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骨、

虞羡鱼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哥哥,云雾般洁净的哥哥。

近乎神性的美貌的哥哥。

穿行在众人之间。

大开杀戒。

衣角、发丝扬起又落下,身姿过处,血雨飘摇。

明明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谪仙般颜容,却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狰狞的、可怖的、不可名状的……

恶鬼。

有一个以杀戮为食、不知餍足的怪物,在他的体内,苏醒了。

少年眼睫低垂,手中那把享誉天下的宝剑,乃忘尘观观主亲赐,剑名清净,“以杀代渡”,今时今日,在他的手中成了血腥残忍、杀意十足的凶兵。

冷刃交织着烛火,闪烁出强烈的、惊心动魄的寒芒,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每经过一人,少年的周身,便会爆开一蓬血雾。

妖艳、优雅、华丽。

虞羡鱼看着这一幕,却极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天乾阳山上,他背着她,走过山间的栈道。

伏在哥哥的肩上,脸庞轻蹭过哥哥乌黑的长发,凉凉的像一捧永远握不住的流水。

那时的哥哥连说话声,都带着雪水、松针一般的清新,冷透,

而如今的他。

无声无息,恐怖非人。

少年衣袂翻飞,如鹤羽惊起。剑尖滴落的血,溅在墙上、地上,绽出一串又一串红梅。

那些森森的牌位,如漫天神佛;又如来自地狱的,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世间最极致的罪恶,在这个如雪少年的身上书写。

人群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死寂之后,终于开始暴动。

“救命啊!”

“来人!”

“快来人啊!”

“杀人了……”

“疯子杀人了!”

“这大门怎么被关上了?开门,开门啊!”

人们或尖叫、或狂奔、或呼救、或昏厥、或反抗、或僵立原地、或抱头鼠窜……

不约而同地,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少年动作太快,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到的身边、又是怎么出的剑,便被一剑封喉。只怕是大奉最顶尖的杀手,都做不到少年这般。

冷血残酷,没有一丝人性。

仿佛杀神转世,又仿佛没有感情的杀戮兵器。

手起剑落,便收割一条性命。

“柳无恙当真是他杀的!”有人跪在血泊中,看着周围地狱景象,崩溃地又哭又叫,“他杀了那么多人!他就是个疯子!虞家养出了一个视人命若草芥的疯子!”

话音未落,便被一剑当胸刺中,双眼一翻当场身亡。

有人跪下哭泣:“饶命、饶命啊临公子!我们素日无冤无仇,算得上朋友!我还随你一同参加过清谈会,你忘了吗,我们……”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那人在怀里摸索,哆哆嗦嗦地举起一支笔,“这是临公子你亲手相赠,当时还有白家、秦家公子也在场!我等还约好来年若高中,一同在照夜城最好的酒楼相聚、痛饮达旦、不醉不归……公子你可还记得……”

虞寒仪长睫一颤,一滴嫣红的血珠,顺着鸦睫滴落。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喃喃念道,声如碎玉。

那人一喜。

紧接着,他听少年叹道:“你的死是‘命’。而我杀你,不过是‘命’借我之手完成。”

说罢,一剑斩下。

少年白衣翻飞,乌发披散,脸庞洁净如雪,踩过同窗的尸身。

“我跟你拼了!”有人目眦欲裂,拔出匕首朝虞寒仪冲了过去,却被锢尘挥剑挡下,踉跄摔倒。

那人一抬头,对上虞寒仪那双不见底的黑眸,终是顶不住笼在心头的恐怖的压迫感,惨叫一声,挥刀向颈,绝望自尽。

看着这一幕,少年眼中没有半分感情。一缕若有似无的句子从他唇齿间滑落,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月色: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一切皆空。鲜血与尸骨,也不过是幻象。”

“生死本无别。”

“我心已入虚极,杀戮亦如拂尘。”

虞羡鱼手上的绳索,早已被荷丝解开。两个小姑娘瑟瑟发抖,紧挨着对方蜷缩在树下的阴影里。

荷丝率先昏死过去,任凭虞羡鱼怎么呼唤对方都没有反应。

虞羡鱼只能用双手捂住耳朵。

却仍然阻止不了,那些尖叫声、哭嚎声侵入脑海。

一定是在做梦吧?一定是……

四位族老,一个莫名暴毙,一个被斩首而死,一个被虞寒仪如砍瓜切菜那般虐杀而死。

仅剩虞在利一人躲在供桌下,心脏惊跳,喉口发紧,疯狂地祈祷着千万别被找到,千万别被找到。

谁知——

“咔嚓”!供桌被一股无可抵挡的罡风一分为二,上面列祖列宗的牌位掉在地上摔裂开,瓜果贡品滚了一地,烛光大炽,鲜红的火舌舔上帷幔,火势瞬间蔓延了开来。

虞在利连滚带爬地往没被大火波及的墙角缩去,满身狼狈,他随手举起一个牌位挡在胸前,脸色青白、汗出如浆地大叫道:

“虞寒仪!你犯上作乱,藐视王法,你自毁根基,愚不可及!”

“唰”

“啊啊啊啊啊啊!”断指的剧痛让虞在利惨叫不已。

就在此时。

少年突然回头,看着一个方向,染血的脸上绽出一丝笑,温柔、俊雅、纯净到不可思议。

“小鱼,闭眼。”

他嗓音动听,像是回归了几分人性。然而在虞在利的视角看来,仿佛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在刻意模仿人一样的惊悚、诡异。

虞羡鱼看着少年翘起的嘴角,清冷的双眼,他脸上的笑容熟悉得像是以前的哥哥从未离开过。

她受到蛊惑,下意识服从,轻轻闭上了眼睫。

黑暗中,最后一声惨叫响起。

戛然而止。

接着是衣袂拂过耳畔的风声,混合着极淡的血腥气。

明明杀了那么多人,他身上依旧有一股近乎冰雪一般的洁净的香气。

虞羡鱼感到头顶被人轻轻压住,哥哥把她揽进怀中,让她得以靠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她感到哥哥的身体在轻轻颤抖,或许……是她在发抖?事到如今,她也分不清了。

下一刻,一道玉润般琳琅的、带着分明喜悦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终于,只剩你我二人。”

他的心跳平稳得可怕,根本不像是大开杀戒后,而像是刚刚用过了午膳般的轻松、从容。

虞羡鱼唇色发白,不言不语。

虞寒仪松开了她,声音轻柔无比:“还是吓到你了吗?”

“抱歉。”他愈发温柔,“看到他们对你动手,哥哥实在是……太生气了。”

说着,他抬起袖口,擦她脸上的血,却不想自己的衣袖上血更多,直接把妹妹擦成了一张大花脸。

嘴上说着生气。

他却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让虞羡鱼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他……

“咳咳,”

倏地,一道咳嗽声极其突兀地,在满是死人的祠堂内响起。

虞寒仪的脚步,突然钉住。

他缓缓转身,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一处。

“……哥哥?”虞羡鱼开口,猛地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

他没有回答,提着滴血的长剑,缓缓朝着那道未被火烧的帷幔走去。

虞羡鱼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冲过去,挡在那道帷幔前。

“不要!”

虞寒仪的剑尖,停在她喉口三寸。

一双眼,黑得像是无星无月的浓夜。

“让开。”

“不。”虞羡鱼强忍恐惧,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虞向青身前,“哥哥你醒醒。”

“这不是你。你被仇恨蒙蔽了,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咳咳……”帷幔后,虞向青沙哑的声音传来,“傻孩子。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他生来,就是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

虞羡鱼摇头,眼泪滚滚:“不。不是的。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每天天不亮起身施粥;会在天灾时挺身而出,照顾孤儿;在我害怕雷雨夜时哄我入睡,会逗我玩,会为了救我的命,割腕舍血……”

“妹妹。”

少年忽然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凉薄得让人心颤。

“母亲说得对,一直以来,我都在骗你。”

那个泽被苍生、悯爱世人的洛神公子。

才是从未存在过的幻象。

他骤然收起笑容。

长剑微抬,指向她身后。

“最后一次,让开。”

虞羡鱼头昏眼花,她牙关紧咬,猛地从袖口掣出一把短刀,横在身前。这是方才荷丝用来割断她绳子的刀,被她捡过来防身了。

“我不管母亲和哥哥之间,究竟有何仇怨。我只知道、我只知道。”

“如果哥哥今夜杀了母亲,那你就不再是我的哥哥了!”

“你会变成真正的恶鬼,永远困在地狱,回不了头了!哥哥,求你,不要再堕落下去了……”

虞寒仪盯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癫狂。

他乌发披垂,隆重而华丽地散落了满身,一滴嫣红的血珠竟不偏不倚,缀在眉心。

肤白眉乌,朱砂一点,如青山拥一轮红日,明明是满手血腥,此刻看上去竟有些出尘拔俗的神仙气。

这一张脸……

虞羡鱼视线迷乱,手脚沉重,只觉回到了那一场极乐之梦中。眼前被绿绫遮挡,光怪陆离;手脚戴着重重镣铐,行动艰难。

她再也看不清、分不清,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究竟是白璧无瑕的洛神公子、宠她入骨的临二哥哥,还是梦中那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强夺臣妻囚她辱她的昭王殿下?

恍惚之际,一道柔冷如仙、淡漠如冰的嗓音传来,只有六个字:

“我生来便是鬼。”

少年的眼底,满满都是轻狂、暴戾、恣睢之色。

却又偏偏极其矛盾的透出几分年少意气,明媚鲜活。

“你不是我的儿子,”忽然,虞向青扯开帷幔,冷冷说道。

女人虚弱地瘫坐在地上,仰起一张煞白煞白、带着死气的脸。

那一双和儿子如出一辙的黑眸定定看着少年:

“你是借我的肚子,降生到这个人间的邪祟。”

“嗖——”

就在虞向青话音落地之际,一支冷箭突然从窗外射入,以不可阻挡之势朝少女而去。

“当心!”虞向青惊呼。

虞寒仪下意识一侧身,挡住了尚在愣怔的妹妹,利箭擦过肩膀,削下他几根乌黑的发丝。

“噗呲!”

他脚步微滞。

虞寒仪低头,看着那柄插在自己身上的刀,又缓缓抬起眸,看着她。

少女脸色苍白,唇瓣微张,直愣愣地盯着他。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虞羡鱼脸上“唰”血色尽褪,白得像是死人一般。

她的手仍然握着刀柄,甚至能隔着这把刀,感受到少年腹部的肌肉,在刀刃切开衣物和皮肤、刺入血肉时,那一瞬间的紧缩、痉挛。

哥哥他……

他也是血肉之躯。

时间仿佛凝固。

虞羡鱼猛地松开手,看着少年。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了然。

“不是的,二哥……我不想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

虞羡鱼踉跄后退,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刚刚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坠入了一重重迷雾,大脑被昭王的脸所占据,完全无法控制心中的杀意……

可是,他是哥哥啊。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对哥哥出手?

谁也没有注意到,血泊里一双浑浊、昏黄的眼缓缓打开,带着浓浓的阴暗和恶意,盯着这一幕。

尚未气绝的虞在利,眼眸缓缓转动,知道是下在药师珠上的迷药起了作用,看到少年苍白的唇边,不断涌出鲜血,行将就木的老人的眼中,浮现出浅浅的快意,他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吭哧声,终是心满意足地咽了气。

“昭王殿下到——”

一道喝令声骤然打破了满室沉寂。

虞羡鱼看向门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昭王?

视线里,一个高大的男人缓步而来,与他一同到来的是数不清的兵士,披坚执锐,训练有素,瞬间便将这偌大祠堂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坚不可摧,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只见这被称为“昭王”的男人,锦衣犀带,华贵非常,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这片尸山血海的惊人景象,神色从容地踏过门槛。

和她梦中不同,男人并未戴鎏金鬼面,暴露在视线中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全然陌生的脸庞,通身皆是那只有皇室才能蕴养出来的富贵、张扬之气。

一瞬间,虞羡鱼头痛欲裂。

有人搬来一把太师椅,用帕子里里外外擦了个遍,直到彻底干净了,昭王这才神态自若地撩袍落座,他的视线淡淡掠过虞家三人:

“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虞向青和虞羡鱼这才反应过来:“民妇/女……拜见殿下。”

刀还插在少年的腹部,血顺着他的白衣往下淌,如同雪地红梅。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却仍抬眸紧盯着虞羡鱼,眼神静得可怕。

虞羡鱼根本不敢跟哥哥对视,只觉快要被溺水的窒息感淹没。

真正的昭王出现了,是一个跟她所做的梦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二哥……

只是她的二哥而已。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拊掌而笑:

“父皇派本王查禁药一案,本王还觉甚是无趣。原以为这杏林洲也没什么乐子可看,想不到卧虎藏龙,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好大的惊喜啊。”

他的视线扫过少年染血的腹部,又缓缓落在虞羡鱼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我大奉高官,苏家子的未婚妻?还是个小姑娘啊。”男人笑得亲切,虞羡鱼却觉得没什么简单,果不其然,下一句便听到对方说:

“小姑娘,我们来玩儿个游戏吧。”

他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

“虞家犯下滔天大罪,罪无可恕,理应株连九族。”

“今夜,本王格外开恩。”

“准你,带一人离府。并不再追究你虞家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罪过。”

“只不过——”

“你只能救一个。”

“小姑娘,你是想救你奄奄一息、年迈病重的母亲,还是救你这手刃亲族,作恶多端的嫡兄?”

虞羡鱼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地上,和哥哥的血混在一起。

“我……我……”

“不必选了!”虞向青咳出一口血,看着女儿,厉声道,“我虞向青身为虞家家主,有权处置儿女,虞家三小姐虞羡鱼不听管教,顶撞亲长,自今日起,逐出族谱,不再是我虞家人!滚。立刻滚出去!”

她放着狠话,声音却虚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笑了,低声说:

“选她吧。”

虞羡鱼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二哥!”虞羡鱼心脏紧缩,一抽一抽的疼。方才知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走。”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虞羡鱼紧握双拳,泪流满面,紧盯着少年,却始终等不到哥哥睁开眼,再看她一眼。

一咬牙,虞羡鱼转过身,颤抖地扶起母亲,脚步踉跄地往外逃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却不敢回头。

可就在母女俩踏出大门的瞬间。

“放箭!”

昭王一声令下,箭雨破空而来。

虞向青猛地推开女儿,张开身体挡住了疾飞而来的利箭。

“噗呲”“噗呲”“噗呲”!

箭矢贯穿了女人的胸口,鲜血溅到了虞羡鱼的脸上,烫得她一哆嗦。

“娘!”

虞向青倒下的那一刻,仍旧死死地望着虞羡鱼的方向,嘴唇颤动,无声作着口型:

“女儿,快逃。”

……

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月色渐隐,一场大雨落下。

虞羡鱼浑身湿透。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雨滴砸落的声响。

肺部火辣辣的疼,疼到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不断从胸腔里传来的痛楚,几乎把她整个人给撕裂。

虞羡鱼倒在地上呆呆地盯着夜空,任凭雨水落进眼眶,虚弱到极致的身体,躺在被雨水泡得发软的草地中,像是深陷泥沼,动弹不得。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桓。

如厉鬼一般阴魂不散,几乎快把她逼疯。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滑落,无尽的痛苦宛若凌迟。

我害死了母亲。

我伤了二哥……

少女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紧抱着双臂让自己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蜷缩起来,手和脚却是大片大片的冰冷,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虞家灭族。

从今往后,她没有家了……

-

少年缓缓抬眸,眼底一片冰冷。

腹部的刀伤仍在流血,可他的声音却稳得可怕:

“你好大的胆子。”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昭王”浑身一颤,猛地跪在地上,后背冷汗湿透。与他同行之人亦是纷纷跪地,口中高呼:

“殿下息怒!”

男人冷汗涔涔,以头触地,不多时,头上便破了一个血口,汩汩往下流血:

“属下为殿下报仇心切……这才……还请殿下恕罪!”

“为我?只怕是为皇祖父之命吧。”虞寒仪低笑一声,猛地抬手拔出腹部的短刀,鲜血顺着指缝淅淅沥沥滴落。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少年额角苍白,一条青筋虬结暴突起来像是要钻出那薄薄的皮肤,冷汗如道道泥浆,从他光洁细腻的脸畔滑过,顺着下巴滴落在地,彰显出他正在忍耐何等强烈、非人的痛楚。

男人察言观色,说:“恭喜殿下,大仇得报!药师珠到手,痊愈之期指日可待!”要知道这药师珠,实乃万金难求之至宝,可是连皇室都求而不得的神物!

锢尘端着匣子,无声无息静立在旁,一想到这药师珠是那个少女用命换来,心中便不由得添上几分酸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终究是物是人非,曲终人散。

可他家主君似乎没有半点感觉,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动容、不舍、不忍全都没有,眼中情绪空茫,干净得彻底,也冷漠得彻底。

男人从袖口取出一物:

“殿下,此乃陛下亲赐之‘凝神丹’,可助殿下缓解疼痛,愈合伤口,请殿下服用。”

少年冷白的长指拈起丹药,毫不拖泥带水地放入口中,喉结一滚,吞进喉咙。

“不知接下来殿下打算……?”男人看着少年吞下了那颗丹药,暗自松了口气,随即试探地问道。

“回京。”

“那……您妹妹?”

虽说殿下今夜手刃亲族,杀伐决断,狠辣无情,不到弱冠便通过了这一重以杀止杀、斩断亲情的试炼,其手腕之铁血、心智之冷酷,实乃旷古绝今之未有,其结果必定让陛下殊为满意,只是,陛下到底不放心这一力培养的年轻皇储,会被红尘所迷,为情乱智,一早赐下这‘忘尘丹’,襄助殿下。

但凡服用过此丹,人便能忘却前尘、斩断执念,从今往后弃情绝爱,冷心冷情,断绝一切不该有的念想,终将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完美的领袖。

果然,少年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他薄唇微动,声音如同玉罄一般低沉、动听,语气却是不含一丝情感,冷漠如冰。

“本王没有妹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嫁疯骨
连载中杳杳云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