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蚂蚁从树上掉下来,恰落在他的面中,颊边还残留着椰浆或是熟果的甜蜜,扰人小虫伸触汲取,迟迟不肯离开。
他挥手拂过瘙痒的地方,迷迷瞪瞪睁眼,却见敖心两指捻着发尾,扭身坐在床沿瞧他,做了顽劣的事情还敢堂皇与他对眼,爱捉弄人的性子这些年从没变过。
他笑容很轻,眼尾浮出一层淡淡的纹理,水鸟轻点碧波似的轻逸漂亮:“怎么?”
敖心避过他殷殷目光,逃也似的起身去捞开窗帘,被一个笑容拨弄得心慌意乱,敖心不免赧然,背过脸去,胸中杂念纷飞,声音却泠泠如磬:“辰时了。”
冬季的日光发白,比雪还要扎眼,普詹莲坐起来,抬手罩住软趴趴的眼睛。睡了一晚的被窝如同临时寄存他身体的铁匣子,寒气封在骨头缝里,只有眼睛还挤得出两颗暖洋洋的果实。
迁来北方将近二十载,普詹莲浑身只有口音和本地人无异,皮/肉筋骨仍是不像,每年的雪一遍遍掩埋夏国的记忆,他早已变得不再畏寒,比身边同僚更看轻严冬,甚至漠然。
敖心将窗帘往回拉了一截,立时又钻回他的身边,狸奴似的跪伏在床沿,作支颐凝想状,绀紫袖口统统积在肘部,今日一窥,小臂白得连粒痣都找不见,腕间未佩一物,只用坚硬冷骨削作的玉珠妆点。
敖心打趣他道:“今日没有要务么?”
普詹莲呆呆摇头,轻易被他那双绿油油的招子蛊惑,竟伸手想去握他那副洁净秀美的下颌。
念头只一闪而过,普詹莲及时回神,假作揉眼打呵欠,魂不守舍地偷看:“地上凉,坐床上来。”
他还不满三十,枯卷的银丝却如掌心厚缠的茧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冒了踪迹,勤勤恳恳地点卯,誓要梳理这具日渐衰老的身体。
敖心扣住他回缩的手,两只冰沁的手相逢,却都如化了似的粘在一起,万千灵触一齐抓挠着普詹莲的心,令他不敢冒然妄动。
普詹莲攒着被角,不敢说尾椎骨酥了半扇,急忙挪开眼,慌慌张张打断他:“别闹我。”
“好吧。”敖心顺势就松开手,没等普詹莲心中悔意攀升,便又夹住了普詹莲抽离的掌心,更紧更密地契入他的指根,指头搓弄不停,“嗯?”
“手……”普詹莲告饶。
敖心见他示弱便已心满意足,没了抓心挠肝的反叛之心驱使,玩够了也就放过他,轻飘飘地翻过此页。
赁来的屋子里没人开火,普詹莲洗漱过后,换了件贴身内衣,衬衫西装抖擞一番重新穿好,另披了一件干燥的羊皮内衬大衣,招呼敖心一同下楼去胡同里找个饭铺用饭。
敖心瞥见普詹莲腰腹一周新添的玫瑰色伤疤,玩笑过后的好心情冲淡几分。
他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自然知道普詹莲每一道疤痕的由来。他插手一次,却不能次次阻拦,法力的痕迹如洒上金箔的脚印,他既不想被问罪于灵山,又不愿将普詹莲牵扯进来。
种种端由,他只得狠心偏过头去不听不闻不看,说服自己修短有命。
敖心依旧不愿现身人前,尤其在人天子住了几百年的王都京畿,少有妖魔胆敢在此造次,自然也少了几分乐趣。神佛在此地设下的耳目不知多了多少,令他如芒在背,不得不时刻粘着普詹莲,搭借其浩然人气帮他遮掩七八。
他恹恹地爬进普詹莲左手的袖口,奇怪自己竟然在伤好后竟还腻歪在普詹莲身边,平白虚耗了近二十年,刀山火海不闯了,结拜兄弟起事也不掺和了,从良似的躲了起来。
可区区二十年,龙族有时打个盹儿都不止这个年月,敖心宽慰自己的理由潦草。有关私情,他本就不是坦率磊落之人,即便揪出来了谜底,也不代表他愿意就此接受。
过去的几百年间,敖心时常怨天尤人,恨自己生不逢时,明明天赋了他高贵血脉,偏偏又丢给他一个低微的身份。若在天地初开的洪荒时代,龙凤尚未式微,妖族承应天道,执掌天庭,何至于如现在一般一蹶不振,沦为神佛眼中任打任杀的家禽,便连凤髓龙肝也能剖出来炙成一道飨宴上的稀食。
而凡人弱小卑鄙,却在妖族统治崩塌后受到庇护器重,敖心从小便被长辈叮嘱万万不可吃人解馋,除非是得了机缘造化,有幸去哪位神佛座下听候差遣,即便只是个听使唤的坐骑,也比无权无势的地妖强上太多,届时便是吃了人也不打紧。
如此算来,妖族艰难开智,与孱弱凡人相较,不过还是逃脱不了被充作低贱牲口的命运,他因此嫉妒到发狂。
敖心寄托在普詹莲身上的东西,一开始仅是同病相怜的互舐之情,在另一个凡人社会中,普詹莲同样做着逆流而上的蠢事,被集体排挤嘲弄,纵使遵循弱肉强食的规矩,却也是那等一板一眼的呆瓜。说他精卫填海也好,愚公移山也罢,凡人们的残忍从来都不啻妖族。
若不改正,便永远不会有被接纳的一天了。
这与强弱无关,通天入地的法门,他早已领悟贯通。在普詹莲的唐话流利后,曾追问他李长吉之流诗词中的天庭黄泉,与他真实所见又有几分相似。
“想知道?”敖心有心想逗弄他,抬眼见普詹莲眉目攥水的少年模样,转头却又心软了,“跟着我,以后带你去长长见识。”
“以后么。”普詹莲依恋地咬着字眼,深信不疑。
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候,饭庄虽为五代传人的老店,生意却还是受了冬日影响,此刻仍未有其他饕客光顾。
普詹莲使筷子拆解了一半红糟鸡,想起早间的梦,小声和蜷在袖子里的敖心说道:“有一次吃完黄梨,大兄故意哄我躲开阿嬷,等到手心里的黄梨汁水将趾部粘成一副水禽蹼爪的样子,同我讲这样人很快会变成水鸡,骗我去楼外跳河,”他挟了块红糟鸡尝过味道,便搁下木筷,徒手从小碟码好的麻酱烧饼堆里捡了一个小的,拿在手里边吃边讲,“小时候吃过最难吃的东西,就是跟着阿爸在码头和工人一起吃的水鱼汤泡饭,料理得太马虎,又腥又臭,和家中炖盅的滋味完全不同,我以为那会是此生最难忘的一顿饭。”
敖心冷不丁地接上他的话:“我吃过人。”
普詹莲果然被他唬住,嗓子眼儿里一堵,忙不迭地低声唤他:“九郎?”
敖心闷笑,抖着蛇信睇他:“骗你的。”
普詹莲为自己生出的怀疑念头所愧疚,咬着腮道歉:“是我的错。”
敖心:“又不是小孩子了,说什么你都当真,叫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这话想来怪异,不久后敖心不辞而别,普詹莲才明白了其中含义。
他之后三年因公事换了数次寓所,却始终挂念敖心,未曾离开王都。
敖心当初打听到寿翁现身的行迹,即刻动身去了蓬莱仙岛。没有引路人,他又尚在通缉名单上,不好搅海翻天,闹得人尽皆知,只静悄悄将岛犁过三遍,差点撞见紫薇星君座下伺候的童儿,却也没寻见寿翁的影儿,气闷无处发泄,废然而返。
“你回家去了么?”普詹莲推门见他,惊喜交集,第一句话未经细思便脱出口,不由埋怨自己,冷讥似的质问并非他的本意。
敖心闻言茫然:“沅水?”
“你走得干脆,沅水近几年旱涝频繁,我以为你是害怕封地无人治理生乱,赶回去收拾残局了,”普詹莲越说越乱,“这些年来,这行云布雨的职责又落在了谁头上呢,百姓可经不起折腾。”
消息真假尚且不明,敖心便没有说实话,依照他的话往后接道:“早先拜托了相邻的龙王,得空就去沅水地界打个喷嚏,几十年来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原来神仙也领空饷。”普詹莲调笑着,眼底萧索。
敖心一听,郁气顿生:“我算哪门子神仙,无要事通禀不得登入南天门,水族里头的混得差些的龙裔不定在哪位天王手下当坐骑,都不过是神仙脚下任蹬任踹的畜生罢了。”
见敖心心情不佳,普詹莲不好多问,假作好奇状,将话题引开:“天庭什么样子,和书中所述一样么?”
“差不离吧,”敖心记挂着蓬莱一事,经他提到天庭,醍醐灌顶般琢磨出了一个新点子,再答普詹莲时难免有些敷衍,“无非是仙女、瑶台、蟠桃园……”
最后敖心也没有交代他究竟去了哪里,普詹莲自然察觉到他心不在焉,对上却还是笑意吟吟,怕他当真一去不回:“九郎,下次离开前,好歹留个只言片语给我,三年光阴,对凡人来说并非眨眼之间的事。”
普詹莲话中未语的情思,他皆尽收入眼底。
怪不得胸中攒了密匝匝的思念,敖心坦然起来,再不觉烧心困惑。
可敖心还是食言了。
开春后的戊辰年,敖心不见踪影,普詹莲仓猝调去了保定。
溶洞透亮的水声叮咚响,敲得他心跳跟着急促起来。
一梦而已,洞外雨已歇停,日月光辉依旧,恍有莺啼燕语。
普詹莲两世记忆重叠,他记起一切,却并未有欢欣之意。
他彻底收拢思绪,冻僵的手指勾连拉扯,簌簌几下解开己身衣物系带,果不其然在胸口看见一枚和己身血肉相吸的青鳞。
普詹莲认出这是长在敖心胸口的护心鳞,他憋了口气,狠心下力,一鼓作气撕去这瓣指甲盖大小的鳞甲,如同掀翻一道已然愈合的血痂,新鲜热腾的稠血淌过胸腹。
青龙倒灌给他的生发之气陡然关闸,呼吸都仿佛凝滞几分,眼耳口鼻逸出青焰状的灵气,他心知自己拔去鳞甲便再也兜不住体内封存的法力。
可他不后悔。
一绺披落的乌发垂至胸前,敖心粉亮的颊面和普詹莲相贴,眼睑羞得只掀开小半,脸膛酡红,两人鼻息缠绵,由普詹莲哺过来的灵力如鱼入大海,畅快自若,片刻便消融在他体内。
迷濛之间,敖心警惕之心仍存,不忘分开一线目帘查探周身。
普詹莲脸上彻底失了血色,就像一具真正的人俑,凤眼春貌,寸寸精琢,散发着宝器般的光泽,质地温润如玉,捧在手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敖心大惊失色,醉意陶然的神魂顷刻摔落在地,他自视丹田,刹那间便补全了来龙去脉:“寇郎……”
普詹莲借由这个姿势揽他入怀,轻声安慰道:“嘘,听我说,九郎。”
临别那日他早有预感,却不知此次竟成了人间的最后一面。
文中的戊辰年指1928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蓬莱仙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