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乳石滴答滴答地结晶,阴冷的洞穴内,他卧在敖心身旁,鼻尖恍然间闻见一片潮湿苔藓般的草木腥气,脚底踩在雨后泥泞的山涧崎岖的小径上,两侧枝蔓轻佻地留下舔吻的红痕。
他忘记走了多久,意识都开始微微涣散时,面前的小畦里躺了一条孩臂粗细的青蛇,伤痕累累,污泥干结,难以用肉眼丈量它的长度。第二眼注意到的是它腹部血肉外翻的竖状伤口,只有利刃割出的创面才会如此整齐。
这般手法让他想到庖厨为了取出卵泡内脏剥开鱼腹的样子,再看那条没有眼睑,因而鼓着青目一动不动的青蛇,心中难免生出一点怜悯。
普詹莲带它回了金楼,那时家里似乎忙着应付唐山使者,没人过问他整日去了哪里消遣。
青蛇的伤口太过狰狞,腹部的皮肤并不如人一般柔软,他不懂缝合,更不敢告诉阿嬷,学自家种植园里的雇工苦力处理伤口的方式,拿煮过的棉布裁成布条,裹着捣得黑乎乎的草药将蛇腹缠了起来,还偷偷喂它吃了几回阿母从教会医院购买回来的昂贵止痛药。
他将它藏在外间最大也最旧的那个梨花木立柜中,勤日更换食水。新买来的佣人懒惰散漫,不会打开明知是摞放陈年旧物的橱柜。
他渐渐忘记了青蛇的存在。
后来,轰炸机低空掠过,家里聘请的英文教习连夜出逃,阿爸一人丢下家眷亲族不知所踪,本就是一盘散沙的金楼失了主心骨再也不能维持现状半刻。
金楼很快就被搬空了,普詹莲再次看见那条青蛇是在一个夜晚,它用细长滑凉的蛇信缓缓舔舐他滚烫的脸颊,他勉力从草垛堆里翻身爬起来,身上说不出的虚浮酸痛。
金楼已经接连几天没在夜里点灯了,此时却亮起了一点微弱火光,比余霞还要朦胧,他探身从二楼往下看去,是阿母、大兄还有阿嬷和仆佣——明明连大体的时间都不记得,他们撤逃时慌乱急迫的神色却足够他看得生动清晰。
金楼再次暗下来,他摩挲着脖子上的玉佛坠子,认清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时间好似失去了重力,从他身上轻飘飘地离开,魂魄也追随而去。
楼外下起了雨,沙沙的声音像是呢喃经文时的模糊回音,喷涌的潮气滋润了干裂的唇瓣,他还没来得及成为一具干净的骸骨,循照旧例,原本白软的皮肉皲裂发紫,如空蛀的藕芋,疮疖像沤肥的发酵池田。
他不忍再看,生了疫病,没有药,只等来生降临,他像个大人一样,齿间碾碎无声诘问,细数今生的罪孽。
天日或许来到了放晴的时刻,他眼前晕出两片薄薄的红,混浊的珠目堆黏着黄白眼哆,干烧的喉管宛如一口析不出水的荒井,麻雀和文鸟群结伴而来,叽叽喳喳地占领了这一片空荡荡的屋筑领地。
高温裹挟着冥府的讯息,鼠蚁横肆,蝇虫蠭涌,绿菌霉斑爬满了他蔽身的衣裤。
也就在此时,他感到颈项好似被温凉的液体缠绕压迫,在将要窒息之前,多日未曾进服食水的废躯被灌入了缕缕细水。
这莫过于世上最灵通的一剂起死回生药,他轻轻喘气,以为自己是受到了药师佛的眷顾。
“既已苏醒,为何闭目不见?”
男人的声音犹如最甜美的甘霖,叮咚敲进人心肠,普詹莲饮足了那水,当真有了支身醒来的力气。
他急于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连泛蓝的眼白都涨出了血丝,他嗬嗬喘气,在持续绞痛的耳鸣中聚拢视线。
男人形貌昳丽,颧上薄薄两簇碧青鳞片仿若细闪洒金,水头最好的翡翠与之相较也黯然失色,二楼探进的日光覆上他半面身体,长眉入鬓,剔透的苍玉招子像是猫眼石般变换光芒,额上生出的润白双角宛如瓷雕珊瑚,贵重非凡。
普詹莲经此得救,他的恩人是一位自大唐山遥迢而至的龙仙。
即便男人的容颜为一派浓桃艳李、轻佻风流的妖邪之姿,和他认定的“仙”沾不上半分干系。
“龙仙……多谢你。”
他唐话讲得不好,任凭舌头再灵活,话只能堵在喉头,逃避课业迟来的惩罚原来是从心口烧起,双颊飞红简直不能见人。
“我掌管沅水,在族中同辈里行九,家人和亲近之人皆唤我九郎。”敖心说这话时只拿一双幽幽的玉招子攥着他的脸,泠泠的声音线香一般萦绕在耳畔。除了吐息发声的□□,他的身体静得仿若一樽实心的雕像,难以想象他同样是拥有七情六欲的生灵,“我知道你的名字,普詹莲。然这并非你的真名,你的真名只有你娘亲叫过,是么?”
他摇头,腹稿缓缓滑出舌尖:“我的真名从不被允许叫出口,阿父将我的名字锁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那你总该知道自己的名字,告诉我。”
“……我不知道。”普詹莲嗐笑,“你从阿母口中听见的,其实只是我的姓氏。”
普詹莲远远看着夜色中摇动着腰肢的明白烈焰,外廊样式的金楼付之一炬,那后半截名字将永远藏匿在火神的齿列间。
“你弄丢了自己的名字。”敖心咂咂嘴,唱了几句诘屈聱牙的咒语,脸上浮现出或恼怒或惋惜的神情,怪里怪气地评价,“果然是没有效力的假名字。”
普詹莲其实并不在意那个从没人敢提起的名字,如今这般,或许也是多忧的阿父早已料到的结局,任魑魅魍魉如何跳脚,拿不到真名便无法对他下咒:“普詹莲也很好。”
“浅薄的信仰。”敖心不以为然地断言。
普詹莲没有被说中的羞恼,只是突然发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淬了刃尖的光似的锐利,看破他胸中的软弱,也不见有一次眨眼的动作。
他鼓起勇气,奉上仅存的所有之物:“我已再无外物牵挂,‘寇’是我仅剩的‘真’,若您不弃微末,便收下‘寇’吧。”
后来敖心为了报答他那不算用心的救命之恩,驮着他飞渡洋流,在那传说中的桑梓家园里找到了昔日亲人,只是太晚太晚,他们都已在慌措奔逃的战火中死去,可时间分明才走了一个眨眼的距离,他的记忆尚还明晰得要命,连恨都尚且烫得莫名刻骨。
普詹莲伫立在港口码头,来来往往的脚力、船夫、水手晒得面目黧黑,见他脑后光溜溜一片,未曾蓄留起长辫,便都聚在一处,看稀奇似的奚笑指点。
敖心缩在他的袖口,大半蛇腹攀上他温暖的小臂,示意他眺望那艘货船上收整妥当、即将启航的船员一行人,轻慢地断定他们水鬼的命格。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人世短短几年却仿佛一顶簌簌落灰的帽子。
敖心说他曾栖居在齐州这片土地上几百年,可如今地仙难觅,神佛更是再无音讯。普詹莲问他神仙都去了哪里,他只说末法时代降临,冥冥之中,如他这般的微尘生灵,只能任命运漩涡吞吃,涛涛大浪会沥净坚硬的沙砾,最后只留下**凡胎。
他不甘心,盗窃了族中的宝物神兵,学那几个天生反骨的仙胎杀上三十三重天,却不料因灵气暴起,阴差阳错地搅乱了人间,族人乖觉如鹌鹑,轻易不敢妄动,独他变成了为祸人间的孽畜妖物。
西天来人收拾他之前,是普詹莲误将其救下,以人身精魄日日滋养他,供他躲过神佛追拿通缉。
如今他护送普詹莲平安抵达红砖大厝的族地,业已还清了因果恩情,他却自请留下。
光绪三十年,敖心陪伴普詹莲从仙游本家到北京求学。
此后十多年间他容貌不曾变化,始终是青年模样。普詹莲八岁时因缘际会被他救下,见他人身高大威仪,不觉将他视作如兄如父的存在,却又明白两人享不成真正血亲般的天伦之乐。
敖心带他偷偷去过自己的河川龙宫,阔气的洞府石门紧闭,虾兵蟹将皆如避祸似的,纷纷绕道而走。
他拖出来几个半人高的箱子,里面净是些前朝的金玉瓷器,还有不少珍珠宝石制成的钗钏,他欢欢喜喜地蹲在那里挑选,检视了好一会儿私藏珍宝,从放丝绸织物的箱子里拣了一件有异香的氍毹。
宫殿的寝居错落,珠帘玉幕,鲛人浣纱的帐幔色艳如旧,而今却空无一人,连个可心服侍在侧的窈窕婢女都不曾有,敖心摆手解释说是前任龙王赏赐给他那些狡童美婢的栖身住所,自己冰清玉洁、束身自好,绝非适情任欲之人。
龙性本淫,偏他于情事却扭捏之极,普詹莲见他故作正经,刻意掸了好几回衣袖,不由啼笑皆非,又觉得他实在可爱。
北京政变过后,小朝廷不复存在。
普詹莲又一次夤夜迟归,携着一身风霜斜倚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夜静得心慌,敖心轻手轻脚挑起他掉落在地毯上的旃檀毛衾,双臂勾住他的腿弯和腋下,放他躺倒在卧室软和的弹簧床上继续酣眠。
他明明应该恨得痛彻心扉、伤得肝胆欲裂,却只是漠然地看着亲人的尸体,只字不提苦楚。
他忘得太快,敖心不懂,普詹莲本是如灰藓般寡言淡漠的芸芸众生之一,有时却又那么执着,战争几乎在贪婪地吞噬着他的寿命,他不该趟入战场,沉积的硝烟里有什么吸引着他?敖心一直都好奇,他的选择常常出人意料,重复浆洗着同一片血浸过后的白布,这做派太柔软,便是颠覆了这天地又能如何呢?
身边同窗好友皆离去,逃到炮火之外的净土,他却反过来,游行抗议、参军入伍此类危险冒进的事情件件不落。
普詹莲:“倘若现今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天下黔黎便不会落得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境地。我做不了太多,但世上少两个我这样的弃儿却也是好的。”
敖心:“凭你一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话却又像在质问自己,敖心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