火,烧灼着他的眼球。
令他不忍注视。
“除了看书就是下棋吗,你的日子过得也太无趣了。”
她拈着一颗棋子,喃喃。
“怎样才算有趣。”他淡淡。
“吃好吃的,穿漂亮的衣服,然后逛逛庙会……”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忽然,她停在那不动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流露了些许痴迷。
“你的眼睛好漂亮。”
“像星星……”
晋昭觉得她一定在说谎。
他每日看到自己的双眼,都觉得压抑和不详。
就像是母亲说的那样。他的眼睛里住着一只世上最恐怖的邪祟。
随时都会拖着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坠入地狱。
连着灵魂一起,万劫不复。
“既然如此,我要叫你星星。”她如是宣布道。
颇为自得,好像自己取了一个多好的名字。
少年嗤之以鼻。
他说:“你又想要什么。”
谁知她却羞恼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她的耳朵红起来:“谁要你那三瓜俩枣。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很可怜,所以过来找你说说话。”
她郁闷地捏着下巴:“难道我就非得图你点什么吗?”
“不是想跟我结为夫妻吗。”忽然,他平静地说。
她瞪大了眼。
“不要脸!”那张脸“唰”的红透了,像是最浓艳的桃花,“谁、谁说要嫁给你啊!你,你真是自恋狂!神经病!”
少年注视着她,却感到眼球上面的烧灼感更加严重了,好像有什么薄膜状的透明的东西覆盖在上面。
似乎是……要流泪了。
可他根本没有流泪这种情感。
于是,他轻轻地垂下眼。
“你走吧,我不会娶你的。”
于是那少女的脸瞬间由红变成了白。
她慌不择路,抓过一把棋子,狠狠摔在他的身上。那些黑的白的,沿着他纯白的衣袍珠玉般滚落一地,溅碎清响。
“讨厌鬼!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她走以后,少年亲自弯着腰,把散落在地的棋子,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这些棋子乃是选用上好的青玉和墨玉雕琢而成,普通人但凡转手一个出去,便能保下半生衣食无忧。
她不是爱财吗?
为何能毫不心疼地扔掉它们?
他静静地托着那最后一枚棋子,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夜之后,少年生了一场大病。
卧床不起。
他生了病,反而比平时更安静了。本来就是话少寡淡的性格,这一病之下更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没有感情。没有体温。
连额心那颗朱砂痣都淡了许多,像随时会消失。
少年躺在榻上,心中极是平静。
他的长发散在枕席之上,被月光照着,依旧如黑色的绸缎般水润光滑,他的衣衫依旧如雪一样洁白纯净,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年轻的少年郎。
可他整个人却透出一种沉沉的暮色。
这时,有人推门走进来。
带来一阵微醺的香风,卷过他的鼻息。
……是桃花吗?
他感到手被人轻轻握住,有滚烫的东西一滴一滴,砸在皮肤上。
原来这就是人的眼泪吗?
他觉得很是新奇。
-
少女开始照顾他。
只那聒噪的性情丝毫未变,在他时昏时醒的时刻,她说了很多话。
她以为他没听见,其实他字字句句听得分明。
“郎中说你一心求死,是不是真的啊?我就说不能读那么多书吧,人都读傻了。你还天天看那些道门玄说,更傻了!难不成真想遁入虚空,成仙飞天呀?”
最后一天,她趴在他的耳边,笑嘻嘻地说。
“臭道士,你的棋子我就带走了。当你付给我的诊金,哼。”
“臭道士,我要去照夜城啦。”
“我娘给我说了一门顶好顶好的亲事。说不定往后你啊见到我还得行礼,恭恭敬敬喊我一声侍郎夫人呢。想想就开心。”
“小道士,你开不开心?”
“再也没有人缠着你,烦你啦……”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却感到一滴水“啪嗒”落在掌心。
原来她没有笑,她在哭。
-
少年病大好的那一天,宫中来了人。
少年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嫡孙,昭王殿下。
少年穿一身绛红衣袍,远远往那一站,乌发迤逦,朱砂一点,谁不叹一声。
神仙玉郎。
后来他曾远远看到过她,戴着幂篱的姑娘弯身钻出马车,纤长的手轻轻掀起流水般纱帘,笑吟吟地和自家婢女说着话。
仅仅一面,他便将她认出。
可他问左右侍从:“那是何人?”
“回殿下,是礼部侍郎的妻子,虞氏。”
昭王淡淡地收回目光。
后来也没再见到她。
倒是见着了那位堂堂的礼部侍郎。
御花园中,荷花池旁。
他的亲妹妹,晋夭也在。少女一袭嫁衣似火,凤冠上的明珠大如婴儿拳头,富贵逼人,金色流苏随风轻晃。
她眼波含泪,红唇如焰,
尊贵的一国公主,却赤着双足,满面决绝,手指着那片不起波澜的水面:
“你说,你爱不爱我,你不说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苏令泊看着她,眼里有痛楚,愤怒,隐忍,最终化成了深深的叹息。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
他低喃着,近乎喁喁的私语。
昭王静静地站在树丛之后,看着凤冠霞帔的皇妹。
突然想到。
他还没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
男女主所有的梦都是前世,前世不止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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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