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死薄

黑鸦叼衔黄昏而至,遍地零落的火簇寸寸挛缩,已不成气候。

“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普詹莲竭力撑着眼皮,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沉入了大地,心头空洞洞的,已然成了一块僵死的红色矿石。

敖心驾云遥迢而来,衣冠凌乱,鬓鬒不堪,腿肚还打着抖,他见普詹莲满身血污,大约是被弹药炸掉了肢节,半寸也动弹不得,只似虫豸般凭着惯性本能,仰头望着敖心。

普詹莲合不上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犹不甘心,又生出奢望。

真想一直看着他啊。

“不要、不要……寇郎,是我来晚了,是我的错,求你,不要死……”

黑烟遮蔽了天光,他躺在敖心心侧,还是想留下只言片语,唇瓣轻碰间,压在舌根下的脏血呛喷而出,敖心根本擦不净他下巴不断漫溢的血泡,十指的红很快结成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痂。

敖心无法将这个支离破碎的男人,与揣在胸匣中那个总是眉眼含笑的寇郎挂上钩。

他不敢多看半眼,却又不得不吞声忍泪,看个明白。

普詹莲千疮百孔的身体留不住他输送的龙息灵力,他不信邪,再一再二再三地试,几乎以为是老天在故意捉弄自己。

二十多年前普詹莲因他而活,那时他不甚用心的施咒,起死回生的效力比不上观世音净瓶甘露的一星半点,却还是将病入膏肓的普詹莲拉回了人间。

在如今地府的生死薄上,那份宽容慈悲用尽,便到了该添完普詹莲姓名的时候了吗?

普詹莲看不见他的双眼,随着刻意昂起的头而来的,还有滴滴答答的亮晶晶的珠子,那是敖心淌下颌间的眼泪。

他在哭。弹指间,乌云汇聚,锁扣状的白色闪电群鬣狗般迫近,闷雷穿梭在云层间,千里外的大地仍受雷电威压。

“你寿数已尽,将要死去的那半罗刹,”他几乎整个人挂在普詹莲身上,似幼鸟眷巢一般枕着他的颈窝,“我问你,‘寇郎,你说的天上地下,碧落黄泉还作不作数?’”

那日他引动天雷镇压,正是心头动念想将这方寸天地夷个干净,然最后关头却散去了这自损八百的功法。

他点头自顾自接道:“你久久不曾阖眼,我便懂了。于是我将我的命数剥离,如同掰分一颗果实,一分为二,那一天是你我最后一次看见人间日月星辰。”

普詹莲侧首,轻轻啄吻他耳畔水瀑似的发丝,那日未曾流下的泪水此刻平静涌现,烧心的悔意像是无需柴薪的火焰:“九郎,你觉得这里真的是黄泉么?”

他被灵山招安,来到此境成为了梦天之主,何尝不是另一种拘禁。

日月皆残,河流无垠。

凡人如他,多是痴妄愚钝之辈,一生碌碌,却还是叩拜诸神,祈盼今生来世落得一个完满。戏折里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剧目,上穷碧落下黄泉,竟真有人用几百年鉴真。

长恨歌真正的结局,谁敢轻易叩问。

“是我太过自私,舍不得你每百年便要轮回一次,若你留在这人间要忘记我千千万万次,那不如随我堕入梦天。”敖心埋首吐露真心,泪如泉滴,“可我错得厉害,此地既不是黄泉,也非是桃花源,只有贪嗔痴疑慢五毒俱全的梦魇日日缠身——活在神佛注目之下,做那只局中的螳螂。”

普詹莲幽然叹息,若没有见自己最后一面,敖心此刻不会受制于人,他天赋秉然,修为愈发精进,早非吴下阿蒙,缉拿他不再是易事。是他执拗倔强,偏生不肯认命,横插一脚,自投罗网。

原来百年前“我”自毁,只为让他能再无顾忌,如当年杀上三十三重天一般,冲出这梦天樊笼,重获自由。

普詹莲揉着他脑后滑腻的发丝,理清了前因后果,对于当初的决定仍没有半分后悔。

凡人与龙,果真是空空痴想,了了奢念。

“放下吧,九郎,”普詹莲咽下喉间腥甜,摊开手心,让敖心那枚血淋淋的龙鳞现于眼前,“你是几千年来惟一继承青龙天赋的真龙,我至多不过百年的寿数,在你面前仅是如微尘般渺小的存在,因你纵容,我已得到过远超凡人之外的东西,甚至在午夜梦回,也敢去肖想永恒。人终有尽时,你只是被死亡所蛊惑,被遗忘蒙蔽了双眼……”

“我遇见你时你还那么小,你要我放下,我怎么可能放得下!你答应要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我只要一个、唯一一个凡人长生,祂们会允我的!我套上灵山畜生的箍,只要一个一辈子从没做过恶的好人好好活着,这又有什么错?”

敖心夺过龙鳞,眨也不眨地捏作齑粉,他催红了眼睛,似是不忍再听普詹莲接下来的话,那种久违熟悉的癫狂又来了。

竭力嘶吼的回音在这海螺括般的洞穴里,始终不散。

“祂们只是消磨你,”他怜惜地吻敖心的额角,“因为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又该怎么活?要等多少个百年,你我才会有重逢的一日。我即便是自戕了,一想到转世轮回后彼此间再不记得,便像剜了心一样疼。”

敖心求而不得的东西太多,他从来看不见眼前之物,哪怕是拼个玉石俱焚,也要赔上一切去赌一个可能。

他仍旧是懵懂的,愤怒、不甘、悲凄,所有源自爱的情感都被他模糊掉,铭记的只有每一次普詹莲临死前的面庞。

在普詹莲身上,他从未尝到圆满的滋味。

“九郎,”普詹莲自己还是泪痕满面的样子,却伸手为他拭泪,“若我们真能共赴黄泉,我并不害怕。可你的诞生绝非只为昙花一现,不该就此熄灭,因我而亡。”

“为什么!”敖心不忍拍开他的手,无力再辩,兜兜转转地喃语,“为什么……”

敖心从前总觉得普詹莲糊涂,普詹莲便愿意在他跟前一直糊涂下去。

宁愿他对自己的恨多一点,爱少一点,心底是因为他的死而永远留下的喑火,而不是留下一道今生无法痊愈的脓疮。

希望他永不遗忘,却不是以爱的形式。他曾成功索求得到过敖心的真心,但私心祈盼他永远不要懂得爱。

对于天生不凡的胎种,爱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我那日被空投弹炸碎了手脚,只庆幸还留下了眼睛,便想着一定要撑着,要撑到见你最后一眼。”普詹莲认真咬着每一个字,“能死在你怀里,那是我想过最好的结局,已经足够了,九郎。”

敖心不善于心计,没有万全之策,在做下这个决定之前,他并非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然而自己的离开,还是令他成为了受祂们掣肘的棋子,生死不由人。

普詹莲再不能明白生命的珍贵。那些在世间匆匆而过的面庞,他擦身走过,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天真宛如神祇的冷漠,从不在心上留下烙印,只在试图挽留的时刻,才稍微懂得一点遗憾和悔恨的含义。

凡人的喜怒哀乐难以在孱弱的身躯里长存,短暂的百年像是星灿一般闪烁,生死是平衡的天平,愈要明亮死亡便熵增,愈要暗淡死亡便熵减。

爱恨天生就流淌在**凡胎之中,消散的气息将在下一个轮回中点燃。

若将百年视作千年,痛苦便降临;若将百年视作刹那,快乐便无尽头。

他在他的生命长河中,试图看清与敖心有关的一切事物,那是足够快乐的时刻,他心头坠着那个人的名字,一个念头便能牵引起他沉甸甸的重量,恰如胸膛中诞生了另一颗稚拙的心脏。

普詹莲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敖心自以为的爱并非如凡人般的单薄纯粹,掺杂着夙愿难圆的恨,夜半梦断魂消的哽咽。

而他只求一世琴瑟和鸣、心有灵犀的相守,他对自己残忍,却不愿让自己成为敖心的泪水。

普詹莲的眼睛缓慢转向洞外:“为了我,试一次。”

敖心追随他的视线,心知肚明,却再生不出反抗祂们的孤勇:“我做不到。”

“你呀。”普詹莲浅叹,咬定牙关,“那便由我试一次。”

“什么——”敖心反应不及,普詹莲唇珠抵在他的耳廓,好似寻常耳鬓厮磨的亲昵,却念出了那个他亲自教授的咒语,“别去……”

敖心沉沉睡去,普詹莲犹自黯然神伤,然而箭已开弓,便再容不得他回头了。

伯灵踏入水声淅沥的洞穴,匆匆将烟枪塞入袖袋:“普詹莲大人,您想怎么做?”

普詹莲脸色冷若冰霜:“此地是放置梦天日月和彼岸光明的粒子世界,魂魄离体时我曾到过这里,就像是梦天赘余的衍生,一个小梦天。”

“我会将真相告明所有舫主,”伯灵俯身作揖,正经没一会儿便原形毕露,阿谀道,“此后梦天皆听您号令,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大人说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钟乳石柱倒悬连成一片的洞腔,普詹莲背起敖心便往深处穴心走去,匆忙系上的衣带松垮,前胸露出一副糟烂的伤口,乌红遏结,嘴角却缠缠绵绵地又开始拉起血丝。

“我来背他吧。”伯灵搭手过去,刚摸到敖心垂落的膀子。

普詹莲走快两步:“不用。”

他们约莫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在又一个岔路拐口之后,面前穹顶出现了一个天坑口,而在稀疏金光之下,则是一口被流光映得波光粼粼的青池。

“若所料不错,这里便是连接大梦天的出口。”

普詹莲将敖心抱到身前,不做犹疑之态,蓄了一口气,侧着身子往下栽倒,破开水面后便拖着敖心下沉潜游。

他没得选,冥冥之中,天赐般的预言在他耳边轻絮。这是惟一的路。

伯灵哎呀一声,提眼去看,不多时人消失了,他才暗恼,急忙化作白蛟原身,在原地焦灼地飞荡好几圈,却又瞧不出什么名堂。

他只见普詹莲二人凭空跳进了地面,顷刻便失去踪影。

然而形势所迫,他最终瞄准圈定好一处地界,顺利冲进了池中。

黄白的硫化层怪石嶙峋,普詹莲沿着水下峡谷的裂口闭气凫水,眼珠涨得充血,肺腑移位似的绞痛。他不敢停,幼时善水,知道这口气憋到如今已经算是奇迹,这条狭长的地下隧道一看便知不是为凡人而设,万壑千岩便如水中石林,微弱的几缕天光近似于无。

歇脚换气的地方遥遥无期,普詹莲灵光一现,捏住敖心的后颈,从他口里偷来一些呼吸。

跟在身后的伯灵恰赶上这一幕,四爪都吓得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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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地狱
连载中白化珊瑚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