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砠水厓

世界归于一片无暇的寂静,惟余盘旋在脑海里的嗡鸣声愈发清晰。

普詹莲吞服了一粒由伯灵献上的丹丸,梧子大小的蜡丸效力快得出奇,滑入食道不久便能在水中呼吸了。

他贴面夹着怀里的敖心,俯低身体,一手绞紧白蛟后颈的鬃毛,在水力压力下四肢绵软不说,因他一部分精力挂在敖心身上,疾行逆水时只能尽量保持平衡,竭力适应仍被蹂躏得东倒西歪,横冲直撞的乱流挣得他头皮发紧。

伯灵背载他们二人,蜿蜒细长的蛟身与生足的水蛇般灵活柔韧,穿行在江河湖海中显得游刃有余。

普詹莲凭借魂体时的记忆,指挥伯灵行进的方向,一路顺畅无碍。

直到他们撞上一尾落单的蒲扇鱼,便如触发了某种危情警报,隐栖在底礁泥沙里的蒲扇鱼群倾巢而出,不待他们做出反应,顷刻便落入水泄不通、无路可退的险境。

它们庞大的族群在此聚集盘旋,足以遮天蔽日,单拎一个出来,短则半人,长则两人。体背晦暗,薄薄的类蝶身体翻卷着花样,软骨起伏,腹面泛白,尾细如鞭,美得宛如潜伏在水下起舞的幽灵。

伯灵和普詹莲见之却都心中打突。

“这是个陷阱,如果被成千上万条蒲扇鱼挨个用毒腺扎上一针,我们还能有活路吗?它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您想想办法!”伯灵焦急出声,水波潺潺,传音有些失真。

寻常蒲扇鱼的尾刺腺体中都含有剧毒,更遑论梦天境内的品种,只怕是神祇豢养的小宠,没人敢去试它的毒性到底会不会致命。

“我不在它们的食谱当中,你就不一定了。”普詹莲木然说道,“先别动,等我指令。”

蒲扇鱼群不停变动队形,好容易产生了一处空缺的枢纽出口,普詹莲不敢轻忽,在这同一时刻用力拉拽伯灵一侧的白鬃,示意他趁现在转头突围,逃离层层环伺的鱼群。

不妙的是,伯灵刚绕出蒲扇鱼密密麻麻的罗网,还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庆幸,迎面又卷入了正胶着角力的屈尾鱼群里。

散发着尸臭的猩红屈尾鱼群,浩浩汤汤的洄游大军,它们轻轻浅浅的红色荡平了整个视野,鼓胀肥腴的鱼身左右摇摆,勇猛精进,弹射向前。更有甚者,不顾剥落的鱼甲鱼衣,半个肉身几乎剔净,银白鳞层挂在一串肉铃上,根根完整的鱼骨袒露在外。

它们游过的水域渲成一片雾蒙蒙的糜红,伤重如此,仍亢奋鲁莽,不见分毫虚弱。

他们为摆脱蒲扇鱼的纠缠,只得先混入屈尾鱼群中,这些怀孕的母鱼要争分夺秒地赶往产卵的床巢,劈波斩浪,片刻不歇,也懒得理会中途插队的白蛟和凡人。

伯灵体长三丈,已是不逊寻常龙种的身形,挤入鱼群中,却仍显得微不足道,直如一碗红圆汤里任揉任搓的白面条。

他们漂萍般的微渺身形缀在其间,继续在浩瀚水域中遨游,到了一个临界点,水缓慢升温,仿若钻开了一壶窖藏的热酒浆,醲郁芳香喷涌而出,溶溶曳曳的柔波又轻又软,犹如啄吻,陷在里头几要喝得烂醉。

困惑自普詹莲心头将将升起,身下的伯灵突然高呼:“有光!快!上岸!”

不止伯灵眼尖,普詹莲也虚眼眺望到了远处景象——水下天光如织,鱼群在跃出水面后便消失无影,弧光朦胧,更惹得人抓耳挠腮的好奇。

伯灵先前收掇好的四足重新伸展出来刨水,只为加快一刻半刻速度,跟紧鱼群上浮。

普詹莲在邻近水平面时闭上了眼睛,果真有一股源自水中的吸力猛地咬住他不放,却败于伯灵托举而上的强劲气力,不得已松口放他一马。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岩池之地,天光于顶,山砠水厓,壁林光滑,寸草不生。一尊吞海巨鲸在此搁浅,潮汐兀自涨退,它庞大的岿然不动。

以此为界,再之后的彼岸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浓雾黑墙。

普詹莲手压在咚咚跳个没完的心口,直起身平复呼吸,除了脚踝还泡在水中,风已狠狠擦拭了湿冷的身体。薄衫浸水后沉甸甸地黏在身上,如同挂了一层起皱的蜕皮,他脸色煞白,肉眼可见的憔悴萎靡,颠沛一路的寒气捂在体内,血液都快要凝结成霜晶。

敖心仰面躺在他的臂弯里,他抚过敖心鬓角耳廓,目光流连在那湿漉漉的面膛上,熟睡时的恬然拨动心中几分摇摆的愧意,但最终只能撇开头去装作若无其事。

他寿数那么长,却又那么偏执,普詹莲爱他的肆意,将隐隐不安的心绪埋藏更深。当敖心成为众矢之首,凡人曾担忧的噩梦成真,敖心的霸道、乖戾、多疑、天真,通通被神佛操纵利用,祂们将敖心玩弄于股掌之间,高高在上的许诺布满荆棘,祂们从不食言,却在几百年间从未停止磋磨一头痴龙的心气。

普詹莲扪心自问,他能做些什么。

腐鲸冗沉躯体之后的世界是令人胆寒的深邃虚无,也即是小梦天世界的终点尽头。

这具腐鲸会在不断更迭的时间里分解,无论生前有何威名头衔,死后也终将化作小鱼肚中足以饱食的美味肴馔,然后变成一泡鱼屎,再为植物消化供养。

普詹莲抵靠在腐鲸大张的口隙近处,喜腐蚊蝇不曾光顾,他僵冷的指节生锈般钝拙,颤颤巍巍地揽着敖心,一刻也不曾放开。

他凑近观察,屈尾鱼接连跳进了腐鲸吻突下的喉沟,颚部倒悬布列的鲸须银牙,好似梳篦细密的齿,左右又如无人看守的幽冥渡口,那是他设想过无数次的黄泉地府。

普詹莲只在那一瞬晃神,往事如灰,几欲蒙蔽双眼,而他如今犹能与怀中之人紧紧相拥,这已算恩赐慈悲。

他摇首隐去杂念,一步一挪移,决绝地往那吻部之下溃烂的地界走去,却没料到前方是一寸再不得进的瀑布,双脚忽地踩了个空。电光火石间,他伸出两臂锁套住敖心的腰肢,颈侧托着敖心的额头,凌空旋转一圈,由他滚到其下垫背,击破如镜水面,噗通一声,双双掉入暗流漩涡。

或许是身体为重造之躯,与精妙的三魂七魄始终无法完美相契,普詹莲的灵魂保留了一线清明,不曾真正晕厥过去。

他在无限的幻觉与真实中,仿佛遗留了一段歇斯底里的记忆,他恸哭流涕,眼泪泡发了整具身体,自胸脯蔓延出的窒息疼痛时断时续,好多次他剖开痛彻心扉的腔肠,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室发愣,明白一切痛楚,只不过是胃里的苦厄反刍出来的臆想。

泥巴没过头顶,蛆虫从洞腔里离开,莲花在清气中呱呱坠地,他聆听圣人教诲之言,真理无时不在应验,直至花茎垂坠,如结满稻穗般气满志骄。

果实在哪。

他左右张望。

原来普詹莲就是果实。

他双腿一抽,跌进深渊谷底,醒转时胸口麻痹,睁大的眼眶盛了两只失焦的瞳仁,身上无一处不在鸣颤。

伯灵优哉游哉地盘在芭蕉树上,尖尾甩在普詹莲眼前,闭目而憩,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您终于醒了,距我们离开小梦天已过去了三日。”

日月隐遁,面前是死波无澜的荒泊,一池折腰枯莲,果真像是一处连通小梦天的关口。

他们又回到了海市蜃楼的地盘上,伯灵娓娓道来:“我们也只在小梦天里滞留了三日,小林信竹离开伏魔塔后就召唤了金缕梅号的部众,集结麾下所有兵力驻扎海市蜃楼,船舫硅步不离地跟在后头漂呢,这还是头一遭,真新鲜呐……金缕梅号收服的妖精如山似海,此番尽数出动,汇聚于此,个个披甲执锐,翻箱倒笼地搜剿,”他轻笑,“只为了要找到敖心。”

普詹莲转动眼珠寻觅,敖心板板正正的躺在他身侧。

“普詹莲大人,”伯灵化身人形,一双眼竭力做出小心翼翼的情状,谄笑道,“仆愿前往小林将军的船舫,说服他联合其余舫主一同杀出梦天。但有一事……”

“说。”普詹莲一副嗓子折腾到嘶哑,当下吊个声儿也觉吃力。

伯灵磨蹭一阵,视线极快地擦过他的脸庞:“须得您拿出一份能够证明梦天之主身份的信物,好让仆在舫主们面前有个依凭,不至于被指作信口开河。要知道,被选中的舫主皆是狡猾之徒,即便长了张佛图澄的妙口,舌灿莲花,他们也未必会尽信。”

他趁普詹莲尚未苏醒的时候,已经在其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凡人颈项光洁,手脚伶仃,连枚养身的玉都不曾佩有。

“敖心就是最好的信物。”普詹莲早已看透他的打算,伯灵拖到临门一脚才开口,未尝不是心中生疑,揣着见势倒戈的想法。

一条被驯服的真龙,伯灵转念一想,犹嫌不足,心头屡次浮现出的疑虑却已被打消。

早在三百年前,他与普詹莲便已见过面,在敖心刻意回避之下,一人一蛟并未建立什么情谊。只是他认定普詹莲有命在身,一直以来都持有几分探究之心,格外关注他的行踪。

青龙玉墀君之名,他更是耳闻已久——盗神兵,闯天宫,殴天王,乱灵山,与前头几个反骨无甚区别,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浪翻不过几寸便被打回原形,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然而无论是龙精还是蛟精,皆是天生性/淫滥情的妖精,三百年来他看够了两人卿卿我我的戏码,只觉敖心惺惺作态,扮作痴情种的样子令人作呕。

舍了放荡恣纵之态,还叫什么真龙?

伯灵心里好一通编排,却仍依计划所言,按部就绪,奉命现身于金缕梅号的部众面前,意欲会见小林信竹,商谈联手共破梦天一事。

白蛟身影渐远,普詹莲忍着自腹腔发动的翻江倒海的呕意,两股战战,勉力绕过几处石碟垒成的玛尼堆,挨着昏睡在一旁的敖心坐下,吁了口气。

恰在此时,姊妹二人乘避役精悄然而至,白娘枕一支旧弦琵琶,华骨端凝,淡定从容,纹丝不动;高女持一锥形宝器,妍姿妖艳,杀气腾腾,凶相毕露。

高女娇叱一声,金睛放光捉人,不作多言便倾身袭来。

既已杀了鼋龙阿真,索性将青龙玉墀也剐了炼丹!

普詹莲怔忪着不动,吃惊于她们蓦然出现,几乎是和伯灵前后脚错开。

对于高女突如其来的凛冽杀意,他根本无力应对,高女也没有给他开口求饶的机会。一道晃眼金光瞬息而至,他情急之下以背阻挡一击,借着惯性将敖心往左远远推开,好歹替敖心吃了高女一招。

五脏六腑碎得噼里啪啦响,普詹莲庆幸这具身体还算结实耐造,倘若真是个普通凡人,胸骨怕都得塌陷下去。

高女吭气,冷笑连连:“好一个情深意重!如此便成全你!”

素手招式不成,她再待掏出的金佛锥全力一击,白娘此时从避役精背上飞身而下,将握在手里的一线香收回袖中,蛾眉轻蹙,正待挥臂止战,高女却已高举金佛锥做足了起势准备,一触即发。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横空飞来一口重兵雪刃大横刀,刀锋从高女眼前毫厘之处一荡而过,雪亮的刀身怨气浑浊,不知炼了多少条命,耳边恍有鸮啼鬼啸,骇得她毛森骨立,一时忘了手中之事。

黑靴落地,玄衣劲装的辛错反手接住飞回来的刀柄,他寡淡瘦削的脸骨相分明,素发高髻,一双眼汪然平静,迥异于狂放作风。

“高女、白娘娘,请到此为止罢。”

来人即是黑鹳号舫主辛错,他收刀归鞘,手习惯性按在刀柄之上,眉心舒缓,乌沉沉的眼睛已经合上。

普詹莲半趴在地上,气若游丝道:“多谢……”

高女打断:“辛将军,您这是何意?”

辛错不理,搭上普詹莲抛出的话引:“白蛟说你便是梦天之主,果真?”

高白两女一震,齐齐望向普詹莲。

蒲扇鱼:黄貂鱼;

屈尾鱼:鲥鱼,三文鱼;

避役:变色树蜥;

玛尼堆:西藏本土苯教里石头垒成的石堆,具有祭祀祈福辟邪等美好寓意。

没想到本文会有游客访问,前面其实都没有什么注释……完结后在作话补充一点好了,再次感谢(如果有读者老师能看到这里的话),这个故事也快要画上句号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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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地狱
连载中白化珊瑚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