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骨、
成亲?
他语气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回想他方才为她扎发时,笨拙、青涩的举止,倒真似那初涉风月、情窦初开的模样。
反倒冲淡了虞羡鱼心头些许怀疑。
寻常百姓家有些家底的,十六七便可婚配,何况是奴仆成群的贵族子弟呢?
只怕小小年岁,家中便安排了那助主子晓人事的婢女、通房,若此人当真为王侯所用,身边定少不了红粉环绕,岂会行此赤子之举、作此赤子言论?
他这般做派,倒是别有一番随性率真。
可她不久前才答应苏令泊,与他举行一场亲礼,又有大朝会等诸事烦扰,并不曾真正考虑这姻缘之事,最多与他一场露水情缘……
等等,露水情缘,也貌似不成。
逍遥的存在,让她打消了方才升起的、蠢蠢欲动的念头,
“唉。听潮君……你品貌俱佳,侠肝义胆,而我蒲柳之姿,又何必为我一人舍弃满园春色?”
那人落在她黑发上的手,倏地一静。
思及此人,乃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第一高手,虞羡鱼尽量把话说得委婉自谦些,不伤及男人的自尊心,免得激怒对方。
“实不相瞒,我命不久矣,”
她的手抬起,触到脑后那截发带,手腕轻动想要取下,“恐非良配。”
谁知却被一只宽厚的大掌覆上,晋昭轻轻攥住她细细的手指。
“新岁将至,怎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虞羡鱼抬起眼,一双眼瞳清澈得见底,“我并未玩笑。实不相瞒,我身中剧毒,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了,而这种毒……”
“会害了与我亲近的枕边人。”
“听潮……”
她声音幽幽的:“若知晓了亲近我会死,你也想要与我成亲,与我下到九幽地狱,做一对鬼鸳鸯吗。”
屋内一时寂静。孟听潮垂着眼睫,认真端详着面前的女子。她确实瘦得惊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如孤月一般清高皎洁。
“即便如此,”孟听潮忽然道,“在下仍愿娶姑娘为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虞羡鱼轻轻摇头:“我不想成亲,亦不想相夫教子。”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双瞳翦水,在烛火的映照下含着春日嫩芽一般的笑意,“不过若公子只是想与我谈风论月,快活快活,倒也未尝不可。”
晋昭静静地瞧着她。
“不拜天地,不入洞房,”虞羡鱼忽而起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搂住,那具纤秾合度,香气妖娆的身躯若有似无贴向对方:
“共赴,逍遥极乐之境……”
他却说:“你此生不会嫁与他人?”声音理智冷静得好似全然不被她蛊惑。
虞羡鱼目光闪了闪:“当然。”
“公子答不答应?”
虞羡鱼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要么,你我纵情一场,肌肤之亲、男欢女爱,露水情缘。但丑话说在前面,公子要了我,极有可能,是那死路一条。要么……”
“公子今夜便从这道门出去,往后你我只作江湖朋友,不谈风月之事。”
诱他,为她的入幕之宾。
虞羡鱼的手还被他攥着,索性轻轻抽出,反扣住他的手背,在对方沉默不语时,将人往身前一拉。再抵住他的胸膛一推,便将之推进那梳妆椅中。可怜窄小的椅子哪里禁得住男人这般高大的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男人一双长腿无处安放,这般委屈圈坐在椅中,倒真似那一只温顺无害的大猫,正惊讶地抬眼瞧她。
却见她抽下发带,满头青丝顿时散落,掩着一张削尖雪白的小脸,蜿蜒披落的长发下是瓷白的锁骨,丰盈浑圆的胸脯。
寝衣衣领有些散了,隐隐泄露春光,柔美雪白的皮肤上,点缀着一粒鲜红,勾得他漆黑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上面。
察觉到他目光的炙热,好似烙铁一般,虞羡鱼身上微微出汗,极不自然地想要抬手去掩,谁知却被他伸手挡了开。
这男人,眼眸微挑,好整以暇望着她,竟有几分风流之态,洁净通透如冰块一般的目光下,却隐藏着猩红的欲念,要凿穿冰块舔上她的肌肤。
他不动声色,似乎想看看她下一步怎么动作。
虞羡鱼索性展开那三指来宽的绫带,往他眼上覆去。
“不准你看。”这一声方是实打实带了些女儿家的娇嗔。
晋昭视线归于黑暗,可脑海中那一粒朱砂红,点缀在雪白肌肤上,极其香艳且冲击力的画面却挥之不去,令他口舌微微发干,扶在她腰侧的掌心亦是不可抑制的滚烫起来。
他心中涌动着诚实的渴望——
想舔上那颗朱砂痣。用唇舌含住那片肌肤细细吮吻,卷起那粒鲜红仔细研墨,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他哑声说:“雪姑娘。这是在狎玩于我吗?”
虞羡鱼低头看去。那一截春水绿缚在男人面上,更衬得他肤色洁白,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透着难言的禁欲、矜贵。
“玩?“虞羡鱼埋怨说,
“明明是公子先盯着我的胸口看了半盏茶时间。”
“……是在下失礼。”他面色如常,仅喉结几不可查地上下一滚,端的是一副君子做派。手扶在她腰侧,用了力扣住。
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料好似他一只手掌便能攥住。
虞羡鱼看着他这一派正经肃穆,有趣的是,他的耳尖竟浮出薄薄的绯红。
血色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耳垂,随着她每一次呼吸,那抹红便深一分。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偏头想藏,却被垂落的发丝出卖,乌发间一点朱色,竟无端的春色诱人。
男人搭在扶手上的玉白指尖也微微蜷起,手背上蛰伏的青筋,在她指尖的轻撩之下,骤然绷紧。
虞羡鱼得了几分趣味,愈发欺身而上。
几乎是单腿跪在他紧绷的大腿之上,一只小手肆无忌惮地挑逗着他的衣领:
“公子每日捂得这般严实,难道这身皮肉是玉做的不成,就这般金贵不给人看吗?”
“你……”他声音有些干.涩。吞吞吐吐的,被她弄得有几分窘意,偏那声线还是冷感十足:
“你别这样说,我会……”
“会如何?”
会兴/奋。
晋昭沉默地收拢手指,黑色的宽大袖摆遮下,抿紧嘴唇,一字不发。
耳畔倏地洒落一道银铃般的轻笑。
“行了,不逗你了。你走吧。”
柔软的衣裙拂过手背,软玉温香骤然远去,眼睛上的缎带也被取走,独留男人还茫然静坐在那,
“你的礼物,我也不能收,”虞羡鱼整理着长发和衣襟,把发带轻轻放在妆台上,淡声说。
“听潮君你是个好人,我不想害你性命。“
“你就当今夜没来过,也没听过这些话。”
“我身上的毒,我会另外想办法。”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一股遽然而来的力道,抵在了妆台前。
“另想办法?“
他的声音沉得可怕:“是找别的男人替你解毒吗?”
虞羡鱼皱眉:“放开。”
“回答我。”他的视线里有不容置疑的强硬。
虞羡鱼不作声,思及二人武力悬殊忍不住说:“你误会……”
晋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按在铜镜上,篦梳“当啷”跌坠在地。
她的话语被碾碎在唇齿间。
他吻得毫无章法,却带着攻城略地的狠劲,修长的手捏住她的脸,虎口卡着她下巴,指节都微微陷入她柔软的皮肤里面。
她的后腰抵着妆台边缘,妆奁里的朱钗步摇在撞击中簌簌作响。
散开的青丝如瀑垂落,有几缕黏在两人交缠的唇上,又被他用牙齿轻轻衔开。
这个动作,终于让她呜咽出声,齿关失守的瞬间,他便潜入进去,捉住她细嫩的兰舌。
他用力地吻着她,带着花香的津液,在舌面与舌面的摩挲间滑落,交织。
“唔……”
虞羡鱼每每想躲开他的唇舌,都被扳过脸去,紧紧地唇齿交覆,不容逃脱。她心惊地发现他接吻的技术,对比上一次有了神速的进步,吻得她几乎招架不住,唇舌都被入/侵了个透,腿软不已。
“够了……”
他的嘴唇和她的分开,发出“啵”的一声响,听得虞羡鱼面红耳赤。
男人眼睛有些失神,嘴唇透红。
精壮有力的手臂紧紧捞住她,他的脸微抬,下巴抵在她汗湿的鬓发上,轻喘着,一声一声性感撩人。
铜镜因他们的喘息而蒙上雾气,映出的身影如两株藤蔓那般扭曲交融。
她试图去抓滚落在桌边的金簪,却被他扣住十指按在镜面,掌心相贴处,他腕间那一枚银铁护腕的雕花,硌得她掌心生疼。这护腕并不同于武人用具那般粗劣,笨拙,反而很是精巧,倒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迫转移——
又一次感受到那耀武扬威的存在。
“别动。”他哑声开口,带了几分威胁。
她好像那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僵着脊背,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没开过荤的男人,真是如狼似虎,哪里是什么温良大猫?
这下,弄得她懊恼不已,只觉是在自讨苦吃,早知便不轻易撩拨了,眼下遭罪的还是自己。
男人的手背在烛火下泛着冷白,青筋血脉在薄皮下起伏,扣住她腰肢,狰狞毕露,连血脉都在叫嚣着占有。
“可以吗。”他紧贴在她耳边低声说。
……什么可以不可以。
虞羡鱼决定装死。
感受到他的嘴唇,在脸颊上试探地贴了贴,好似安抚。之后,他温柔地吻了下她的眼尾,随即把她抱上了妆台。
虞羡鱼紧咬着下唇,被他分开柔膝。感受到他高挺的鼻梁一下一下,蹭着她颈间细嫩的皮肤。
虞好像是他手中熟透的果子那般被他拧来拧去,绯红的表皮上磨出了汁水。
愈发浓郁的香气,萦绕在二人周身。
虽未真正的肌肤相亲,隔着薄薄的衣料,可还是让她羞.耻到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腰肢酸软,抗拒地嘤咛一声。
“别弄了……”
睁开双眸,虞羡鱼微微一怔,他衣领不知何时,被她扯松了去,锁骨下赫然一点赤色鱼尾。
霎那间,所有声音骤然被封入唇齿,心中一声悄然的叹息,揽着他脖子的手从推,改为虚虚挂着。
指尖软得都抬不起来。
……
虞羡鱼闭着眼,不想面对这一片狼藉。
她发丝散乱,眼角和鼻尖都红红的,唇上水光淋漓,如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海棠花。
一看就是被狠狠欺负过了。
“你的裙子,”晋昭注视着她,拇指抚过她唇角,声音比被砂纸磨过还沙哑,忽然凑在她耳边,“要我帮你洗吗?还是赔你一条。”
“嗯?”像是故意的,他的嘴唇又转到她眼部,磨红了那细嫩的皮肤,爱怜地吻去泪水。
受不了他每次亲近都这么缠磨。
“买吧。我要一模一样的。”
虞羡鱼发丝垂落,都不敢去看裙角的那些痕迹,脸热得能烫熟鸡蛋,翻来覆去只会骂一句:
“你、你,唉。你这个登徒子!”
她声音都哑了,听起来就像是在娇滴滴地哭一般,搞得她立刻闭紧了嘴巴。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是我不好。”
虞羡鱼怒意十足地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去,一声不吭走往屏风后换衣。
晋昭被那一眼看得身子发紧,隐隐又有了抬头的预兆,不禁以长指抵额,叹了声。
不过片刻,自那屏风后便飞来一件柔软芳香的衣裙,被他伸手接住。
“脏都脏了,给我扔掉。”
虞羡鱼又羞又恼,这可是她在杏林洲的旧物,就这般毁了。
到底不想轻饶了他,遂故意说道:
“下次来见我,带一枝千日绛,否则休怪我把你扫地出门。”
所谓千日绛乃是一名贵桃花的品种,通常极为罕见,且娇贵至极,寻常人家只怕见都不曾见过。
虞羡鱼也是此前在名山大川图中,见过此桃花,说是在春二月开放,此时才近一月,又到哪里去寻?分明是刁难无疑了。
岂料他低笑一声,声如碎玉。
“定不辱使命。”男人定定地看着她,眼角眉梢俱是暖意,竟似那冰山融化、春雪初融,看得人心跳加速。
虞羡鱼脸色微烫,又想起方才那一番兵荒马乱,匆匆移开了视线。
等收拾一番出了门,
“小姐,你没事吧?”
荷丝迎上前来。
方才只听得屋内一阵叮咚乱响,似乎有什么跌落在地的声音,之后便是意味不明的哭吟,再看她家三小姐,眼尾红红如痛哭过一场,登时紧张起来。虽说这位孟公子武功高强,为她们击杀多名刺客,可若对小姐不利,她怎么也要为小姐讨个公道!
迎着荷丝的目光,虞羡鱼哪里能说方才发生了什么?
无奈之下只能扯谎说:
“听潮……并未对我无礼。只是新年将至,我心中思乡情切,一时伤心落泪罢了。”荷丝闻言,亦是感慨万千。
待孟听潮走后,虞羡鱼走到后院,见素霙正在搬最后一名刺客的尸体,立刻上前搭把手。
虞羡鱼方才就听荷丝说,孟听潮击杀了将近十名身手不凡的刺客,且都为一剑毙命,顶级剑客的身手,神鬼莫测。
虞羡鱼忽然有些后怕。
还好方才没有彻底得罪此人。
他若对她起了杀心,她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
只是,与此人的关系还当好好思量一番才是。她头痛地摸了摸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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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见皇兄,你们这些狗奴才也敢拦我?”
尖锐的护甲划过徐顺的脸,三道血痕在对方脸上绽开,引得对方阵阵抽痛,“公主饶了老奴吧……”
晋夭冷哼一声,推开徐顺,闯入了昭王府的书房,刚踏进其中,便有一股皂荚香气钻进鼻间,她心中不禁狐疑,这般晚了,皇兄竟才刚沐浴过?
正是深夜,昭王却立在窗前,怔望着窗外那一株红梅,他的背影高大峻拔,一袭玄衣,漆发垂曳,天人之姿。
“皇兄,借我暗卫一用!”晋夭恨恨地往空位一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本是端丽的小脸写满扭曲。
孽海津的暗卫,哪怕只一个,也足够了……晋夭突然软了膝盖跪下,遍地撒金牡丹裙铺在明净琉璃砖上,“只要能拖住那贱民的护卫,就能……”
“你上个月,刚打断林氏千金的腿。”晋昭头也不回,声线清冷,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只因她夸了句苏侍郎的诗句好,你忘了么?
公主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这次不一样!那只是个乡野来的贱民,”
她突然膝行数步,鬓边碎发散乱,“皇兄难道要看着亲妹妹被天下人耻笑吗?堂堂公主,连一个蝼蚁般的贱民都比不过?”
“送公主回府。”半晌,昭王淡淡道。
“皇兄!”晋夭被侍卫架出去时还在嘶喊,“皇兄就永远不会有心爱之人吗,就永远不会被人抛弃吗!”
“皇兄。若有一日你尝到如我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还能如此冷漠旁观,无动于衷吗?”
一会儿又变成凄声大笑。
“苏令泊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公主……当真是疯魔了。”徐顺长叹。
而那位金尊玉贵的殿下长久伫立在窗前,仿佛刚刚的闹剧不值一提。
男人面无表情,眼眸浓黑,像是在出神般思虑着什么,又像是在放空自己,而那衣领下却又有一道极显眼的指甲抓痕,很是新鲜。冷白的皮肤上一道绯红,透着暧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