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第二十二骨、

“哗啦——”

晃漾的水波一层层推着抵达浴桶的边沿,水花四溅。

虞羡鱼自热水中冒出头来,双眼紧闭,乌发浓郁地披在双肩。

几绺乌黑的发丝,黏在雪白修长的颈项,琴弦一般蜷曲着往下,宛若水妖。

胸脯丰盈,弧度饱满,雪酥玉嫩。

而最惹眼的是她心口处一点朱砂红痣,随着胸脯的起伏像是会呼吸一般。

水珠润过,如一望无际的雪地里缀一点嫣红,夺目艳透。

这是‘逍遥’的后遗症。

一只素白的柔荑伸出水面,探出浴盆,在那摸索着,指尖一动,捞起一只纯银酒壶,就这般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烈酒入喉。

女子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庞迅速泛起红色,微睐的双瞳含水,湿漉漉的脸庞诱人无比,平添几分春意。

却看得推门而入的荷丝一惊,一下子打翻了木盆,劈手来夺她手中的酒壶。

“小姐!小姐,别喝了。”

虞羡鱼久病之下,并无多大力气,甚至称得上是柔弱无骨。

荷丝不费吹灰之力地夺下酒壶,远远地扔到一边,“小姐你这又是何苦……”

荷丝心疼地看着女子,对方却不以为意,手撑在浴盆边歪着脑袋,勾唇,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

她濡湿的长睫半闭,吐息如兰:

“我就喝一点,你怕什么。”

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经过时间的洗涤,变得更加浅淡,近乎透明。

映着满室烛火,秋水翦了的瞳,眼睛深处像是藏着一股抹不开的氤氲,散不走的朦胧。

看得荷丝难过非常:

“奴婢是怕小姐像上次那般昏睡过去,呛水毙命!”

虞羡鱼眼底惆怅散去,揉了揉额头,笑说:

“我做了一个梦。”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梦她反反复复,已经做了三年之久。可以说自那天以后,她再没做过任何极乐之梦。那些梦的内容,全部转化成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极端,成了缠绕她不放的噩梦。

梦里,总是有一个少年站在血泊里,静静看着她。

而她低头,看到满手的血,全都是哥哥的血。

“二哥……”

她在梦里轻声呼唤,可他却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长长的黑发披垂在身后,直达脚踝,看起来是那么冷清、寂寞。

他雪白的衣袍被风吹起,身姿淡若霜雪,随时都会消散。

她情不自禁,拔腿追上去:“哥哥,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往前一步,熊熊大火倏地在面前燃起,阻止了她的脚步。

大火像是地狱里爬出的饿鬼,狂暴而贪婪地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包括那颀长竣拔的少年。

她看到他雪白的衣角、长长的发丝在火中狂舞。

他始终背对着她,任凭她怎么哭泣怎么呼唤都不回头,像是对她怨恨到了极点,又像是没了魂魄的一具躯壳。

再也受不了被这样忽视,她不顾烈火灼身的剧痛,扑将上去,却只抓到一手的灰烬,哥哥在她的面前破碎了。

碎成千万只灰色的蝴蝶穿透她的身体,飞向了遥远的天际,直到再也看不见。

哥哥,她最爱的哥哥。

在她面前灰飞烟灭。

醒过来的虞羡鱼,眼眸大睁,泪水浸透了枕衾。

心口剧痛痉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剜着她的胸口,直要把她胸腔内那颗血肉之物剜出才能罢休。

眼泪如同开闸泄洪,怎么都止不住。

后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便是饮酒。

唯有酒醉后的眩晕和朦胧,方能麻痹、抚平这分痛楚。

可醒过来,那天发生的一切全都历历在目。

哭喊声、求救声。

惨遭屠戮的族人。

腹部破了一个大洞、苍白的唇边血流不止的少年。

大火。中箭身亡的母亲。

还有……

昭王……

虞羡鱼在街上见到过他。

彼时众人跪拜,山呼千岁。金车玉辇,尊贵无比,华盖下是富丽堂皇的重重帷幔,阻隔了行人窥探的视线。

可光看帷幔之后,那道影影绰绰、矜贵端坐的身影,也该知道是何等高高在上、与凡人如隔天堑的存在。

这位昭王殿下,乃是失踪多年的小太孙。

曾因宫廷政变流落民间,如今终于认祖归宗,陛下亲赐封号为“昭”,寓意照耀大奉之光。

人人都说昭王殿下手段狠厉,冷血无情,将虞家及其同党连根拔起,杀伐决断,事情办得极是漂亮。

陛下龙颜大悦,对其重重嘉奖,派了不少朝中重臣、顶级门阀的后起之秀,大张旗鼓迎其还朝。排场布置得极其盛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见其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虞羡鱼混在人群中,头发几天没洗,蓬头垢面,缊袍敝衣,死死盯着这尊金贵无比的亲王车驾。

明明是和煦春日,却感到难以忍受的寒冷,不由得紧缩着身体发抖。

她神色恍惚地想。

哥哥……你还活着吗?

还是说你早就死了?

目送王驾走远,众人开始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洛神公子如今沦为了阶下囚!”

“洛神公子?”

“你道还有哪一个洛神公子,自然是杏林洲虞家的那位!不窥园知道吧,他可是仰圣斋最有前途的青云生啊,不知为何在查抄虞家那夜,狂性大发,当着虞家列祖列宗的面,杀了好多人呢!连他的同窗还有恩师都没逃过,真是造孽!”

“吓,我想起来了。你说的那个洛神公子,莫不是前些年在道观前施粥的那个、那个临二公子,虞寒仪?当时我家囡囡走丢,还是他给亲自送回来的,人生得那叫一个俊秀,给我家囡囡买糖不说,还很好说话,没什么架子,是个难得一遇的小善人啊……我还时常提点犬子,要时刻以他为表率。这般好的儿郎,怎会成了杀人凶犯?”

“莫不是中邪了?”

“许是、许是家中逼迫太过,一时想不开才行差踏错了吧?”

“唉,所以我说,培养子孙还是得讲究一个方法,需得张弛有道,严慈并济,这人呐就像一张琴,琴弦绷太紧,总有断掉的一天。”

“仁兄所言极是。我就听说虞家待这位唯一的嫡子极其严苛,不光饮食作息,讲求一个‘以戒生定’,这不许吃、那不许碰的,就连……”

那人压低了声音,“就连通房、侍妾都不曾给这公子配上一个,你想想,一个血气方刚的儿郎,却不给娶亲、还严令其出入那烟花之地。好端端的富贵之家,日子却过得跟那苦行僧一般,换谁谁乐意?想必就是如此才会含恨在心,走了极端,背上血债,前途尽毁。”

亦有人惋惜:“多风光的人啊,若是不出事,将来未必不能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也算是给咱们杏林洲长脸了,谁想到年纪轻轻就这么毁了,这般犯上作乱、弑杀亲族的罪过,待羁押入京,定了罪,只怕要受尽千刀万剐之刑啊。”

千刀万剐……

听到这些,虞羡鱼如坠冰窟。

想象着哥哥会受的苦楚,如何能不惶惶难安,心焦如焚?

可她已不再是虞家的千金小姐,甚至因为身上发生的这一连串祸事,人们对她避之不及,连在街边端茶倒水的活计,都不肯给她做。

若非栩栩还肯对她伸以援手,派人找到她,给她寻了住处,只怕她要靠乞讨为生了。

虞羡鱼和栩栩一合计,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跟进虞二公子的情况。

唯一能去往照夜城的途径,便是那一纸婚约。

次日,她便披上嫁衣,带着从栩栩那借来的盘缠和护卫,走了水路。

谁知道……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即将抵达照夜城的前一晚,他们遭遇了刺杀。

护卫全都死了,船也沉了。

虞羡鱼被一个路过的侠女所救,侥幸逃过一劫,上了岸后,还遇到了从虞家那场大火中,逃亡出来的荷丝。

主仆重逢,一番相拥而泣暂且不提。

那个救了她的女子,名唤素霙。

素霙是江湖人士,她的爷爷乃是一间道观的主人。

而那座道观,正巧在不远处的月眠山上。

虞羡鱼这才知道,原来她们顺水漂到了望烬城和照夜城的交界处。

素霙提议三人去道观歇脚,说罢,便静静等着虞羡鱼的回复。

经历一场刺杀,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气力耗尽,需得到充分的休养。

时移世易,虞羡鱼忍不住想起当初和栩栩闲聊胡侃的时光——逃婚后,仗剑天涯、逍遥快活的故事,可如今自己没成为侠女,倒是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遇到了真正仗义相助的侠女。

也是经此一遭方才知晓,当今世道,比她想象中的险恶多了。

前脚迈出大门,后脚便有人急不可耐想把她的存在抹去,只因为她顶着“苏令泊未婚妻”的身份。

经历种种,虞羡鱼方才领悟到以前活在深闺、活在二哥和母亲庇护下的那个自己,是多么天真得可笑,愚蠢、不谙世事,竟不知从虞家与苏家缔结婚约的那一刻起,自己便被迫卷入了一场命运的漩涡中,不管她怎么逃避,都会被裹挟着前进,走向既定的方向……

那个话本所书写的一切。

荒唐,又真实到令人心惊、恐惧。

同名同姓,无依无靠的孤女,病美人,照夜城,新寡的苏氏妇,以及和昭王同归于尽的结局……

话本中女主人公的前半生,尽管有些偏差,却又一一在她身上应验了。

难道,这就是上苍为她书写好的命运吗?

“虞小姐,你考虑得如何了?”

彼时,素霙抱着剑,靠着一棵树,等待着她的回复。

虞羡鱼清楚记得,那时,人间四月,本该是芳菲尽的时节,目之所及却是一片连绵的桃花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落英缤纷,红泪如雨,美到让人几乎忘记呼吸。

这一大片桃花林,像极了童年和星星经过的那一片,却养护极好,像是谁刻意栽种在此,只等着她经过,随意地一瞥,被无尽的美好和春意所淹没。

虞羡鱼答应了素霙,去往道观暂住。

安顿好后,便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她找到素霙。

托对方潜入照夜城,帮她查一个人。

素霙也爽快,言说自己正好要去城中办事,要她只管等着便是。

不多时,消息传了回来。

哥哥还活着。

他的身上,有皇族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暂时被关着,就在诏狱之中,也不知道身上的伤好没,还会不会痛。

虽然,哥哥暂时性命无忧,但是谁也说不准,那些阴晴不定的上位者,达到目的后,还会不会留下哥哥的性命。

至于那些人想得到什么……

虞羡鱼立刻就想到了“药师珠”。

料想定是哥哥聪慧机警,把药师珠藏在了那些权贵寻不到的地方,才给自己换来了一丝生机!

一颗心缓缓落定,虞羡鱼开始关注自己身体的情况。

她体内的“逍遥”,终于发挥了它的威力,令她一日比一日脸色苍白、身体羸弱。

吐息之间那股花至荼靡的腐烂香味越来越严重。

终于在三个月的最后期限一到,她便吐血昏厥,躺在落叶萧瑟的山道上,不省人事。

大抵是上苍垂怜。

虞羡鱼被素霙的爷爷,素观上人所救。

极其幸运的是,对方钻研医道多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

以“雪魄金枇杷、龙女泪、千年灵芝”等珍稀药材入药,竟为她延续了三年的寿命。

相应的,她也欠下了一笔巨债。

需要时时去给观里洒扫、为祖师爷画像、替香客无偿画山水图等等来还债。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虞羡鱼发现自己的心口处,长出了一颗痣。

得知此事的素观上人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这是逍遥之毒的后遗症,痣的颜色深浅,预示着她的寿命长短。

寿命将尽,颜色越深。

如今三年过去,它已经从最初几乎看不出的淡淡粉色,变成了极刺眼的鲜红之色。

每每看着这颗痣,她都会想起少年眉心,那一缕朱砂痣。

似一滴凝固的血。

虞羡鱼住在月眠山,离道观不远的一间竹屋里,一边养病,一边思虑能救出哥哥的办法。

只是没想出一个周全妥当、万无一失的办法,酒瘾倒是越来越重。

“羡鱼、羡鱼,你在吗?”

虞羡鱼刚刚穿好衣物、擦干长发,门外便有焦急的呼唤传来。

栩栩?

见她欲出门,荷丝忙给她披上一件斗篷,裹住女子削瘦、病弱的身子,白驹过隙,虞羡鱼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没有了,稚气尽除,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巧,比起少女时少了一分娇憨,多了三分冷艳。

时值深冬,屋外雪落不停,

虞羡鱼踏出屋外,却完全没有以前那般怕冷了,甚至可以说,她如今对温度的感知不再敏锐,四季对她而言渐渐没了分别。

就好像如今仍坚持活在世间的理由,只为了完成那个最后的、强烈的心愿。

“栩栩,”她推开门,静静地望着来客,“你寻我何事?”

宋栩栩一抬眼,猛地怔住。

只见,一个绝世美人站在雪中,乌发披散,凡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剔透雪白无比,透如冻玉,清瘦纤白的手中提着一盏灯,映着她的裙角,她的脸庞。

双瞳浅淡,带着淡淡金色和灰色,如同神明落世,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就算隔得很远也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从她身上传来。

宋栩栩闻着这股诡异的香气,看着苍白冰冷的好友,恍惚如见当年的洛神公子。

就仿佛,自从洛神公子消失在这世间后,她便一点一点,活成了对方的模样。

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林,在这茫茫落下的碎琼玉屑中,遇此佳人,便似偶遇那踏月逐波而来的洛水神女,风姿飘飖,冰雪姿容。

凡见过她一眼,都会铭刻一生,难以忘怀。

被好友美了一大跳的宋栩栩,几乎忘记此来的目的。

她脑袋晕乎乎的,像是中了迷药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直到被荷丝请到屋中,狠狠灌了一大口浓茶,暖了身子,方才找回些许理智。

宋栩栩言简意赅,说明来意:

“绵绵丢了。”

这绵绵,大名宋意绵,乃是小了宋栩栩五岁的继妹。

绵绵性子活泼,脑袋里总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家中娇宠,并不十分拘着她。

望烬城的雪景总不如山中好看,宋栩栩一时心血来潮,便想来月眠山寻好友,一同煎雪煮酒,美美过冬。

谁能想到绵绵竟然悄悄跟了上来?

本是一路跟着她出城、上山的,可就在宋栩栩发现绵绵的马车,板着脸训斥了一顿后,这个不省心的妹妹便失踪了!

月眠山在宋栩栩她爹——也就是城主的管辖下,常年太平,少见猛兽,更无流匪作乱,可到底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加上大雪纷飞、山中酷寒,宋栩栩心中总是担忧紧张、焦虑万分的。

虞羡鱼自是懂她心情,只说:

“月眠山的地形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

“我陪你出去找找。“

宋栩栩立刻站起身,拦了她说:“羡鱼,你多穿些,山中湿寒,你这一身断是捱不住。来人!拿我的狐裘来。”

“是。”

宋栩栩自侍从手中,接过那身厚重的、纯白的狐裘,并未交给荷丝,而是亲手披在虞羡鱼身上,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才好:

“还有不到半个月便是除夕了,收下吧,便当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年礼物。”

宋栩栩心想,自己裹得厚厚的,可被风一吹,还是快冻成傻子了。

羡鱼却薄薄一袭长裙,小脸苍白,身姿纤细,一副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莫说男子,便是身为女子的她看着都怜惜不已。

作为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好友,宋栩栩对虞羡鱼总有一分亲人的责任和爱护在,又怜她命运多舛,失了母族庇佑,无时无刻不想照顾她、保护她。可宋栩栩也知道,今时今日的虞羡鱼,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了。

就这般,虞羡鱼身披狐裘,和宋栩栩一起,提灯走入了山中。

下一章哥哥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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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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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疯骨
连载中杳杳云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