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骨、
除夕的雪下得纷纷扬扬,街边商铺多半都已歇业。
虞羡鱼一手提灯,一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
长街寂寥,唯独拐角处一家名为“青璎阁”的首饰铺子还亮着灯,在雪夜中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
“郎君、夫人,小店要打烊了。”
掌柜见是一男一女进内,俱是年轻貌美,便以为是新婚夫妻。
苏令泊眸色一紧,看向身畔佳人,却不想对方并未否认,而是轻声道:
“抱歉,我想挑件礼物,作为登门拜访的见面礼。”
这间铺子不仅名字风雅,内里布局也极雅致。
虞羡鱼的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翠,忽然被一抹翠绿攫住了视线。
那是一条约莫三指宽的发带,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颜色如同初春新发的嫩芽,又如空山深涧的水色。
发带尾端缀着两枚白玉铃铛,成色极好,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虞羡鱼神色不由自主凝重起来。
梦里,出现过这样的一抹绿色——
紧缚眼前,光线俱黯,逼仄的空间内唯有男人覆压而来的身躯和包含情.欲的粗喘。
“这发带……”
虞羡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姑娘好眼力。这是用西域雪山碧蚕丝所制,冬暖夏凉,全照夜城乃至全大奉,都仅此一条。可惜已被一位贵人预订了,不日便来取。”
虞羡鱼垂在身侧的指骨骤然捏紧,她勉强笑了笑:“无妨。我再看看别的。”
“可是有何不妥?”
苏令泊从她手中提过灯笼,站在身侧,温声问。
虞羡鱼如何能据实相告?
这发带曾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少女时的“极乐之梦”中,见证了那些荒.淫之事,浸透了她被逼迫,被频繁侵.犯的泪水。
梦中,她是礼部侍郎之妻,而那强夺臣妻、夜夜荒.淫的,乃当今昭王。
如今她与昭王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也未与苏令泊有婚姻之实,总不会再有那般荒唐的事情发生。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只是觉得这东西别出心裁,预订之人眼光不错罢了。”
最终,她选了一支白玉簪子。
簪头雕了一尾锦鲤,倒是与她名字相合。
掌柜细心包好,虞羡鱼付了银钱,和苏令泊一同,踏着越来越密的雪走上马车。
……
丞相府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管家得了口信,早已候在正门,见了虞羡鱼便恭敬行礼:
“虞姑娘,夫人等您多时了。”
穿过几重院落,即将见到生身母亲,虞羡鱼反而愈是平静。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虞羡鱼还未站定,内室便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侍女焦急的低语:
“夫人,药熬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先放着。”
女人的声音虚弱却温柔,听在耳边如春风拂面,虞羡鱼忽然就明白,苏令泊的脾性都承自何人了。
“可是小鱼儿来了?”
珠帘轻响,一位美妇人被侍女搀扶着缓步走了出来。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苍白憔悴,却掩不住天生的秀丽。
她抬起一双眼眸,那瞳色浅淡,正是与虞羡鱼如出一辙的琥珀淡金。
见了她,妇人眸中骤然迸发出一束惊人的光彩。
母女两个对面而立,宛若照镜子一般。
“小鱼儿……”谷系春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伸出手。
侍女低声解释:“姑娘,‘小鱼儿’正是夫人在大小姐幼时,给大小姐取的乳名。”
虞羡鱼脚步一动,终是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妇人身上的药香缭绕鼻尖,莫名使人安心。
“我的小鱼儿……”
谷系春哽咽道,“娘对不起你。”
虞羡鱼正要说话,忽觉女人身体一僵,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
倏地,一口鲜血溅在她的衣襟上,如雪地红梅般刺目。
“夫人!”侍女惊呼。
“快去请太医。”
苏令泊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低声吩咐。
……
一阵忙乱后,太医诊完脉,面色凝重地将苏令泊请到外间:
“苏大人,令堂的病……怕是拖不过这个冬天了。”
苏令泊面色发白,喃喃道:“怎么会……”
“夫人体内的寒毒愈发严重,加上忧思过度……”太医压低声音,“除非……”
“除非什么?”
太医犹豫片刻,道:“传说世上有神物‘药师珠’,能解百毒。若能寻得此物,令夫人日夜佩戴,或可续命。”
他叹了口气:“只是此物至今也无下落……唉。”
药师珠——她太熟悉了。
虞羡鱼坐在谷系春床前,看着她苍白如纸、昏睡不醒的面容,恍惚如见虞向青乌发披垂、紧闭双目虚弱卧床的场面。
即便能弥补那份遗憾,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可一股莫名的感情驱使着她开口:
“我知晓药师珠的下落。”
虞羡鱼看向苏令泊:“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
“落差很大吧?”
虞羡鱼轻声道,“大人梦中那体贴小意的妻子,和你真正看见的我,本就不同。”
“苏大人可彻底清醒了?”
谁料这温雅青年微微一笑:“姑娘可知,在下自那梦中醒来后,也有困惑迷惘的时候,也曾请过几次高人。”
“你道那高人说何?”
“你我,本是生生世世的夫妻。”
青年抬手接雪,一片六棱雪花落在他皙白干燥的掌心,转瞬即化,润得掌心更加莹白。
他倏地攥紧了手:“偏有一人,从中作梗。”
“他本是天生的孤寡之命,无妻无后、六亲不认、满手鲜血、恶事做尽,却对你生出了贪恋之心。一次又一次地篡改天命,拨乱命盘,生生解了你我缠成死结的姻缘红线……”
苏令泊眼眶发红,“才导致了你我如今陌路的局面!”
他声音很轻,也有点哑,带着几分悲伤、怅然之感:
“你此生心系之人,原该是我才是。”
虞羡鱼微微皱眉:“苏大人所说的那人是谁?”
苏令泊说:“我亦问过高人,对方只道是天机不可泄露。待我再去寻此高人,却只看到了他的尸体……”
世间岂会有这般诡异之事?
能做到礼部侍郎之位的,自当睿智清醒,竟也相信那等前世今生之说?
虞羡鱼摇头:“若真有那般人存在,岂不是早已超脱凡人近乎仙神?我不信这世上竟有人能摆弄天命。生生世世的追寻,执念可怖若此……”
她长叹一声:“你我之间,不过是命运无常罢了。”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苏某所言非虚……”苏令泊闭了闭眼,苦涩道。
只怕她心中已是将他从痴人划进那臆想症的疯人了吧!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世上事,谁又说得清?
便当是他一番妄想入了魔障,胡言乱语罢!
苏令泊正色说:“雪鸿姑娘……或许,该称你为虞三小姐。”
他一字一句道,“若你有意为三年前的你向公主寻仇,苏某……可助你一臂之力。”
“公主背靠昭王,只要昭王倒台,公主不足为惧,足以令小姐一雪前耻。”
“苏大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虞羡鱼微微眯眼,倒也不打算继续隐瞒自己真实身份了,这三年来她托素霙在京中打探消息,自也清楚京中局势:
“昭王为陛下器重,比之贤王、楚王更有继位的胜算。与之为敌,势必要做好满盘皆输、被其报复、斩杀殆尽的准备。”
她此前自是有心利用苏府的权势,答应来探望丞相夫人,便是存了观察一二的心思。
若能借到这东风,依傍这棵大树,再好不过;若是不能,她也并无多少损失。
如今苏令泊主动抛来橄榄枝,她当然不会拒绝。
“苏家清流,向来不涉党争。可若是为你——”苏令泊目光灼灼,他宁不惜羽毛,哪怕被父亲鞭笞问罪。
“苏大人如此倾力相帮,我定为大人寻得药师珠,挽救令慈性命。”虞羡鱼郑重道。
岂料这文质彬彬的公子竟道:“要我苏家插手,药师珠只是条件之一。”
虞羡鱼了然。
毕竟谷系春是她生身母亲,十月怀胎的辛苦,药师珠是她分内之事,作为交换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于是她问:“苏大人还想要什么?”
“你。”
苏令泊斩钉截铁道。
-
抚着婚书之上,鸾漂凤泊的字迹,虞羡鱼长长一叹。
这便是苏令泊的条件——
一场成亲的仪式。
他只说是宽母亲之心。
随之附来的还有一纸和离书。
苏令泊尊重她的选择,只说举办了这场亲礼后,是去是留,全凭她心意决定。
他也只是要这一场婚礼,来告慰那场旧梦。
说不动容是假的。
忽然。
屋外隐隐有动静传来。
有人?!
虞羡鱼指尖一动,飞快将婚书压进枕下。
莫不是公主记恨白天颜面尽失,派人寻仇?
公主一看便不是那宽容大度之人。
若是趁着夜色派来刺客,杀人放火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此前她也领教过对方的手段,所以今夜她并未想着安寝。
苏令泊派来的侍卫守在堂前屋后,若能生擒了公主的刺客,手中也就多了几分筹码。
就在此时,窗棂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怎么刚入城便惹上了仇家?”
空气倏地一静。
那人说着话,声如碎玉:“雪姑娘,我知道你没睡。”
虞羡鱼放眼望去,只见一抹鬼魅般的黑影映在了窗纸之上,高大巍峨,若有似无的淡淡血腥味传来。
——孟听潮!
“阁下,你这般委实有些失礼了罢。”
虞羡鱼冷声道。
傅寄雪有句话说得很对——登徒子。
他这般夜探香闺,她怀疑他图谋不轨,实属正常。
“抱歉。月眠山一别,好不容易在照夜城发现了姑娘行踪,一时情难自禁,方才不请自来。”
金玉之声低而缓,同她耐心解释着,就算隔着一层窗纸似乎也能想象出他眉眼低垂,乌发沾雪的模样。
“多日不见,我很想你。”
这般直白的情话,听得虞羡鱼脸上一红。
那人继续道:“今夜怕是不安宁,你且歇下,我当护你安危。”
虞羡鱼不禁想起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从小就没有朋友。他在那般险恶环境中长大,想必也没有亲人在世了罢。
年关将至,本该围炉守岁,却孤身一人追寻她来此。
“你……你怎不去宋家作那镖师?”虞羡鱼忍不住道,“宋二小姐对你青睐得很。”
那人沉默半晌。
“……雪鸿姑娘,可方便开一下窗?”
虞羡鱼想了想,走到窗前。
待她推开那扇窗户,果不其然,霜雪扑面而来,冷得她双肩一缩。男人很快便侧了下身,宽肩霎时间挡去了那无边风雪。
只见此人仍是从头到脚一袭玄黑,领子高束透一线冷白的皮肤,看起来禁欲到苛刻的地步。手扶长剑,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迭起。
他逆着光,眉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比前次见时要清竣、苍白得多。
满天风雪中,他的声音如松烟入云,霜雪一般不可追寻,却带着几分笃定:
“我只心悦你一人。”
伴随着话音落下的是“哒”的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被他放在了窗前。
虞羡鱼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个锦盒。
就在不久前,她曾在首饰阁见过。
她心中陡然一惊。
他打开锦盒,长指轻轻挑起那条碧色绫带,月光在丝缎上流淌出粼粼的光,宛如湖水的涟漪。
——绿绫带。
情人之间相赠发带,往往表“结发同心”之意。
“上回见你站在风雪之中,长发被吹起的样子……”
男人站在那里,背对着薄薄月色,恰逢淡月入云,整张脸都似没进了阴影之中,她却能清楚望见他漂亮的眉眼。
他的眼里忽然起了连天扯地的水雾,被月光一照,泛出清冷如雪的光辉。
也让眼底深处的情绪,看不分明。
“我挑了很久。”他的声音有些低,却很认真,“诚望姑娘不弃。”
虞羡鱼安静地望着他。
“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那掌柜分明说是贵人所订,她此前的梦中又屡屡出现这相同的绫带。
虽说春梦荒谬不可信,但孟听潮所作所为,忍不住让人起疑。
他能在皇城之中来去自如,更如鬼神般追踪她至此……只怕远非一介侠客那般简单!或许与京中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孽海津的首领,难道私底下在为某位亲王做事?
他究竟是,偶然起了谈情说爱的闲心,还是蓄意接近,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待她试他一试。
心中千回百转,现实却不过眨眼的一瞬。
虞羡鱼抬起眼睫,朝他弯眸一笑,温软无害的样子足以迷惑任何人:
“其实,我也很想你。”
她抬起雪白纤细的手腕,撩起刚沐浴后披在肩上还未干透的、泛着光泽的黑色长发,低头抿唇一笑。
指尖轻轻捻动,分开一缕乌发。
女子寝衣的衣领被水滴沾湿,微微露出肩颈,衣料紧贴皮肤,透出几分旖旎。
“你既觉得这发带衬我,那不如……”
她声音渐低,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意,“不如你进来替我绾上。”
晋昭嗅到她长发间的香味。
却不知是什么香,清甜,潮润,一阵阵往口鼻里钻去。她举手投足间,肌肤散发出那如花至荼蘼的女儿香,勾人至极。
晋昭喉结微滚,低低“嗯”了一声。
屋内,烛火旖旎,映得一挺一柔两道影子交叠在墙上,温馨又暧昧。
虞羡鱼背对着他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向他瞥去。
高大的男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条碧色发带,许久不曾动作,脸庞白皙,长剑似的眉头轻轻地攒着。
虞羡鱼忍不住笑出声,手撑着脸,揶揄他道:
“堂堂听潮君,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连女子发带都不会系?”
晋昭听了这一番话,眼眸略深,终是伸出修长冷白的手,小心翼翼拢起她香气四溢的长发。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触感温凉,令虞羡鱼心头一紧,指尖都不由得微蜷了一下。
他看起来那么聪明的人,却是笨拙地缠绕、打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勉强绾好一个发髻,他低头看她侧脸,忽然怔住。
烛火下,女子纤长若蝶翼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浅色眼瞳始终注视着他,令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好像二人已是成亲多年的夫妻,如今正在共享闺房描眉之乐。
虞羡鱼与男人那一双清冷欲透的黑眸对视着。
忽然,她的下巴被两根玉白的长指轻轻拈住。
虞羡鱼还以为他又要吻来,不由得呼吸微紧,双手攥住衣角,心中思索着拒绝之语。
男人脊背微俯,绸缎似的黑发自肩头滑落,一缕一缕缠绕上她的指尖。
近在咫尺的俊脸尚且在不断靠近,他的吐息扑在她脸上,缠绕着一缕冷香,漫过虞羡鱼的口鼻,宛如张开了柔软的蚕丝网,将她密不透风地网住。
……她想岔了。
他并未吻上她,薄薄的嘴唇与她的嘴唇仅仅相隔一丝缝隙。
仅仅只是要她面对着他,如胶似漆地和他对视着。
男人密绣的长睫几乎要扫到她的脸上,视线直勾勾的。
由于隔得太近,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竟透出一种吃人的穿透力来。
让她心脏如被攫住,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手脚僵硬,不能动弹。
只见,他的眼睛失神了一瞬,没有焦距,睫毛颤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线条优美的薄唇微微抿紧,禁欲感十足。忽然,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脸畔,留下温淡柔软的触感。
高大的身躯几乎罩住她一整个纤瘦的人儿。
他在她耳垂边吐出轻柔、喑哑的一句:
“我们何日成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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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