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骨、
元日戌时,细雪压宫檐。
太极殿偏殿,筵席半敞,殿门垂落锦帘挡风,却仍透进几缕雪气。
殿内银丝炭暖,熏得兰麝暗浮。
朱漆长案上错落摆着金盘玉盏,椒柏酒映着烛光,潋滟如琥珀。
然而今日这场大朝会却因皇帝、昭王、公主的缺席,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贤王独坐空荡荡的龙椅下首,指尖不耐烦地叩着扶手。
他氅衣半褪,露出内里浓紫锦袍,端的是贵气逼人,却是脸色阴鸷,寻常人不敢接近。
忽听席间一声低哗——
礼部侍郎苏令泊,携一素衣女子入殿。
苏令泊绛红官袍沾雪,身侧女子则裹着素白斗篷,二人一红一白,一前一后,缓步而来。
一眼瞧去只觉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那女子乌发鬟鬓,云鬓间只簪一道银钗,素净得出奇。
她戴着面纱,素白的纱绸被风吹得紧贴面容,勾勒出清冷轮廓。
行走之间裙裾不染一丝尘土,似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轻轻飘进殿来。
众人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只觉如真似幻,如坠梦中。
时下最是流行这般清瘦纤巧的美人,因此虞羡鱼的出现,立刻攫取了许多道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
无他,只因她的这副身形与世人心目中所想象的神妃仙子,几乎完全吻合,又不见容貌,很难不勾起人的无限遐思。
“苏卿,好大的架子。”
贤王率先打破这沉静的氛围,他含笑举杯,眼底却无笑意,身子微微往后仰靠,浓紫华衣下露出半截金丝躞蹀腰带。
“连元日大朝都敢迟?”
苏令泊躬身。
“臣万死。只因这位献宝人需采集梅园雪水,煎灵芝草,以配合‘长生丹’服用。”
众人大惊。
“长生丹?”
“难道是素观上人的长生丹。十年难成,全天下唯有一枚的长生丹?!”
“这女子什么来头?”
“竟能得到上人亲手炼制的长生丹?”
“侍郎大人一向清正,不与方士为伍,此番特地献上宝丹,定能使陛下龙颜大悦,说不准今后这大奉第一世家,便要改姓苏了吧?”
众人议论间,苏令泊微微侧身,这些权贵们方才看清蒙面女子手中捧着一金匣,匣缝渗出丝丝寒气。
衬得她一双手指骨细长,纤白如玉。
谁知贤王忽然发难。
他徐徐起身,靴子碾过织金地毯,话语隐约带着压迫:
“既是献宝,何不以真面目示君?”
苏令泊横跨半步,挡住女子。
他平静道:
“殿下。此丹珍贵,需以纯阴之气养护。面纱一揭,则药效尽失。”
虞羡鱼有些诧异。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脸纯良的苏侍郎,竟也会说谎骗人?
却见红衣青年稳稳挡在身前,颜如渥丹,不动如山。
“是么?”贤王收手,阴鸷的视线在虞羡鱼眉眼之间停留数息,意味不明勾了下唇。
他折身回座,拍了拍手,示意开宴。
亲王之令谁敢不从?
舞姬纷纷上前献舞。
她们腰肢款摆,水袖轻展,柔姿曼妙,搭配着丝竹声声,一派靡靡之景。
忽然。
“砰!”的一声,竟是贤王摔了杯盏,一时间殿内侘寂无声。
“拖过来。”贤王的目光带着阴寒之气,扫向角落那名蒙面献舞的胡姬。
“殿下、殿下饶命!”
胡姬吓得叩头不止。
却依然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到殿中。
侍卫粗鲁,她不仅脸上的面纱,就连衣衫也被扯落几分,露出大片大片香肩雪肤,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我见犹怜。
有人看了一眼便窃窃私语起来,只因那胡姬的眉眼竟与那献宝人有三分相似!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求殿下饶命!”
贤王走到这瑟瑟发抖的舞姬面前。
他冷硬的靴尖抵住她下巴,缓缓上挑,靴边金线勾出的饕餮纹在烛光中狰狞若活物:
他满意地看着女子露出害怕的神情,一张脸被泪水浸透,妆容全花。
他勾着唇,意有所指道:“庸脂俗粉,装什么世外仙姝?只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籍之人,最爱装神弄鬼。”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苏令泊,含着满满恶意与挑衅,又微微目移,肆无忌惮地和虞羡鱼对上。
早在前来大朝会的路上,苏令泊便与她说清了当前苏家与众亲王间的关系。
贤王早前欲拉拢苏家,却碰到了苏丞相这么一个铁钉子,送去的礼物全都被退了回来,焉能不怀恨在心?
苏丞相和苏令泊同气连枝,今日苏丞相未曾露面,这怒火自然朝着苏令泊撒去。
而贤王的这个举动看似是在羞辱舞姬,实则是在羞辱同样戴着面纱的虞羡鱼。
既而通过虞羡鱼羞辱她背后的苏家。
此刻席间不少人也都反应过来。
观这女子形容气度,容貌应是不差。若是照夜城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
有这般才貌,只怕早已在权贵圈中流传开来,怎会到今日半点风声都未听到。
再说了若真是那有权有势的豪强士族,何须借用这世外之人的身份?
不就是贤王所说的装神弄鬼吗?
多半只是个出身低微的贱婢罢了。
不少人的目光已从最开始的惊艳,转变成了淡淡的鄙夷和嘲讽,只是都自持身份,无人表现出来。
面对贤王满含恶意的挑衅,以及人们如芒在背的目光,虞羡鱼却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端坐在苏令泊身侧,雪白的面纱纹丝未动。
深陷风波又像置身事外,别有一番超脱。
在这种场合,她的身份,沉默是最好的反击,不论是苏令泊还是虞羡鱼都清晰无比地知道,他们的战场不在这里,最关键的,是陛下的态度。
苏令泊平静垂目:
“殿下慎言,苏令泊说,陛下此前已有旨意,献宝人不论贵贱,都应当贵客看待,彰显我大奉大国风范,殿下如此作为,岂不是不将圣意放在眼里。”
虞羡鱼惊讶看他一眼,没想到他竟为她还击,不免有了些许感激之意。
说完这些,这个温雅的青年低头呡酒,云淡风轻的似乎全不在意挑衅的是一国亲王。
贤王面色沉沉。
若非皇妹对此子有意,他早已将这屡屡在朝廷上与他作对的苏令泊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就在这时,一声唱喏打破了殿内的暗潮涌动。
“陛下有旨,宣献宝人速速觐见!”
虞羡鱼指尖微紧,终于流露出了从进殿到现在的一丝情绪。
苏令泊似乎感受到了。
他微微转过脸庞,长睫一颤,看了她手中的金匣一眼。
“去吧。”
苏令泊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说,“亥时一刻,你我在西侧如意门见。切勿失约。”
虞羡鱼点头,施施然起身跟着领路太监而去,像来时那般轻轻地飘走了。
那般仙人姿态还是惹得不少年轻气盛的贵族子弟瞩目,朝她的背影望去。
有人在想象此女面纱后的容颜,是果真绝色倾城,还是不过尔尔?
有人则是猜测若献丹成功,此女子将获得何等地位,推荐此女子的苏家又将跃迁至何等的高处?
朝局是否会因为今夜这个神秘女子的到来而重新洗牌?
贤王与苏家结下此等梁子,看情况应是绝无可能再联合,那苏家会在昭王和楚王之中,选择一位皇储支持吗?
却不知苏家看中的皇子又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位呢?
贤王俨然也是想到了此处。
他一脚踹翻了胡姬,脸色黑沉,再无饮宴的心情。
-
领路太监的灯笼在九曲回廊忽明忽暗,雪下得纷纷扬扬,落在发上顷刻就化。
虞羡鱼突然停步。
这不是去紫宸殿的路。
她是第一次进宫,但苏令泊已在马车上与她细细讲过的各个重要宫殿的方位。
男子细心又温和,将宫中禁忌向她娓娓道来,加上虞羡鱼自幼观看各类名山大川图,对方位很是敏锐,自行便在脑海中构建了一张关于皇宫的舆图。
“姑娘明鉴,”
老太监弓着腰,“这是近道……”
话音未落他忽地扬手,朝她洒来一阵粉末!
始料未及,虞羡鱼连连后退却仍被扑了满脸。
红色粉末乘风吹向口鼻,那艳丽的色泽带着不祥的气息……
醒来是在一间阴冷的宫室。
“醒啦?”
一道黄莺出谷般的声线,笑吟吟地在耳边响起,虞羡鱼强忍着头脑的昏沉,抬眼看去,只见一名少女满头珠翠,杏脸桃腮,俏生生站在面前。
——晋夭!
猩红的大氅衬得她肤色白皙,花容月貌,脚边跪着的老太监正恭敬地捧着那个金匣。
“你们瞧瞧。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宝贝……”
晋夭像是被里面的仙丹迷惑,流露出痴迷的神情。
然而下一刻,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这颗丹药。
雪白的齑粉在她手中往下落,被窗外透进的月色一照,闪着粼粼的细碎的光。
“你是来找你哥哥的吧?”
对上虞羡鱼的目光,公主眨巴着眼睛,天真无辜地说。
“只可惜那个庶民一早就被判了刑。凌迟处死了。”
“令泊哥哥没有告诉你吗?”
“你知道吗,那一夜他的惨叫声响得整个诏狱都听得见……好可怜好可怜,”
晋夭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装模作样啜泣着,好像真的很伤心,实际上诏狱每天死的人不计其数,她哪里关心谁被凌迟、谁又被斩首,不过是想从身到心都彻底碾碎这个碍眼的贱人罢了,让她在死前饱尝痛苦。
公主料想她哥哥定然生得与她无比相似,都是这副令人厌恶的容貌,遂低笑:
“他那张脸委实令人生厌,我便不让狱卒割他的脸,而是剥下他的脸皮制成了脚凳,每日里踩在脚下,实在解气……”
晋夭捏着她的下巴,指尖在她柔软的皮肤上掐出血痕:
“献宝人丢失长生丹,畏罪自裁,如何?”
晋夭看着女子苍白的脸,乌发汗湿,全无反抗之力的样子,她拢了拢朱钗,满意踏出门外。
突然一道乒乓乱响。
桌椅翻倒的声音。
晋夭回身,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一根银簪插在老太监喉咙里,寒光烁烁。
——贱民呢?
……
被病弱清瘦的女子扑倒在地时,晋夭有一瞬是惊慌的。
可没多久她便镇定下来,她看着身上的人,脸上出汗,却微微笑着。
“你杀不了我。”
“杀人是本宫的权力。”
少女分明只有十六岁的年纪,可是,她的眼睛是冰冷和讥诮的,那是习惯了生杀予夺才会表现出来的残忍和冷血。
虞羡鱼在一些特定的人身上都见过这种锋芒。
就连刚刚大朝会,贤王也有与她如出一辙的冰冷、讥讽,那是刻在皇族骨子里的,对蝼蚁的轻视和不屑:
“你是一无所有的庶民,杀了我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虞羡鱼深深地凝视着少女那双黑白分明,宛若动物似的眼睛。
……
“追!”
“有刺杀!”
“抓住刺客,格杀勿论!”
奔跑,拼尽全力地奔跑。
火光四起。鬼影重重。
“呼……呼……”
虞羡鱼重重喘着气。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腿像是灌了铅,踏出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其实心中对晋夭的话是有几分相信的。
如果哥哥真的死去了,她至今为止的追寻还有什么意义?
哥哥……哥哥……
她用尽全部理智来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只有不去想,她才不会放弃,才不会放任自己一脚踏进最黑暗的那个选择……
已经走到这里了,不是吗。
-
夜色如墨,风雪呼啸。
藏经阁的朱漆大门被猛地撞开,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虞羡鱼大口喘息,喉间滚着铁锈味,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咣当。”
门被反手关上,落栓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阁内格外刺耳。
她背抵门板,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得躲起来。
虞羡鱼不敢停留,踉跄着往深处跑,她清瘦纤薄的肩膀擦过一排排架子。
黑暗中看不清上面放的什么,东西被她撞倒了一些,灰尘簌簌而落。
终于,体内最后一丝气力流泻干净,脚下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哗啦——”
黑暗中,一道铁链碰撞的声响清晰传来。
她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不知是天穹洒落还是何处落下的月光,勾勒出一道清竣出尘的身影。
那人背对她而跽坐在地,乌发白衣,满身锁链。
他那如同黑色绸缎一般华美、艳丽的乌发迤逦过挺直的脊背,隆重华丽地垂洒在地面之上,交织着雪白的长袍。
宛若玉树化形,神明低眉。
被迷药控制的脑子几乎成了一团浆糊,思绪混沌,可她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身影轻轻伸出了手。
颤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那一抹玄虚的身影。
是幻觉吗?幻想自己来到了诏狱。
还是说,这里其实是关押死灵的黄泉阴司?
不然为什么,
会见到……
“哥哥……”朝思夜想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