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骨、
一路有惊无险抵达观外。
风雪如刀,刮得人睁不开眼。
虞羡鱼松开握着木棍的手,勉强抬起头。
女子苍白的脸上沾着雪花,纤长浓密的睫毛上结了点点霜白,轻轻眨动便有雪粒子簌簌落下。
只见不远处,一座建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茫茫白中点缀着黑。
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二人走近才看清,是座三进的小道观。
乍一看很是破败,外墙的墙皮剥落得厉害。
门前两棵瘦小可怜的老柏被雪压弯了腰,仿佛两个佝偻的守门人。
“紫、垣?”
晋昭负手,漆黑的目光顿在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上。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白雾从唇间逸散,衬得男人鼻梁修挺,眉眼如画。
那块黑底金漆的匾额,“紫垣观”三个大字清晰可辨,笔力遒劲得几乎要破匾而出。
这名字却可谓大逆不道。
晋昭轻笑一声,那笑声混在风雪声里,显出几分渺远,玉润般琳琅动听。
他徐徐吐字,“紫垣环帝座,玄象卫天庭。”
紫垣,天有紫微垣,为天地居所,地有紫微垣,当为人间帝王宫。
寻常道观不敢用此名。
可眼前这样一个破落户般的道观却起了这样狂妄的名字,近乎对无上皇权的挑衅。
“侠客博学。”虞羡鱼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赞道。
男人闻言,淡淡斜来一眼,背在身后的手指微蜷,近乎强调般说:
“鄙人姓孟。”
虞羡鱼愣了一愣,这是对她称呼的不喜?她从善如流,轻唤一声:“孟公子。”
谁知话音落下,男人脸色更淡。
就在这时。
道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白皙的俊脸。
这道士生得极俊,身量颀长清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打着补丁。
脸上一双星眸亮得出奇。
“表妹?!”
看到虞羡鱼,他面露喜色,“你没事太好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虞羡鱼的表兄,傅寄雪。
自从虞家出事之后,傅寄雪也从云端跌落尘埃,那夜灭族之祸他因被锁在柴房之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
此后一路打探着表妹消息,行至月眠山,干脆拜入紫垣,做了这从前他最不屑的玄门弟子。
他看到表妹平安归来本是大喜,视线触及到女子身后那高大的身影。
一袭玄黑目如深渊,加之手中把玩着一根不伦不类的木棍,倒似是一路尾随,意图不轨,当即大喝一声:
“你别过来!”
虞羡鱼只觉眼前一阵疾风掠过,男子清瘦的身影便挡在了身前,道袍翻飞。
傅寄雪张开双臂,活像只护崽的母鸡,对晋昭怒目而视:
“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也不怪乎他这般,曾经有一樵夫见色起意跟踪表妹,还谎称是迷路了想要搭话问问罢了。
可这渔樵为生之人怎会不识路?
傅寄雪看得清楚,那樵夫背在身后那一把寒光烁烁的柴刀,分明就是心怀叵测——
被他逮住后狠狠教训了一顿,哭爹喊娘告饶了,傅寄雪才放过。
他横眉冷对,上下打量着男人的衣着和腰间的软剑。
这衣料低调,寻常人难以看出,傅寄雪却知道是极其华贵的料子,不是强盗就是纨绔子弟。
定是贪图表妹美色,妄想偷香。
“星星,你误会了。”
虞羡鱼扯了下他的袖子。
“表妹别怕。”傅寄雪头也不回,朗声说,
“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谁知,他郑重其事的一段保证,却惹来一串大笑声。
是晋昭。
笑声在风雪中回荡,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有趣。实在有趣。我孟某人行走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作歹徒。”
男人不笑时如冰冻三尺的寒霜,叫人心生胆怯不敢接近,笑起来却是清疏爽朗、神采飞扬。
结实宽阔的胸膛微微鼓动,活人气儿十足,尽管那点漆双眸中并无丝毫的笑意。
同为男儿,傅寄雪岂能不知他这笑声中深藏的意味?
分明是看轻自己,把自己当成了那与人争抢、护美心切的毛头小子。
他们表兄妹之间的情谊,又何须同一不速之客解释?
傅寄雪摆出个起手式,朝晋昭扑去。
晋昭黑眸底下快速划过一丝讶异。
这小道士的身手竟有模有样,且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就像曾在何时与之交过手,可他却半点印象都无。
念头如一丝波澜,未在心上留下任何痕迹。晋昭轻松侧身避开,漆发扬起,又缓缓落下,妥帖柔顺地沿着胸膛垂落。
他脚步旋定,大氅未掠起半分雪沫。
这般一个高大竣拔的儿郎,行动之间,却自有一股飘然轻盈之态。
蔽月轻云、流风回雪不外如是。
傅寄雪见他装模作样,更是怒上心头,倏地拔出腰上清风剑:
“登徒子。离我表妹远点!”
闻言,晋昭神色不动,只抬手拂落肩头的雪,皙白的手背上青筋迭起。
一段指尖却比雪还莹白,透着克制的寒意。
傅寄雪怒火丛生,额头青筋暴起,竟敢无视他,竖子狂妄!
他拔剑刺去。
晋昭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仿佛对方刺来的不是利剑,而是根无甚威胁的柳枝。
只在剑尖逼至身前时,抬手轻轻一挡,便四两拨千斤,化去了傅寄雪来势汹汹的攻击。
就在这时,虞羡鱼才看到晋昭手中拿的,乃是一根木棍。
好像……是她随手从路旁捡的那一根。
他竟还没扔?
男人随手将棍子在掌心转了个圈,如一代宗师那般从容不迫,沾着雪沫的笔直木棍在他指间灵巧得像是支笔。
不知为何,
竟给人一种感觉。
此人若是披上锦衣,熏香而行,未必会输给那些挥毫泼墨、妙手丹青的矜贵公子。
晋昭手腕一翻,木棍斜斜上挑,“哒”的一声轻响。
傅寄雪被他逼退,踉跄两步,满脸不可置信。
他习剑十年,在杏林洲年轻一辈中已算佼佼者,少遇敌手,从小到大,除虞寒仪外,他再未输给过任何人。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剑握得太紧,”
晋昭以棍尖点点他发白的手指关节,淡声,
“腕力僵直,如何变招?”
“少废话!”
“拔剑!”傅寄雪羞怒交加,他这才意识到对方一直在用木棍与他过招!
如同逗弄蹒跚学步的孩童,不啻于一种羞辱。
傅寄雪剑势陡然凌厉。
这次是连环三剑,分别取咽喉、心口、小腹,剑刃破空声惊得檐下风铃叮响不停,声声急切。
男人却始终不拔剑。
那再寻常不过的木棍在男人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次与剑刃相触,都只是轻轻一碰,却总能带偏雷霆万钧的剑风。
虞羡鱼看得心惊。
傅寄雪的剑术她曾有所耳闻,莫说杏林洲,便是在望烬城世家子弟中也难遇敌手,怎会被此人一根棍子,便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们又如何知晓,面前之人乃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踏出的杀神。
真正的战场没有点到为止,也没有剑走偏锋的花巧,活人厮杀时,绝不会按谱出招。
所谓的剑剑杀招,在真正见血的人眼里,不过是把空门大敞的蠢招数。
傅寄雪的剑法其实不差,若放在望烬城的诗酒宴上,足以博得满堂喝彩。
但在晋昭眼中,不过是小儿学步,稚拙得可笑。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而近慢慢传来,虞羡鱼一回头,双眸一亮。
“素霙!”
“师姐!”
傅寄雪亦是叫道,他被男人逼得节节败退,额头已布满细汗,看见那名青衣坤道,他星眸一喜,丝毫不觉羞耻地喊外援:
“快来助我!”
素霙一身青衣,束发宽袍,负一把剑,只略略看了男人一眼,便斩钉截铁说:
“我打不过他。”
傅寄雪、虞羡鱼:“……”
“诸位,请听我一言。”
见缝插针,虞羡鱼立刻和傅寄雪他们说清来龙去脉,并在最后总结一句。
“这位孟公子,可是宋二小姐的救命恩人,二小姐特地托我,好好照顾孟公子。”
一提到宋家,素霙肃然起敬,要知道这宋家乃是他们紫垣观的大主顾,来年修缮道观、香火大头还得仰仗宋家,得罪谁都没事,万万不能得罪了钱袋子:
“既然如此,便是我们紫垣观的贵客。”
素霙作礼,“贵客到访,我观中子弟却如此不知礼数,失敬失敬。
傅师弟,还不道歉?”
傅寄雪:“……”
他鼻子里喘出几声粗气,半晌,终归是朝着晋昭抱拳,瓮声瓮气:
“方才多有得罪之处,贵客海涵。”
虞羡鱼看了一圈:“栩栩呢?”
“她得了风寒,正在家中静养,”素霙说罢,便引着二人往道观里走,一边走一边向黑衣男人致意,“还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孟听潮。”
突然——
“叮”的一声,是傅寄雪手中的清风剑磕在青砖上,只见傅寄雪像是被雷劈中那般,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口中喃喃:“你说你叫……孟听潮?”
傅寄雪的脑海中,不禁回味起方才男人那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的一招一式……
他脱口而出:
“莫非阁下乃是桃源渡……”
桃源渡。
这三个字响在虞羡鱼耳畔,仿佛惊雷炸响。时隔三年竟能再听到,关于桃源渡的讯息,她猛地回身。
一双浅瞳紧紧盯着傅寄雪。
“你也知道桃源渡?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切故事的起源——害她病入膏肓、负债累累的罪魁祸首。
竟在今日揭开了一角神秘的面纱!
比起虞羡鱼的急切、不安,傅寄雪的表现更是失了魂。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掌心滑腻,一片汗津津的。
他记得那年他甫满十四,剑术便已小有所成,正是志得意满、年少轻狂时。
而不窥园素来鼓励学子在外游学,他便去游历了一年。
在一个春雨淅沥的时节,途经一地。
那天渡口挤满了人,雨下得极大,却浇不灭围观者的热情。
他从围观者的口中得知,天下第一暗杀组织——桃源渡的首领“观潮君”,被个不及弱冠的年轻人用一根竹篙,钉死在了龙门石上。
那是个比傅寄雪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少年容貌平平,黑发披肩,一身白衣像是霜雪凝成,说不出的素洁清冷。
他那染血的衣襟下,白皙的胸口,赫然纹着一尾逆流而上的赤鲤,呼吸之间,那尾鲤鱼像是要跃出心口,飞向天光。
少年声如碎玉: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桃源渡。唯有众生煎熬、苦海不渡——孽海津。”
少年那双云履,踩过上任首领的断剑,飘身而去。
他留下的这一句话,后来被说书人传遍九洲。
而最令傅寄雪震撼的,不止于此。
那人临走前,随手折了枝路旁的雨后桃花,当时有那女看客,痴痴望着少年呢喃:
“郎君的眼神这般温柔似水,想来这桃花定是他为心上人所摘的了……也不知谁家女子能得他如此痴心眷顾……”
那一日,少年玉白的手中桃花灼灼,红泪烂漫,他孤身一人,独自挡下桃源渡七名高手的围攻。
这些高手之中,不乏那以南疆蛊术闻名四海的莺九娘,紫袖一扬,密密麻麻的蛊虫看得人心惊肉跳。
这样凶狠毒辣的奇人,却都不敌少年,不敌少年手中——
那一枝桃花。
少年站在死尸之间,拈花微笑的模样,从此成了无数习武之人神往的画面。
“听潮君,”傅寄雪膝盖发软,“噗通”跪倒在了雪中,男人靴边。
就在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方才因打斗而凌乱的道袍彻底散开。
傅寄雪慌忙捂住胸口——
那里纹着条与当初那少年心口,一模一样的赤色锦鲤。
此刻正随急促呼吸、剧烈起伏。
逆鳞向心,见之跪拜。若遇正主,生死由天。这是当年桃源渡一战后,民间传唱最久的一句童谣。
虞羡鱼的指甲深深掐在掌心,疼痛却压不住耳中轰鸣的血流声。
她盯着傅寄雪交领之下,隐隐露出的赤红纹身。
年幼时那个紧紧牵着她的手,走过大片桃花林。
那个许诺要给她一整个桃源的孩子。
锁骨下也蜿蜒着这样一尾,赤色的小鱼。
“你……”
虞羡鱼看着傅寄雪,声音哑得不成调,“你这印记竟是……为了听潮君?”
傅寄雪猛然回神,立刻把注意力从男人的身上转移开,慌忙系紧衣带,朝虞羡鱼赌咒发誓:
“表妹别误会,我绝无龙阳之好。只是当年在桃源渡见了听潮君一面,被他的身手所惊艳……”
他耳尖红得滴血:
“方才以此效仿。都是些年幼无知,鲁莽青涩之举,表妹勿要见怪。”
仿佛一柄钝刀劈开虞羡鱼的天灵盖,她踉跄后退数步。
后背撞上院子里唯一的柏树。
树梢积雪簌簌,落满细薄孱弱的肩头,也浑然不知。
如果,连这刺青都是模仿。
那她岂不是,从头到尾,都认错了人?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么。
她喉咙里泛出铁锈味,才发觉自己咬破了舌尖。
不,她之前也看到,孟听潮胸口的刺青蜿蜒大片,更像是蟒、龙一类。
说不定当年,少年的傅寄雪根本未能看清,当初听潮君身上的刺青是何?只凭借主观臆断,自作主张黥了一尾鱼上去?
他能这般做,想必还有不少围观了那一战、崇拜听潮君的人,效仿了这道胸口刺青去。
也就是说,身上有此图案的,可能根本不止傅寄雪一人。
可笑她竟以此断定,傅寄雪便是她最珍贵的星星。
“怎么了?可是那刺青有异?”
素霙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徘徊,忽然附在女子耳边轻声说:
“你若有所困惑,何不亲口问一问他?”
而男人也始终淡淡打量着她,薄而色淡的嘴唇轻抿,眸中噙着一抹思量。
虞羡鱼却是摇了摇头。
即便孟听潮就是故人,又能如何呢?
若是三年前的虞三小姐遇到他,尚且能毫不回避、与之结交。
像宋二那般直白坦荡,邀他共忆过往。
可她如今族人尽亡,漂泊无依,如一叶浮萍,余生所愿便是救出嫡兄,看着对方平安喜乐。
然而,这条路上遍布荆棘,不知还有多少阴谋在前方等着她,一不小心便会命丧黄泉。
既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何必让更多人卷进局中呢。
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晋昭乌浓纤长的眼睫一颤,靴子踏雪朝虞羡鱼走来:
“姑娘似是有话,想对在下说。”
眼看那人巍峨的身形如一座玉山,正避无可避地朝自己笼来。
虞羡鱼后背冷汗渗出,下意识想逃。
她转头看着素霙:
“我想见见你阿翁。”
“也好。”
素霙对傅寄雪说,“傅师弟,你便先带着这位贵客,在观中转一转吧。”
晋昭脚步顿住。
……
紫垣观,正殿。
殿内檀香袅袅,晋昭黑发黑衣,负手而立,正在凝望着一幅山水画。
画中峰峦叠嶂,云雾缭绕,笔锋凌厉处如刀劈斧凿,细腻处又如春风拂柳,意韵深远,非寻常画师所能为。
“听潮君也懂画?”
傅寄雪站在一旁,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见男人驻足欣赏,立刻上前道,“这幅画并非出自名家,而是表妹所作。表妹虽为女子,但画技超绝,只是......从不轻易示人。”
说着,他神秘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我珍藏多年的一幅,听潮兄请看。”
画上是一道窈窕的背影,披着斗篷,戴着观音兜,裙摆有桃花争相追逐。
寥寥数笔却勾勒出惊艳之意,每一缕乌发、每一处线条无不精雕细琢。
笔触下似凝着对画中人至深的念想与情思,却又含蓄、克制至极。
晋昭眸光一凝。
这画风……与正殿那幅山水图如出一辙。
他盯着画中背影,心头蓦地浮出一丝熟悉感,就仿佛这画乃是自己,亲手一笔一画绘制而成。
傅寄雪见他神色微动,以为他是被画技折服,不免生出些骄傲之感。
“当初得了此画,我便一直以为是表妹的自画像。那时她还不过及笄之年,三年过去,表妹却是实打实地长成了这画中的模样。”
“依在下看,这两幅画未必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晋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道,“这肖像画倒似是出自男子之手。”
傅寄雪蓦地想到,虞三小姐的丹青之术,实则传袭至一人——
洛神公子,她的兄长。
“听潮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摇头暗想,自己哪能无端坏了表妹的名声?同样的错他是绝无可能再犯第二遍。
于是摆摆手道:
“光是在这看画多无趣,听潮君,不如我们去喝一杯?我这还藏了一坛好酒。”
酒过三巡,傅寄雪已有些微醺,男人却面容雪白,眼神清明,一丝一毫醉意也无。
傅寄雪不由得赞叹:“听潮君海量!有生之年竟能与您这位第一高手结交,实乃平生幸事!”
他酒意正浓,更是口无遮拦:“不瞒您说,我,我心悦我表妹。”
他仰头灌下一杯,眼神炙热:“只要她愿意放下过往,我立刻还俗,娶她回家!”
晋昭指尖轻叩酒杯,神色淡淡:
“她有何过往?”
傅寄雪醉意朦胧,话匣子彻底打开:
“表妹亲眼看着……母亲横死眼前。而她嫡亲的兄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从那以后,她便……”
他声音低了下去,“如同一抹游魂,终日郁郁。我害怕,哪天一睁眼便听到她的死讯……”
晋昭眸光一沉。
他不由得想起那女子,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隆冬积雪的时节也在山中乱走,甚至在那山洞中,与他以命相搏。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
她的精神状态……比常人要差上许多。
傅寄雪并未察觉,仍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她心里苦,所以……我想陪着她。等她慢慢好起来。总有一天她会忘记那些事,忘记那些人,愿意好好活着的……”
晋昭忽然冷笑一声:“蠢。”
傅寄雪一愣:“……?”
晋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某不胜酒力,告辞。”
在俩人看不到的地方,看热闹正起劲的诸葛宋分析得头头是道:
“想要抱得美人归啊,默默守候这条路行不通,成效甚微。
看这傅公子便知道了。你听他自己说的,在美人身边相伴三年,做了这么久的护花使者。
你看他皮相不差吧?武功也还过得去。美人待他可曾有半分不同?”
廿九点头赞成,那女子看她表哥眼中别无情意,跟看木头桩子也差不多。
“唯有主动出击,把这悬崖边上的小美人硬生生拽回来,才能抱得美人归啊。咱们殿下,定是心中有了成算……”
.……
素观在世人眼中乃是一高妙的活神仙。
可在虞羡鱼和素霙眼中,那就是个老顽童。
只见这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蹲在雪地里,撅着屁股,两只手沾满冰雪,吭哧吭哧地捏着雪人。
紫竹杖丢在一边,寒意彻骨的时节,他也踩着木屐,袜子破了个洞,露出被冻红的脚趾头。
雪团在他掌心翻飞,不一会儿就捏出个圆头圆脑的小兵。
他得意地晃了晃,自言自语道:“还是不够完美啊……”
“阿翁!”清脆的女声响起。
老道士头也不回,继续专注地捏着泥人:“小英英回来了?有没有带新话本给阿翁解闷?”
虞羡鱼了然一笑。她袖中掏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在手中晃了晃:
“《转生录》最新一册,讲的是深闺女子重活一世、改天换地的秘闻哦……”
老道士耳朵一动,瞬间丢下泥人,转身就扑了过来:“快快快!给我!”
虞羡鱼微微一笑,手一缩:“那,上人拿什么换?”
老道士瞪眼,随即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
打开后,一枚莹润如玉的丹药躺在其中,药香清冽,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喏。长生丹,够不够?”
虞羡鱼眼睛一亮,接过锦盒,顺手将话本塞进老道士怀里:
“成交。”
三年了,她等了整整三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枚天子寤寐求之、能救兄长性命的“长生丹”!
老道士迫不及待地翻开话本,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世上竟还有这等重生回到过去、弥补平生遗憾的奇事……”
“玄妙,玄妙。”
虞羡鱼收好丹药,转身要走,却被老道士叫住:
“等等。”
她回头。
银发老人一手捧着话本,一手拄紫竹杖,打眼看去,仙风道骨。
他笑眯眯地抬起紫竹杖,指了指雪坑旁边的一个小雪人:
“这个送你。”
虞羡鱼循着竹杖一看,老道士不知何时又捏了个女娃娃,倒是和之前的泥娃娃凑成了一对儿。
女娃娃头顶还插着一根草叶,煞是喜人。
素霙说:“阿翁,您还是专心看话本吧。”
“事情妥了。今年大朝会,这枚丹药你带进宫,献给陛下。陛下龙颜大悦,自然无有不应。到时候便请陛下下旨,放了你哥哥。”
虞羡鱼松了口气,刚要道谢,素霙却又补充说:“不过进宫需得打点宦官,需要一大笔银子。”
“银子的事,不难。”虞羡鱼说,她手中还有一纸母亲留下来的地契。
素霙说:
“你身上的'逍遥',阿翁解不了。”
“我知道。”
“这毒已深入骨髓,强行拔除,只会要你的命。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把毒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虞羡鱼怔住:“转移?”
素霙点头,眼神复杂:
“简而言之,便是阴阳交.合。”
说得更直白些,便是找一个男人,替她承受逍遥。
不过,逍遥转移之后,他必死无疑。
素霙的目光从女子丰盈柔美的胸前滑过:
“算算日子,你胸口的朱砂痣已是鲜红之色了吧?你的时间不多了,需得尽快下定决心。若是转移失败,一切仍如原样,对你并无什么损失。”
虞羡鱼僵在原地,素白纤细的指尖微微发抖:
“若是成功呢?”
素霙缓声说:“若是转移成功,这朱砂痣便会成为那男人的印记。”
后来
羡鱼:我真怕你死在我床上,真的
昭王:嗯,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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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