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到府中的公主直接掀翻了桌案。
琉璃罩炸裂在相思方纹的地砖上,满地碎渣。
“公主息怒!“
侍女们瑟瑟发抖,这位公主之骄纵跋扈、不遵礼法,朝野内外皆知。
她曾因平民冲撞车架,便将其当众剥下衣物狠狠鞭笞,不顾对方还有一五岁年幼小儿在路旁嚎啕大哭,竟当着他的面,生生鞭死了他的生父。
晋夭从未觉得自己有何过错。
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路边的庶民过着猪狗一般庸碌的一生,死了一茬还有一茬,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杀都杀不光,每日里麻木度日,她杀了这些人也是帮他们早早解脱。
人会因为踩死一只蝼蚁而愧疚伤心吗,不会。
晋夭擦干眼泪,恨恨地想,这个自幼养在宫外的皇兄,虽与她有同一个父亲,同样是至高无上的天潢贵胄,但早就被皇祖父用各种手段抹去了人性,只怕一生都无法理解情爱之事,又如何会体谅她的苦楚!
想当年,皇祖父和发妻培育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便是她的父亲,玉衡太子,文治武功均是世无其右。
谁知玉衡太子一次亲征,负伤归来,竟是一病不起,生机便如那风中残烛般日益微弱,别无转圜之机。
皇祖父不甘一手栽培的爱子,如此年纪轻轻逝去,采纳朝臣谏言,先用丹药令太子回光返照,再安排数百名优秀出众的女子,一一为尚无所出的玉衡太子侍寝,也是为大奉留后。
可见在皇祖父的眼中除了玉衡太子,便再看不见其他的子女,他并不将除了玉衡以外的子女当成他的后代,而只想倾尽心血扶持玉衡一支。
而晋昭的生母,便是那些女子中最为出色者,公主记得那女子姓虞,有着墨一般黑的眼睛,雪一般白的皮肤,是个极有才情和智慧的女人,貌似此前还嫁过人。
但可惜的是,此女子在怀嗣期间便疯病缠身,伤了许多人,而且发病时的形态极为癫狂可怖。
大家表面畏惧天家威严,私底下都在猜测这疯病或许会祸害皇子,诞下一畸形怪胎,或是鬼魅邪祟,人人惶恐。
唯有皇祖父执意留下那血脉,果然十月瓜熟蒂落,虞氏诞下了玉衡太子唯一的麟儿。
至于晋夭,不过是当年那些被送进东宫的女人生下的,最平庸却最长命的公主。
她出世后不久生父便溘然长逝,而她的生母也久避佛堂、不问世事。
当初晋昭出生后,皇祖父便给其取名为昭,可见期望。但没多久便听闻了此子夭折的消息。
玉衡太子那么多的孩子中,最终活下来的只剩晋夭,因此她也成为了大奉朝有史以来最受宠的公主。
甚至私下有人议论,皇祖父百年之后只怕连皇位都会传给她,晋夭为此激动、期盼,行事愈发没了顾忌,直到晋昭的出现。
晋夭不禁回想起,她的父亲,玉衡太子的画像至今还挂在紫宸殿中,是其被封为太子时,一身绛红朝服,端坐太师椅上的画面,当真是个玉洁贞松、惊绝艳绝的郎君。
晋夭一度认为世间再无比她父亲更加俊逸出尘之人,就连她的心上人也不过得其三分神韵罢了。
可在见到这位皇兄时,连晋夭也不禁失神。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血脉。
生得那般模样,那般气度,不可能不是大奉皇室正统的后人。
起初晋夭本是有心亲近这位皇兄,以维持今后的荣宠地位。
可渐渐地晋夭发觉,他当真有从娘胎里承继的疯病。
还记得那一日,是为他接风洗尘的宴会。
彼时,昭王还是十七岁的少年郎,却因外形实在亮眼,一度令爱美成风的照夜城百姓,追捧成狂,是当之无愧的大奉第一美男。
在那接风洗尘的宴会上,明威侯,当今贵妃的亲弟弟。遵循礼制,他们当称一声舅舅的男人,曾在醉后,对昭王的外表大加赞赏。
这本没有什么。
可前提是,这位侯爷曾在府上蓄养男倡,并到处搜罗貌美娈童。
晋夭身为公主,彼时坐于一众贵女的上首,不无看好戏的心态,掩唇戏谑望着这个自幼在宫外长大的皇兄,该如何应对位高权重的舅父的轻浮戏语呢?是暴怒?是隐忍?还是拂袖而去?
她期待极了。
然而令晋夭没想到的是。
少年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面不改色地咀嚼着食物,乌发顺着脊背垂下,洁白的衣袍铺地,若一朵静默绽开的玉荷花,气度天成,斯文优雅到挑不出错处。
众人当时只叹殿下好气度,晋夭却撇嘴,深觉此子软弱,定然没多久便会被那自幼长在宫廷、深谙阴谋诡计的,她那两个皇兄弄死。
然而,
就在众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候,
一声惨叫,人高马大的明威侯倒地,捂着脸哀嚎不起。
这乌发雪衣的少年,竟剜下了他舅父的双眼,摆在了桌案上!
他轻轻落座,衣襟袖口洁白如雪,无沾一抹血迹,静静垂眸如痛清净无欲的神祇。
在座无不胆寒,因为,无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那气焰嚣张的军侯便成了个残废瞎子。
餐盘上,搁着一把用来切羊肉的尖刀,刀身血水滴沥。
后来宫中议论,昭王是因厌恶舅父视线之贪婪,而行此残忍暴虐之举,可晋夭却知不是如此。
她曾因贪玩,而躲在宫室中,那一道低垂帷幔后,听着皇祖父与昭王的对话。
少年依旧是端坐的姿态,地上的托盘里,摆放着舅父的眼珠,那狰狞的血肉,看一眼就要作呕,
而后公主就听到她这个皇兄徐徐缓缓地说,众生为色相皮囊所惑,而流露出种种痴态,是那样的绚烂如花,美轮美奂,只可惜难以长久。
他是一个种花之人,亦是摘花之人,忍不住便想要将其最美的瞬间留住,永远地定格在那一刻……
公主浑身一震。
皇祖父听了,不仅不责怪,反倒拊掌大笑,盛赞皇兄有他之风!
也从那时开始,公主便对这个皇兄打心底里埋下了深深的恐惧,哪怕自己私底下再肆意妄为,也绝不敢招惹他一丝半分。
他就是个怪物!
……
“我今日去见了她。”
“我把她的裙子弄脏了,她好像很不高兴。”
失神许久的殿下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锢尘默默站在一旁,不知殿下口中所说何人。
她?
“她说她也想我,还抱了我,可她却只想与我做露水夫妻。”
锢尘猛地反应过来,殿下说的莫非是……虞三小姐?
“她在梦中那样与我亲近,可真见到了人,又有许多不同。梦里的她总是哭总是哭,可她今日对我笑,笑得很好看,还要穿我送的裙子,她还……跟我要了花。”
晋昭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中难得露出丝丝迷惘,漆黑的眼中好似起了一层大雾一般:“锢尘,我总感觉,我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之事。”
“殿下。”锢尘长叹一声,这一日终究是来了么!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低声说道:“或许殿下看了这个便能明白。”
“这是三年前殿下交予属下,令属下好生保管的,只说是极珍贵之物,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晋昭接过,展开的那一霎,他便顿在了原地。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在这数行纤细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晋昭整个人便凝固住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句,似乎在通过它们感受着,写下这些字句的少女,她心中丰沛的情思。
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些画面。
天边如火如荼的金色交织着红色的晚霞,映照出一张芙蕖出水般,娇艳含羞的面庞,她的瞳色浅淡,却在望向自己时一瞬间蕴满了浓郁的情意,欲滴未滴,却是那样滚烫,要灼透了他的心。
“二哥……”
她这样小声地低低呼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欲言还休。
锢尘便看着男人低垂着脸,捧着这张陈旧的纸笺,整个人轻轻地颤抖起来,连同着垂在肩侧的发丝都好像在发抖。
那摇曳的烛火勾勒着他苍白的脸庞,眼尾和颧骨不约而同浮起薄红,看上去有几分癫狂,他是皮贴骨的长相,不论皮相还是骨相都是顶尖,所以这癫狂中又带了极致的美艳。
锢尘却是心惊。
莫不是殿下的心病又犯了?
“殿下。都是属下该死,属下不该——”
他仓惶跪下,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偌大的宫室内。只剩下锢尘脑袋磕在地面发出的“砰砰”之声,忽然,他停下了叩头的动作,愣怔看着地面倒影出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一身玄衣,鬼魅般的男人轻轻笑了起来,他的眼眉唇角弯着,是一个堪称甜蜜的微笑。
“殿下……”
不。与其说是殿下,倒不如说。
“二公子……?”
锢尘魂魄出窍般地错愕地呢喃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快,身边传来衣袍拂地的簌簌声响,是男人缓步经过了他,走向内寝,那里悬挂着一面镜子,乃殿下素日正衣冠之用,按照昭王的身长所制。
男人就这般站在了镜子前。
情绪是忽然跌至谷底的。
若说刚才他还沉浸在和妹妹吻过、抱过,乃至于“两情相悦”的欣喜和满足中,在这个瞬间就转变为了隐隐的阴冷和暴怒。
他在端凝镜中的自己。
他借诸葛宋的易容之术,以另一副改变后的皮囊接近于她,却令她心动、悦爱,甚至愿与这皮囊的主人一夜露水,不问将来。
而“孟听潮”。
他竟胆敢蛇在她的衣裙上,他竟胆敢!
他皎洁无暇的妹妹,他唯一的明月,他连碰一下都觉得罪恶和忏悔的掌上明珠。
却被另一个男人给玷污了……
瞬间的暴怒之后,晋昭又出神地想。
她却丝毫没有厌恶,一点也没有。只是羞怯和恼怒,甚至让他给她带一枝桃花,邀请他下次与她相见。
那明明是他跟妹妹的约定。
却被这个男人偷走了。
晋昭眼眶充血,死死盯着镜内的男人,额角一根青筋迭起,突突地弹跳着,好似要突破那层皙白的皮肤炸出来似的。
再定睛看去,只见那里面的人瞬间变了一张脸。眉毛更加浓长,眼尾飞扬,鼻梁也在骨头上微凸,多了一些鹰钩的特征,嘴唇削薄紧抿,赫然是他扮成羁旅侠客,“孟听潮”的模样。
可他终究不是,孟听潮。
他是昭王,晋昭。
听潮君的身份确实存在,可那只是便于管理孽海津而起的一个代号。
世上,根本没有孟听潮这个人。
他也完完全全不是孟听潮。
“给我。”
锢尘听到殿下喃喃自语道,那声音低沉而阴郁。
给什么?
却发现殿下的视线根本没有看着这边,而是一动不动凝视着镜中,就像是在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话一般。
锢尘根本不明白晋昭在镜子里都看到了什么?镜子里和镜子外,不都是殿下同一个人吗?他们有相同的容貌相同的身份,殿下要镜子里的人给他什么呢?
可殿下脸色阴郁弥漫,像是要杀人。
“锢尘。”忽然,他淡声开口。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与三年前那位仙气飘飘的虞寒仪,一般无二,说不出的清洁淡漠,不问红尘。
“取刀来。”
“殿下!”锢尘禁不住满头大汗。殿下难道还是要割腕舍血吗?
可是殿下早已确认了虞三小姐的心意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须再苦苦压抑自己,借由自残来克制对心上人的渴望、思念呢?
锢尘急道:“殿下一身毒血,不正是逍遥最好的‘解药’么,若能与三小姐……岂不是两全其美!”
“住口。”晋昭看出他在想什么,声音越发淡了,一缕乌发沿着脸畔垂落,脸色隐约苍白。
他微微转过头,继续盯着镜中容颜,按在镜旁的手背青筋暴起,几分狰狞:“本王的命令不管用了么。”
锢尘终究是不敢违抗,双手捧着匕首奉去。
“唰——”男人拔出了刀。
他眼眶充血,呼吸急促盯着镜子,眼底满满都是嫉恨。
嫉恨?
锢尘知晓殿下极擅用刀,就在刀刃出鞘的那一霎,若非他眼疾手快拦了一下,只怕殿下要将半边脸,连皮带肉都削了去!
顾不得掌心剧痛,锢尘夺过刀远远丢在一边,立刻跪下颤声。
“殿下何苦自损颜容啊!”
虽说他夺刀及时,可晋昭还是在他颧骨和嘴角的衔接处,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淋淋的煞是骇人。衬得肤色更白、长发更黑。
这道疤痕若在寻常人身上,当真是毁容了,可因为他的五官和气质,却走向另一种极端,像是那堕落为鬼的圣人,多了一丝阴森森的神性。
锢尘看得胆战心惊,要知道昭王声名远播,可有几分是因这副谪仙般的容貌,他不明白殿下为何连这都要毁了去?
他又如何能探知晋昭此时此刻扭曲的心思?若是门下有那擅长削骨之术的高人,毫不怀疑,他会把自己的脸容都削改得和那虚构出的孟听潮一般无二。
于晋昭而言,美丑都无区别,只是若心爱的妹妹更加中意那张皮囊,他便愿意为妹妹舍弃如今的颜容,哪管本来面目比易容后的要好看多少倍?
任何不被妹妹喜欢的东西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这张原生的脸完全毁掉也在所不惜。
看着这张被自己亲手破坏的肖似母亲的容貌,晋昭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甚至能感到镜子里的“孟听潮”,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带着恨意。
不过没关系,现在的他才是“孟听潮”。那个被妹妹喜爱的听潮。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血还在不断往下滴,在地上绽出一朵一朵血花,他却毫不在意,乌靴碾过血沫。
男人居高临下地矗立在那,身长玉立,神姿高彻。长发披散下来,发长七尺、光可鉴人。
他感到心脏充斥着一种奇异和鼓噪的冲动,很想杀光所有人把妹妹接到身边来,但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再徐徐睁开,羽睫下的黑眸闪烁着光,似是微微的笑又似乎不是:
“去暖阁。”妹妹想要的千日绛,便种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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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