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骨、
事实上,男人并非真的在自/渎。
一炷香前。山洞内。
“哈啊……”低低的暧昧的喘声从一人口中发出,撞到山壁,又以回音的形式反弹回来。
而这声音来源,乃是一个身着道袍的青年,容颜俊俏,一双桃花眼明眸善睐。他是昭王殿下的幕僚之一,诸葛宋。
除在玄学上造诣颇深外,还习得一手好口技,几可以假乱真。此刻便是他发出声响,以此混淆视听,并掩盖山洞内真实的情形。
只见那位高大的“侠客”在暗卫的簇拥之中,接过信件一一看着,冷白的长指翻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适才因燥热而大力扯开的衣领,早已被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好,男人神情冷漠,黑眸专注。暗卫却脸色各异,耳边听着诸葛宋卖力的演出,那惟妙惟肖的喘息声,饶是锢尘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殿下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殿下……”暗卫廿七率先清了清嗓子,抱拳跪地说:
“这素观老儿当真古怪。”
此人曾放话,不医权贵。王侯将相该死照样死,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但会随手救路边乞丐、山野农夫,分文不取。
前朝有位贵人强逼他治病,三日后暴毙。此后满门更是被一封圣旨所抄。
所以有一种说法是,得罪了这位能窥天道的素观上人,不仅自己命丧黄泉、还会连累亲族被屠。也正是因此,民间把这位上人奉为活神明,为他开宗立祠,把他的事迹传得神乎其技。
从此,无人敢硬请这位脾气古怪的高人。连陛下都只敢下旨“邀”他,一年到头偶尔进宫做些法事,清谈观星,传道解惑,待他如座上宾。
“起来回话。”淡淡嗓音落下,廿七起身,和廿九并列在殿下左右,向殿下说明如今的形势。
要说这暗卫廿七、廿九出身皇家组织“孽海津”,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武学高手,身量已经比常人要高出很多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在普通男子之间,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但昭王殿下一袭玄黑,立在此二人之间,亦如孤峰拔起,压迫感无声蔓延。
三年前,这个少年的身量虽高,却仍称得上一声秀颀,不及八尺。
如今身长八尺余(一米九),朝野上下文武百官谁见了殿下不称道一句,姿貌雄伟。
晋昭身着一袭不带花纹的墨色长袍,衣料挺括华贵,不见半分褶皱,自肩颈垂落至脚踝,线条干净冷峻,垂感极好。
领口高束,严丝合缝地裹住脖颈,只露一线苍白如雪的皮肤,禁欲得近乎苛刻。
他微微抬颌时,那截被黑领禁锢的喉结,滚动一瞬,又立刻归于静止,仿佛连呼吸都经过了极其精准的丈量。袖口收窄,修长的手指半掩在袍中,骨节分明如白玉雕成,透出几分克制的寒意。
自从殿下抛却了虞二公子的姓名和身份,选择遗忘过去,回归皇族正统以来,锢尘便不再是殿下最信任的侍从,而是游走在可有可无的边缘。
但殿下始终未曾抹杀掉他的存在。
锢尘看着比以往更加冰冷、无情的殿下,不由得想到一些事来。殿下年及弱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因七岁时,亲眼看见引他入道受戒的养父,与婢女苟合的丑态,落下严重的心病——他厌恶与人肌肤接触,无论男女。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殿下自幼童到少年,梦中都是一派地狱景象。那位在世间销声匿迹的洛神公子,曾在丹青课上,亲手画出梦中之景——黄土陇头白骨腐尸,唯一的生机是一株濒死的桃花枯木。
谁曾想斗转星移,不再梦到鲜血和死人的殿下,渐渐被另一种梦境所纠缠。
梦中,女子青丝如瀑,纤细的指尖抚过男人紧绷的脊背。
唇间呵出的香气似花非花,烫得男人喉结滚动。
每当他要看清她的脸便会惊醒,徒留锦被间一片湿冷黏腻。
昭王命画师依梦中所见,绘下女子所穿嫁衣,以及她腰上所佩的,一枚缀有宝珠的锦鲤香囊,他清楚记得,那香囊中装了一物,却不知为何,每每他要去碰,梦中的女子便会无声流泪,那滚滚而下的泪水湿了他半边手掌,让他心中骤然被一股酸楚和怜爱所攫,停下了动作。
他让暗卫廿九拿着画像,查关于此女子的蛛丝马迹。不久,廿九传来了消息:“殿下可还记得三年前,四月初八……京城下了一场暴雨?”
廿九低声说:“属下查到,此女出身杏林洲。三年前在出嫁途中,因故落水毙命。当日暴雨倾盆,送亲队伍散乱,新娘的尸身随水流消失无踪。”
“更诡异的是……她的尸身至今未找到。民间传言她怨气不散,专缠贵人索命。”
昭王冷笑。可掌心却无端渗出汗来。
四月初八。
此女溺亡那日,他正在宫中获封亲王,举国同庆,礼炮齐鸣。
半晌,他冷声问:“她被何人所害。”
廿九却犹疑良久,说:“公主。“
晋昭眉心皱紧:“晋夭……?”
廿九说:“公主爱慕苏大人,见不得他娶一平民女子为妻,便派人伪装劫匪,杀人灭口。”
诸葛宋拍案而起。
“殿下,这女鬼绝非寻常怨灵,依小臣之见,她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
“哦?“
“她若真想报仇,直接去吓公主便是,何必缠着您?想必这女鬼知道,公主在京中与您关系最睦,这才另有打算。”
诸葛宋压低声音,神秘道:“她要的是先废掉您对公主的庇护,让公主被问罪,受尽天下人唾骂,最后……慢慢折磨至死,如此报仇才叫快意。”
只有让仇人生不如死,才是最极致的复仇。
廿七嗤笑:“宋兄。你当女鬼有灵智不成,还懂削权这一套。”
诸葛宋:“愚见。就算不是为削弱公主,女鬼缠上殿下,也定是因亲王紫气护体,阳气鼎盛,她吸足了阳气,方能化形索命。”
“那她怎么不直接去缠陛下?”
诸葛宋举起羽毛扇子,指指点点:“陛下的紫宸宫有蟠龙柱镇着,她敢吗?启禀殿下,不若趁她未成气候,让小臣做法,打散她魂魄!”
众人不禁沉默,他们可没忘了上次,此子做法驱邪,把偏殿点着了,害得亲王府损失惨重。
王府管家徐顺袖手站在一旁,笑眯眯说:“二位。依老奴之见,当务之急,并非处理这小鬼,而是堵住朝堂的嘴。”
他取出花名册和秀女图,“先选个王妃,管她是人是鬼,”
众人一时间颇为赞成。殿下这些年不近女色,朝臣怀疑他有隐疾,或龙阳之好,支持者也有多动摇,人心不稳,若能娶一王妃或是纳一侍妾,哪怕只是摆设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殿下您一日不立王妃,朝中那些支持您的人便一日不安。如今,楚王已纳了兵部尚书之女,贤王也在议亲……若您再无所动,恐人心有变啊。”
昭王修长指节叩在案上,垂眸不语。
徐顺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说:“至少得让天下人看见,您并非抗拒女色。”
诸葛宋执扇而跪,正色说:“臣闻望烬城外,月眠山中,有一紫垣观。”
“观中有一老道,名曰素观上人,不仅极擅驱邪,医心之术,更是天下闻名。”
徐顺笑着说:“既如此,不如双管齐下。”
“素观上人医术通神,可治殿下心病。再寻一女子假作王妃,堵住朝堂非议。”
“不错不错,臣附议。”
“臣附议。”
一直沉默不语的锢尘却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执念生魔,魔由心生。
殿下的心魔,究竟是为谁而生呢?
……
“殿下,莫非洞外那女子?”
晋昭语气淡淡:“她与本王梦中之人,有七八分相似。”
廿七廿九瞠目结舌:“女鬼还能还阳?”
“本王已验过,她是活人。”
“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要选一个女子,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这不正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只要将此女纳为妃,还怕堵不住那些朝臣的嘴?
王妃之位,若是三年前,或许非高门贵女不可,但三年以来,殿下提剑参军杀敌无数,玉面修罗之名令胡虏闻风丧胆。凭赫赫军功、铁血手腕积累了不菲的威望,加上有孽海津这一势力在手,殿下之权势,如日中天。
当务之急反不是和高门联姻,而是尽快选定王妃,来破除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
殿下大权在握,显然这昭王妃的人选,必须得殿下首肯。只要能让殿下点头,令殿下克服心疾与之亲近,王妃的家世容貌都是其次。
可是这些年来,殿下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便是有人剑走偏锋,按着那梦中女鬼的模样去寻了来,殿下也丝毫不为所动,看一眼便冷漠厌弃。
直到京中开始传言,殿下被狐媚缠身,命不久矣。
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的。
多少名门闺秀听到这一消息,竟也不矜持了,纷纷等在殿下下朝的必经之地,满街红袖招,送来护身符,桃木剑,八卦镜,太极图之类,还有的烧艾草、撒盐米、其中更有送剪刀的——意为“斩阴缘”。
看着昭王殿下那张神仙禁欲的脸。一袭绛红朝服宽肩窄腰,好看得不似真人,却是脸容苍白冷峻憔悴……貌似憔悴,但那也许只是连夜处理政事而偶然流露的疲乏之态。不知何时便脱离尘俗、位列仙班而去,害得无数多愁善感的女儿们哭湿了帕子,甚而有那绝食相随,留下遗书要同殿下配冥婚的……令家家爱女如命的老臣们,纷纷催促殿下尽快娶妻纳妾,断了爱女的痴想,不少折子雪花片般飞入了紫宸殿,甚至惊动了抱病静养的陛下。
陛下倒是圣明,并未一纸圣旨乱点鸳鸯谱,而是给殿下一月为限,令其物色一女,玉成好事。
只是,宫外的谣言已经传得越来越离谱,各种帽子往殿下头上叩,生生把昭王府的幕僚们给气得脸绿,抓了几个市井之人,杀鸡儆猴,却也挡不住三人成虎,流言愈烈。
殿下这才在苦劝之下,动身抵达月眠山寻素观上人,解此困局。
谁知赶巧了。来到月眠山的第一天,一个符合标准的女子竟出现了!
此女乃是三年来唯一能碰触殿下、而不引发殿下心病的存在,甚至……殿下被她勾起了欲念。
若能将之纳为妻妾,不仅对殿下身心有所裨益,还能顺道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也不怪乎殿下初见此女,便问及姓名家世。
只是那女子似对殿下防备甚深,还言说什么一心向道,不涉红尘?
她穿着打扮并无丝毫坤道的模样,一听便是那推拒之辞,殿下素来尊贵,自也不会强迫一女子,想是要徐徐图之,攻心为上。
殿下这些年来不近女色,更是对男女之事厌恶不已。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引动其欲念的女子,又如何能就此放弃?即便殿下不表态,也会有人千方百计把此女送到殿下府中,枕席之侧。
更甚至被有心人利用,作为牵制……总之,此女若不能为殿下所用,便决不能留。
就在这时——
“大哥哥。大哥哥!”
听着洞外一叠声的呼唤,分明就是宋家那个丫头片子,眼见殿下脚步一动,暗卫们也都纷纷遁去身形。
“够了别喘了,该走了。”
廿九一巴掌拍在诸葛宋脑门上,恨铁不成钢地骂:“你好意思号称什么‘易容’圣手?让你给殿下易得平庸些,你倒好,把人小姑娘招来了,牛皮糖似的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也能怪到我头上?”诸葛宋简直委屈得要哭了,“殿下素来不管闲事,谁知道昨晚竟亲自出手,救了宋意绵那只闹山雀?一晚上的嘴就被停过,吵的我脑瓜子疼。再说了,易容的事真怪不得我!殿下底子太好,”
青年两手一摊,“我能有什么办法?”
锢尘看着斗嘴不休的二人,想到那位宋二小姐的穿着打扮……和当初的虞三小姐足足有七八分相似,他看到那一幕的时候都不免心惊了一下,难道殿下……并未忘记与妹妹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