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骨、
夜幕低垂,漫天雪片如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坠落。
山风呜咽着穿过枯枝,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的积雪中,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宋栩栩冻得直打哆嗦,无尾熊般紧紧抱住虞羡鱼的胳膊。
“小鱼……这月眠山白日里瞧着明明那么好看,怎么入了夜……”
她声音发颤,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寒风噎住。
即便身后跟着武功高强的侍从,宋栩栩也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只感觉每道树影都像张牙舞爪的鬼魅,每声雪落都似鬼怪的低语。
她死死攥着好友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宋栩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脸颊都冻僵了,却掩不住她旺盛的倾诉欲,“我知道了!定是你天天往素观那个老神棍那里跑,读那些个晦涩难懂的经文……”
虞羡鱼正要开口,忽然一根枯枝勾住了宋栩栩的发髻。
“啊——!”尖叫声惊飞了树梢的积雪。
宋栩栩整个人都挂在了虞羡鱼身上,险些把俩人都带倒在雪地里。
“别怕,只是树枝而已啦。”
虞羡鱼无奈地摇了摇头,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在月光下晶莹闪烁。
她抬手折断了那根作祟的枯枝,清脆的“咔嚓”声,在雪夜中格外清晰。
宋栩栩讪讪地松开了手,却仍紧贴着虞羡鱼:“其实本小姐才不怕呢……”
她突然凑近端详好友的脸,“小鱼,你如今瞧着跟我祖母供的那尊观音像似的,一脸正气……”
“……”虞羡鱼被她逗笑,嘴唇似乎隐隐有了血色,那肌肤却仍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与那尊瓷观音别无二致。
虞羡鱼只是无奈,不知道栩栩哪来这么多诡异的联想。
“小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啊?”
“不会啊。”虞羡鱼看着前方,搜寻着雪幕后的每一个阴影,免得错过了宋绵绵的线索。听到这话,她怔了一下。
或许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场蜕变,而她的蜕变,就是亲眼看着二哥跌落神坛,堕落为鬼。曾经她也视一人如信仰,他在的地方便是清宁祥和、洞照十方。
仿佛有他在的地方,连风雪都会变得温柔。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喉间突然涌上一阵苦涩,她下意识摸上腰间,忽然想起来此行并未带酒囊。
听见宋栩栩慌张的道歉声:“对不起啊小鱼,我好像说错话了。”
虞羡鱼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些苍白,像是轻轻一碰就碎了:“还是快些找到绵绵吧,这雪越来越大了,后半夜怕是……”
话音未落,一个侍从举着香囊匆匆跑来。宋栩栩一把抢过,指尖都在发抖:
“是绵绵的!她肯定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宋栩栩突然僵住了。
她颤抖着指向右前方,“那是……!”
虞羡鱼眯起眼睛,透过纷飞的雪片,隐约看到山坡上,矗立着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那轮廓看着殊为高大,如一尊雕塑屹立在这愈发狂乱的风雪中,俯瞰四野,神姿高彻。
隔得太远,看不清对方的脸。
“那个……是人是鬼啊……”
宋栩栩凑过来,不安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不安。
却惊觉虞羡鱼提灯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团微弱的光芒在风中摇晃,映得她那只手纤白清瘦,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忽明忽暗。
灯笼如同一颗摇曳的心脏,晃荡得厉害,在呼啸的风声中,总觉一不小心就会灭了。
“羡鱼……羡鱼,你怎么了?”
虞羡鱼猛地回神,刚要开口解释,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震动。
“雪崩!”虞羡鱼脸色煞白,拽着宋栩栩就跑。
一回头,山坡上方白色的雪浪排山倒海般压下来。
转瞬逼至身前。
虞羡鱼只来得及推开宋栩栩,喊一声“快跑!”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
她在雪浪里翻滚,视野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白色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虞羡鱼从雪堆里挣扎出来,肺部火辣辣的疼。
四周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不见了,地上连脚印都没有。
“栩栩!栩栩!”
呼喊被风雪撕得粉碎。
无人应答。
虞羡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借着对月眠山一草一木的熟悉,她很快就辨认出了正确的方位。
雪已经小了,天色却越来越暗。
谁也无法预料会不会再遇到一场雪崩。而自己,还会不会这般幸运地存活下来。
或许趁现在返回竹屋,修整一番,是个明智的选择。但谁都知道在山中遇到雪崩,九死一生,她不能丢下宋栩栩和绵绵。
咬了咬牙,她朝着山林深处出发。
走着走着,风又大了起来。
虞羡鱼的四肢逐渐麻木,只能僵硬地往前迈步,就在她支撑不住,几乎要跪倒在雪地里时。
前方的雪幕中,隐约出现了一道人影。
“栩栩?”虞羡鱼心脏狂跳,强撑着力气,跌跌撞撞地冲着那个身影跑了过去。
可那只是一株枯死的柳木。
虞羡鱼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她决定继续向前,但步伐明显慢了许多,喘息也越来越重。
雪又大起来时,虞羡鱼终于到达了记忆中的位置。
一个隐藏在岩壁后的山洞入口。这是一年前她无意中发现的,当时还在山洞里,放了一些水和食物以备不时之需。
洞口结着厚厚的冰凌,像雪兽的尖齿。
周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肺部隐隐作痛。
虞羡鱼稳住心态,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突然“咔!”
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硬物。
只见霜雪覆盖的岩石缝隙间,一个东西隐约闪光。
虞羡鱼弯腰捡起。
是一支金簪。
簪头雕刻着精细的芍药花,乃是宋家二小姐的最爱。虞羡鱼一眼便认出这是好友送给妹妹的生辰礼物,这簪子当初还是她亲手设计。
“踏破铁鞋无觅处。”
虞羡鱼喃喃自语,手指抚过簪身,至少这证明宋意绵确实来过这里。
她刚要把簪子收进袖口,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有人在她身后。
虞羡鱼屏住呼吸,假装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那道脚步声很轻,如同鸿毛一般,几乎被风声掩盖,但确实存在。
对方的体型应高出她,体重未知,步伐间距均匀,没有泄露出一丝气息。她握紧了手中的金簪,尖锐的一端从指缝中露出。
“奇怪……绵绵究竟去哪了……”
在下一个拐角处,虞羡鱼猛地转身,金簪划向身后之人的咽喉。
她出手极快,常人几乎很难躲得过去,但对方的反应显然超出常人,快到不可思议。
……
……
一只冰冷的手,出手如电,仿佛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差点惊叫出声。
下一刻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
后脑勺磕到岩石,眼前一阵发黑。
那只手依然死死钳着她的手腕,强迫虞羡鱼将锋锐的金簪压向自己柔弱纤细的颈项,抵住跳动的脉搏。只要稍一用力,她便会血溅三尺。
一瞬间,攻守易势。
“阁下,有话好说。”虞羡鱼心跳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
对方笼罩而来的阴影极为高大,堪称一句庞然大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近在咫尺,和死亡的恐怖一同,冲击着虞羡鱼的心口。
很明显,这是个男子,且是个身手极好的练家子。
就在这时,洞外一阵风卷着雪花吹了进来。脸上一阵冰润的痒意,丝缕不绝,似乎是对方的发丝被风撩起,吹向了她的脸庞。
那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像是一具尸体。
如果不是隐约感到对方衣衫下的体温,她会怀疑撞了鬼。
虞羡鱼决定自报家门:“奴家乃是附近道观的画师,奴家的妹妹失踪了,奴家是出来寻她的。”
那根金簪的尖端,在她咽喉处轻轻颤动,只要对方稍一用力……
“方才一时情急误以为阁下乃是歹人,这才对阁下出手……阁下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怪罪奴家鲁莽之举。只要阁下愿意放我一条生路,奴家愿以重金酬谢,对了,奴家与望烬城大小姐乃是手帕交,情意甚笃,若是阁下愿意,还可为阁下在城中谋个一官半职。或者阁下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那人依旧不语。
“阁下是觉得,给的少么?”
“那……那奴家愿献出全部家当,”
虞羡鱼几乎是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态度极是诚恳,“再加上这支金簪,全都任阁下予取予求。”
虞羡鱼心想,此人直到现在都未动手,可见一时半会,并不会伤她性命;深夜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洞中,跟踪于她,不是江湖浪人、便是亡命之徒;
此番挟持于她,任她好话说尽也不为所动,想必是她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只是不知为何,她以利诱也毫无回应?
若其不为劫财……
那是——
劫色?!
虞羡鱼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不。她要活下去,哥哥还在等着她!
半晌,虞羡鱼柔了脸色,缓缓开口:
“只要阁下肯放过奴家,您让奴家做什么……都可以。”
女子细清柔柔的嗓音回荡在山洞中,尾音像是藏了把小钩子。
每个字,都精准地搔在男人骨头的最痒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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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