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第二十九骨、

虞羡鱼推开门,一股混着酒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炭盆里,火将熄未熄。

傅寄雪斜倚在矮几旁,道袍半敞,手中酒杯歪倒,清冽的酒水正沿着案几边缘,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孟听潮却不知所踪。

“表哥。”虞羡鱼轻声唤道。

傅寄雪迟钝地抬头,目光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到她脸上。

“表妹?”他撑着额头笑坐起来,眼角泛着醉酒的红,“你来找听潮君?……唔,他刚走。”

虞羡鱼不动声色地合上门,走到傅寄雪身旁。她伸手扶正酒杯,指尖沾了酒渍,冰凉黏腻。

“我不找他。”她的声音细清柔柔的,和着唇间花香的吐息,叫人倾醉。

“我找你。”

炭火“哔剥”一响。

傅寄雪盯着她素白的纤指,忽而拧眉:“你对听潮君……”

青年猛地凑近,酒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表妹,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

虞羡鱼不退反进,指尖轻轻搭上他攥紧的拳头,依旧是那般平静的语气:

“表哥,你醉了。”她垂下眼睫,炭火在女子雪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与表哥在深山久居,活着只为赎罪,别无沾染红尘之意。”

“只是想问问表哥。桃源渡的事……你知道多少?”

令虞羡鱼意想不到的是。

“哗啦……!”

傅寄雪突然挥袖,扫落案上杯盏。

他抱头喃喃。

“不能说,我发过毒誓……这是秘密,一旦泄露出去,我会……”

窗外,风雪呜咽。虞羡鱼缓缓倾身,一缕乌发垂落肩头,“可表哥你说过。”

她声音很轻,“你这辈子都不会骗我。”

傅寄雪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星眸泛红。

“知道那些,你会后悔的……”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桃源渡,呵,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可那些,不过是假象。真正的桃源渡,”

傅寄雪喉间滚出低哑的笑,“是炼狱。”

炭火忽明忽暗,把青年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鬼魅。

他说起那些被搜罗进“世外桃源”的童男童女,他们被一车一车地运进那与世隔绝的所在。多年来,大奉失踪的孩童、乞儿数不胜数。

女孩们被灌下毒药,学习媚术。而那味剧毒,有一个仙气飘飘的名字——逍遥。

男孩们则断筋淬骨,磨灭情感,成为没有灵魂,只会听令行事的兵器。

“这些女孩,被称作天游女,养到及笄便会被献往敌国高层,一颦一笑,皆能杀人。

死后尸身入水或是土葬,都会引发空前绝后的大瘟疫。满城染疫,国祚尽毁……”傅寄雪的指甲陷入掌心,“男孩长大后,称为地缚子,乃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哪怕是其中武功最微末者,都可在一夜间屠尽使团。”

虞羡鱼的呼吸逐渐沉重。

脑海中闪出破碎的画面:黑暗的囚室,难闻的馊饭,孩子们日夜不休的尖叫和哭喊声,还有那个紧紧牵着她手,不曾放开的孩子。

“后来呢?”

虞羡鱼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

傅寄雪带着醉意喃喃:“很多我都记不清了,只听说有一年,一个精心培养的‘地缚子’疯了,他挑唆那些‘师父’以及‘师兄弟’们自相残杀,在一个大雪天,害死了所有的人,然后逃了,不知去向。从那以后,曾经名震天下的桃源渡便渐渐没落了,不久便被听潮君清算,接管。”

虞羡鱼的指尖微微发抖。雪地梅林,原来不是她的噩梦,而是现实,是她亲身经历的过去。

她跟星星,流落到这个叫做桃源渡的地方过。

之所以她没有过多痛苦和不堪的记忆,全因为,她被星星偷偷藏起来过。

藏在一个温暖昏暗的地下室。星星每天,都会给她送来新鲜的食物和水。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星星回来得越来越晚,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变得不爱笑了。

好几次,星星都用一种极端可怕的、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去抱他、去牵手,一声一声呼唤他。

“星星、星星、星星……你理理我呀。”

紧绷的星星才会柔和下来。

然后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开我。”

“呼唤我的名字。小鱼,呼唤我吧。”

“我不想变成怪物……”

“好。”那时的她紧紧抱着这个跟她一样,小小的孩子,对他承诺,“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开你。”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月夜,半边脸蛋染血的星星,朝她伸出手,眼眸淡得几乎没有色彩。

他的口中呢喃着她听不明白的话。

“他们……”

“逼我忘了你……”

“我不能……”

“因为你是我最心爱的……”最后那两个字的口型。

却记不清了。

是“小鱼”吗?好像不是。他苍白染血的嘴唇碰在一起,声音轻得像是风吹就散了。

那个音节却像是,

——“妹妹”

虞羡鱼陷入到回忆之中,几乎魔怔,直到傅寄雪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我不是你的星星,对吗。”

他的声音带着苦涩,“你把我认错成了你的星星。那个孩子,心口是不是……有一尾鱼?”

虞羡鱼没有说话。

星星胸口烙印的由来,她记得清楚,是他在一次失控,差点伤到她后,忽然抓起烧红的铁簪——那是他为她打造,用来防身的,一个鱼骨形状的簪子。

伴随着皮肉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尾赤红的小鱼,烙在孩子心口。

炭盆“轰”的爆出最后一簇火星,映照女子苍白的脸。

傅寄雪终于醉倒在案上,呓语般呢喃,“我若当真是他,该有多好。或许就能救你了……我好想救你,可是我连那样的资格都没有……”

风雪拍窗的间隙,远处隐约传来一道琴音,“铮——”

虞羡鱼缓缓摊开掌心。想起当年,星星在胸口烙完印记后,曾将那根簪子递向她。

她下意识去接。

他却在最后一刻,收回簪子,扔进了火盆。

“脏。”

七岁的孩子垂着眼,自言自语般说:“小鱼的手……要干干净净的。”

她突然泪如雨下。

-

虞羡鱼推开门时,雪已积了很深。

一人坐在枯木下抚琴。霜雪落肩,漆发迤逦。白者愈白,黑者愈黑,当真如那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孟公子权且在道观中住下,等宋家来人,”她声音很轻,怕惊碎什么似的,即便他是她的星星又能如何呢,他们的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了……

红尘中的男女情爱,对于如今一无所有的她来说,过于昂贵,她不敢奢望。

那人指尖一顿。却始终,未曾转过身来。

-

腊月廿九,既是一年的尾声,也是踏进皇城的前一天,虞羡鱼正在灯下打络子。

“小姐的手艺越发好了。”

荷丝捧着竹篾来添炭,笑着说,“只是这梅花结的收尾,还得是二公子……”

话说一半便住了口。

虞羡鱼指尖一顿,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十二岁那年的除夕,全家人围炉守岁。

那时,她和二哥关系还算和睦。一个彩色的络子,她怎么都编不好,便赌气剪断了络子,却不想片刻后,哥哥递来了一张朱砂描金的许愿签。

“凭此签可换一个心愿。”

当时陈嬷嬷还打趣说:“只怕小姐要天上的星星,二公子都会给你摘呢。”

“我才不要天上的星星,”她那时笑说:

“我要二哥给我打个络子。”

傻子。

虞羡鱼都想嘲笑当年的自己,要什么络子?换作今日,她定要哥哥一辈子不要变,一辈子都好好的。

灯花零落间,虞羡鱼忽然起身推开窗。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来,吹散了案几上刚编好的平安结。

她仰头望天。

哥哥啊哥哥。

腊月风雪里,新岁得春衣。

哥哥你在牢中,可有新衣。

突然,柴扉轻响,

虞羡鱼蓦地想起那一句诗来——风雪夜归人。

待她提着灯盏,快步走过覆雪的小路,推开门扉,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道极其高竣的身影。

那人戴着斗笠,身披风雪,十足矜贵淡漠的声音,混着寒气自斗笠下扑来,“姑娘尚未告知……姑娘芳名。”

孟听潮?

虞羡鱼不禁十分诧异。

他顶着这般大的风雪跋涉而来,只为问一声她的姓名?

“雪鸿,”虞羡鱼柔声。正所谓,飞鸿踏雪泥,踏雪无痕,

她很快便要离开此地,也许今后都不会再来,这名字倒是贴合此下境遇。

“嗯。”男人眉睫染霜,轻轻开口,“雪姑娘,新年岁安。”

原来不止是为问一声姓名。还是特地来道一声祝福的……

“新年岁安。”她回。

他点头,转身要走。

雪还在下,男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吞没。

“……等等。”虞羡鱼忽然开口。

他停住脚步,微微侧首。眉睫上的雪粒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虞羡鱼说,“你我之间的账是否还未结清?”

她说,“上次答应你的,该给你酬金。”

他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必了,就当交个朋友。”

“朋友?”

“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从小就没有朋友。”

虞羡鱼一怔。

她以为……他至少会和表哥是朋友。

“孟公子怎不同傅表哥、素霙他们一道守岁?”

“他们三日前便把我赶出来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因我有杀生罪孽,不配侍奉祖师。”

“这……”孟听潮可是宋二小姐的贵客,道观中人怎会如此苛待?虞羡鱼眨了眨眼,有些狐疑地看向他,但看男人眉眼低垂,脸色黯然不似扯谎,还是不由得心上一动:

“那你这几日……”

“一直住在山洞里?”

他点头。

风雪呼啸,虞羡鱼忽然想起哥哥。

杀孽太重的哥哥,来日若要寻一栖身之所,也会被人赶出来,像他这般在风雪之中辗转流离,无处可去吗?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一步,手中灯盏莹莹轻晃,染她裙角如一泓皎洁月色。

他怔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许是没想到她竟就这般信了。

“我想起我哥哥了。”

她低低说,“他也……犯过错。若他在外无家可归,我也希望能有一人,于这漫天风雪中收留于他。”

晋昭沉默片刻,轻声说:“姑娘倒是与令兄感情甚笃。”

竹屋内,炭火暖融,荷丝不在,想是早些歇息去了。虞羡鱼取来椒柏酒,此酒乃是用花椒和柏叶浸泡,寓意长寿;道观中常备的则是屠苏酒,用多种药材配制,饮用以避疫。

她斟了一杯椒柏酒递给他。

“喝了这杯酒,就算过了年。”晋昭正将斗笠解下,闻言,他接过酒杯,冷白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男人在风雪之中久留,指尖却并不算冰,温凉的触感令她心口骤然一跳。

看他酒饮尽,她取出宋意绵之前给她的金子,推到他面前。

“两清了。”

他垂眸看着金子,忽然笑了。

“债可以两清。”

“情债却是不行。”

情债?

“你我何时……”虞羡鱼耳尖微热,想不到他言辞竟这般大胆,却不知为何她未觉孟浪,大抵是他气质极干净的缘故。

“你亲过我,抱过我,”他抬眼看她,纤长的睫毛下瞳仁漆黑,浓得像是能吞尽一切光。

虞羡鱼心跳骤然加快,她轻咳一声,强撑着扬起下巴。

“大不了给你亲回来抱回来便是。”

话音刚落,她便后悔了

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骤然变得极暗,像是要滴出墨来。

虞羡鱼慌乱起身,想逃,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往回一拽,猝不及防跌进了他的怀中。

“你……”

清洁如雪的气息混合着酒气,熏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晋昭抱着人却没急着亲。先是隔着一段距离,细细端详这副面容。

正如那无数个柔旖缠绵的梦境,她坐在怀中,青丝如瀑,散在他的腰腹、大腿之上。只那时无论如何都没能看清她的脸,他抬起袖口,长指微动,撩开了她脸上的发丝,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她面上。

白皙的脸上,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眸,呈现那极其清透的琥珀之色,睫毛蝶翼般翕动着。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极其清亮的眼睛,琥珀淡金,静影沉璧,此刻氤氲着一层水光,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是藏了万千星子。

晋昭的视线慢慢滑落,如蝴蝶栖在花朵上那般,落在她的唇上。

菱形嘴瓣,未有妆点,唇色很淡,却因刚饮过酒而有几分莹润的水意,正紧紧抿着。明明紧张得脊背僵硬,指尖发颤,却仍强撑着与他对峙。

晋昭低头吻去。

他的唇第一次落下时,轻得像一片雪。

只是碰了碰她的唇角便一触即离,带着几分犹豫的试探。

虞羡鱼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亲了,抬眼,看见他微微睁大的眼眸,那双眼睛生得极其昳丽,眉眼之间雾蒙蒙和清亮交杂,竟有几分少年感。

男人像是惊讶于她的柔软。

“原来竟是这般……”滋味,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有些新奇地低喃着,嗓音微哑。

不等她开口,他又低头吻了下来。这次比方才重了些,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交缠在了一处,锢在她腰间的手也慢慢拢紧。

他如一只缠人的大猫般,生涩地在她柔嫩的唇上蹭了蹭,似乎不知该怎么继续,却又舍不得离开。

“嗯……”虞羡鱼心跳如擂,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却因这个举动,一切突然失控。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彻底压进怀里。唇上的力道骤然加重,近乎凶狠地碾过她的唇瓣,舌尖试探地抵开她的齿关,往里探去。

桌上酒盏被撞翻,凉透的酒水洇湿了她的袖口,腕骨一片冰凉黏腻。

“够了……”她偏头躲开,轻轻喘息,苍白的脸上泛起嫣红,“连本带利,还清了。”

他却不依不挠地追过来,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轻轻说:“还没算完。”

呼吸灼烫,意犹未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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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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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疯骨
连载中杳杳云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