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第二十七骨、

要知道,上位者最忌讳的便是软肋。

可后来殿下待宋二小姐那般冷漠。任凭对方百般痴缠也冷若冰霜,不留情面,又让人觉得他只是心血来潮随手之举罢了,或许是念在宋二乃诸葛宋的妹妹,臣属亲眷的分上,才对二小姐有几分关照。

廿九直摇头:“矫饰后的容貌尚且引得宋二小姐这般,若是露出真容那还得了?”

廿七摸下巴深思:“要我说殿下若看中谁,只需去掉易容、把脸一露,什么样的女子不是手到擒来?”

诸葛宋说:“那你实把世间女子想的太过肤浅了。”

青年那双桃花眼中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看那位‘山中清修、不问俗事’的姑娘,未必是会被皮相迷惑之人。”

廿七、廿九却未反驳。昨夜,殿下与那女子举止亲密,他们身为暗卫,自是知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今早观那女子形容,黑发如瀑、肤白如雪,宛若驻跸人间的洛神,美到让人忘记呼吸,真是好一个绝代佳人。

其中道理也不难想明白,于世上这些过于美貌之人来说,伴侣的皮相往往不是第一重要,他们会更加看重别的方面,譬如,是否言谈投机。

譬如,是否身体契合。

-

虞羡鱼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

可没等她开口,那人便淡淡:

“你很喜欢给人取名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虞羡鱼愣了下,不知怎么回答。取名字?她从小到大很少给什么人取名字,哦,倒是有一个,星星的名字就是她取的……至于面前这一位。

也不算取名字吧,取外号还差不多。

“侠士未告知我名姓,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见笑了,”虞羡鱼攥紧手指,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决定找不到话说就硬夸,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但瞧阁下这身板如巨蟒一样雄壮威武,往那一站,气势逼人,这才以巨蟒相称。”

“……”

宋意绵非要插一句嘴:“但是小虞姐姐,我觉得蟒蛇一般用来形容大坏蛋比较多呢。”

“哈哈,是吗?”

“对啊,蟒蛇不都是喜绞杀、生吞活物什么的,”宋意绵搓着手臂,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这山里还是太冷了,她想回家烤火取暖了,“姐姐其实想说,大哥哥比较像龙吧?就跟龙一样贵气逼人、神勇非凡?“

“龙和蟒蛇差别还是蛮大的……”

宋意绵语气天真。

虞羡鱼也陷入深思:方才她匆匆一眼,见那图案既有鳞片又有尾巴,其实未必是蟒蛇。也有可能是一条龙,只不过……一条赤色的龙?到底是何样人,才会在胸口黥一条赤龙?

男人扯了下唇,嘴上自谦着,眼里却没什么谦虚的意味:“某一介江湖人士,不敢承小姐谬赞。”

虞羡鱼蓦地反应过来,龙乃是天家气象,岂能随意用来奉承他人?这话要是叫人听了,告发上去,可不得掉脑袋?她真是天天为好友满门的性命,操碎了心,忍不住伸手想扯宋意绵的袖子。此刻的虞羡鱼哪能想到竟是误打误撞,无心地恭维了一把未来的真龙天子呢?

偏偏宋意绵人小鬼大,非得往男人那凑:

“大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

“你家住何方?年岁几何?家中几口人,是否婚配了呀?”

……似曾相识的问话。

那男人竟脾气很好的样子,跟小姑娘有问有答:“在下孟听潮。青州人士。年及弱冠,尚未婚配。”

只是不知为何,他说话时那双黑眼睛一直盯着虞羡鱼:“家中……薄有些田产,可惜去岁一场蝗灾,收成尽毁,不得已才出来,寻些护院的活计。”

“哎呀巧了。我爹手底下正缺一个镖师呢大哥哥武艺这么好不如——”

虞羡鱼连忙捂住宋意绵的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说:“镖师……?你们宋家镖局该不会——就你一个人吧?”

宋意绵:“唔……你肿么资道?”

僵持片刻,少女忽然抬手,取下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姐姐,这个给你。”

她双手捧着递给虞羡鱼:“你帮我保管一下呀。”

虞羡鱼一下子就看到那被撑开的绳结,底下金灿灿的几乎闪瞎人的眼睛:“保管你的金子?”

“保管一下大哥哥。”少女语不惊人死不休,说罢不等虞羡鱼拒绝,宋意绵扭头跑远,发辫上的绒球一甩一甩,仿佛小兔子成精似的煞是活泼:

“我这就回家问爹爹关于镖师的事!大哥哥,等我好消息哦!”虞羡鱼这才发现不远处一直有宋家的侍从在等候。

虞羡鱼掂着掌中沉甸甸的金子。苦笑,招镖师是假,招赘婿才是真吧?

“走吧。”她木着脸,对男人说:“我既然收了人家的金子,自然要好好保管……”

“保管?”

“保护,保护侠士。”

男人薄唇微扬,长腿迈出,缓步走在她身后。虞羡鱼总是能感到一股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思量,若非性格敏锐的人绝难察觉。虞羡鱼决定对此装作一无所知。

“侠士,我暂且送你去紫垣观。”

“姑娘独居在这深山之中?”他开口,声音低沉。

“是,”这些没必要隐瞒,道观中随便逮住人一问便知,她一个弱女子能在山中平安度过三年,其中绝少不了诸位道长、师兄弟的好心庇护,他们就跟素霙一样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是她的朋友。

雪后初晴,一缕阳光倏地破开云层,照在女子雪白的侧脸,映着她眼睫的弧度,像是燕子的尾巴轻轻摆动,密绣的睫绒上落了细碎的淡金。

晋昭目光微沉,似是想再问她些什么,她的家人何在?为何独居深山?可曾遇到什么难处,住在山中可有何不便?但最终他并未追问。

她不想说。而他若想知道,多的是手段。

只是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想把那些手段用在她身上。

深山之中,枯枝裹素,仅有他们二人,身份与权势似乎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随着气温升高,通往紫垣观的道路渐渐开始化雪,泥泞难行,虞羡鱼踩着结冰的石阶小心翼翼向前走。

身后,男人的靴子在湿滑的碎雪上碾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她五步之后,玄色大氅扫过积雪,宛若一道浓重的影子。高挑竣拔,含霜履雪。

“再往上百阶就是——”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空。

松动的山石轰然塌落,她整个人向悬崖倾斜,电光火石间。

腰间骤然一紧。

银光如蛇,缠上细细的腰肢,勒得她腰上的软肉生疼。

紧接着一股蛮力将她拽回,她踉跄着朝那人的方向撞进,鼻尖只差一点便抵上他的肩颈,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一挡,才避免了投怀送抱的场面。

他实在高她许多,两个人面对面时,她最多视线只能抵达他的喉结。冷白如雪的皮肤上,那个骨骼分明的凸起,在她的注视中,轻轻滚了一滚。

虞羡鱼耳根不知怎么,有些发热。

倏地,她闻见一股极其好闻的、洁净如雪的气息。一瞬间心脏狠狠一抽,这人就连身上的香气,都像极了哥哥。

那股冷香萦绕在鼻端,无数的回忆在脑海中如繁星一般交织、闪过,让她微微有些愣怔,心旌神荡。

“多谢。”骤然反应过来,她急退两步,腰上还残留着软剑的凉意。

有雪簌簌落下。

她抬头,看着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脸,发现他方才甩剑震落的松枝积雪,此刻正栖在他肩头,把男人绸缎一般顺滑长直的黑发,以及那身玄色大氅染出斑驳的白。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

想拂落他肩头的雪。

他却往后一撤,避开了她。眸光居高临下,带着上位者被冒犯的、浅浅的不悦。

手悬在半空,她忽然笑了,

“原来你真的不让碰。”虞羡鱼收回手,眼底的戒备反而淡了,“是个恪守行规的。”

山风卷起雪沫。

晋昭看着这个清瘦窈窕的女子弯着腰,从路旁捡起一根直溜溜的木棍,三两下便拔掉上面多余的树枝,似乎嫌长度略长,撇断成了两截,留下长的那一截,旋即把一端递给了他。

晋昭垂在袖口下的手微收,长睫毛半遮了漆黑的瞳眸,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咳、咳……抱歉,我实在是病弱无力,不良于行,接下来的路还得仰仗侠士,带我一程。”

这男人足够高大,看着宛若茫茫大海里最稳固的锚点一般,仿佛只要抓住他就不会被激流冲散。若非条件不允许,加上男女有别,她还想找根衣带把自己牢牢绑在他身畔算了,借他稳如磐石的身板在风雪中缓步前行,总不至于再摔一跤、跌个尸骨无存。

他没说话,似乎在考虑。

“给你金子。”虞羡鱼倦怠地垂下长睫,哑声说。

他不语。

“三金。”

他抿紧嘴唇。

“五金。”

“十金……喂。”她忍不住压低声音,无奈又微恼,“就算是趁火打劫也够了啊,”如果她记得没错,昨晚上那芍药花的金簪子他捡了去,还没还呢。

晋昭未发觉自己的视线正一错不错落在她脸上,他的脑子里,莫名想到诗文里有那么一句话,宜喜宜嗔,颦笑动人,是说女子无论是欢喜还是嗔怒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可爱。往日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这般妙处,但眼下看她浅瞳微亮,眉心似蹙非蹙,一脸嗔怒的模样,竟是生出一种想搂进怀中柔声轻哄的冲动。

晋昭凝她片刻,又淡淡地垂下绒睫,盯着木棍看了很久。或说,是盯着女子的手看了许久。

久到一缕阳光倾洒,雪水渗进她的指缝。

她想来真是病弱无力,颇为怕冷,递物时五指微蜷,指尖薄得近乎透明,伶仃如寒竹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的血脉,叫人看了只想拢在掌心呵暖焐热。

他想起来,昨夜他曾那般做过的。于是那些本不带半分暧昧的触感,在一个心跳漏了节拍的瞬间,事无巨细地降临到了感官上,倒像是他看着她的手,在回味昨夜的亲近一般。

她的手指极软,手骨很细,皮肤凉得像浸过井水的一匹素绡。又像一捧雪,随时会在他的手中化去了似的。

“算了……”他一直没有动作,她这般举着一根棍子向他,不仅看起来傻傻的、还被风雪冻得手僵。

虞羡鱼有些尴尬,就要放弃。

忽然,木棍一紧。

男人的大掌轻轻握住了另一端,看着她,声音莫名柔了下来:“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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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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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疯骨
连载中杳杳云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