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不明前情,他们避开胶粘在海市蜃楼浮岛后面几艘依附于小林信竹的船舫。长颈黑鸟驮着一行人悬空遨游,禽类油光水滑的一层亮羽在下方水面留不下半点影子。
辛错清啼一声,扑棱着宽翅化为修长人形,普詹莲几人均先后在黑鹳号的甲板上落脚,他唤了手下鹤童来搀扶普詹莲,敖心也被一同安排进舱室。
路程太短,白高姊妹还没琢磨个明白,白娘拦下高女欲上前的脚步,她琵琶在怀,眉黛低垂,耳珰扫过窄窄的肩身,一双柔荑安抚着高女把持金刚锥的腕子:“不急。”
普詹莲吃力地喘息,血珠链子挂满了下颌,前襟泅得不成样子。他心有所觉,梗着脖子勉力朝她二人投去一眼。
辛错搓动手指,虎口卡着他皮薄骨清的两颊,抬起来左右端详一番,眼神含冰般扎人,不需半点言语,这么寥寥几眼,俨然刀俎鱼肉的境况。
有人特意摆弄给他看,普詹莲也看得明白,辛错为了那希望微茫的脱身之法不得不救下他,在两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论之前,这位黑鹳号舫主不会有所收敛,毕竟他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换作在梦天之外,他甚至不值得辛错一个正眼。
辛错微微侧身,口吻凉薄:“血丸。”
随侍的亲信反应慢了半刻,急忙从法宝储戒中取出那台昔日束之高阁的梨木药盒。
一颗莲子大小的赭色丹丸,普詹莲缓慢地眨了眨眼,这便是那传得神乎其神的阿尼陀舍阿其弥血丸。
他对辛错手头留有血丸一事不奇怪,当年血丸横空出世,神药的效用才流传出一点名声,高女便紧随其后散去了手头大部分血丸份额。
那几乎称得上是进献给各方舫主们的供奉,带着谦卑意味的讨好。高白姊妹手握精妙神秘的炼丹方术,阿真郎君离开百年间,正是依凭这血丸,鼋龙号才能安然延续至今,在梦天混战的夹缝中勉强苟活,不至于被诸位舫主热火朝天的吞并攻势殃及池鱼。
普詹莲没有推拒的力气,牙关被叩,他咽下了那枚腥浓的阿尼陀舍阿其弥血丸。
侍从有条不紊地撤离,普詹莲目送敖心被带离身边,当下却无能为力。他与辛错的视线再度交错,沉疴肉身中的药力见效,火烧火燎地疼,不但补接了四肢百骸的残缺,连胸口那块堪堪结痂,难以逆转的拔鳞之伤也长至愈合。
他留在舫主居室里,将润色的腹稿在辛错面前倒豆子似的吐了个干净。
九真一假,他几乎无有隐瞒,辛错耐心听完却一言不发,作蹙眉凝思状。
船身御浪时的动静变得清晰,膏雨凝重,烛火葳蕤,甲板上的鸟啸如哨声般尖利。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普詹莲吐出一口郁气,“我要见敖心。”
“请便。”辛错随意道,“稍后我会派人唤你,你所议之事,我尚有不明之处。”
普詹莲无有不可地颔首,神色恹恹地起身离开。
他走出障子门分隔的主居室,找到黑鹳号上如常巡视的使女,一番打听,才知因敖心身上龙息太盛,船上飞禽皆无有想近其身看顾的侍从,舫主辛错又无额外叮嘱,侍从便自作主张,远远地将他打发到了无窗底舱。
普詹莲一哂,压下心头埋怨,黑鹳号上的部众内部甩烫手山芋似的行为,与其说是厌恶排斥,不如说只是对龙族欲掩弥彰的恐惧。
底部舱室铺设的木料老朽生霉,空气窒闷潮湿,没有一处缝隙有光。
敖心幽幽苏醒,他绿莹莹的招子亮得像雪渍过似的,眼前的普詹莲端着一盏豆灯,忽明忽暗的火光单薄得如一团蒲火,却烧干他胸间被算计的恼怒。
人间年月,寇郎从南洋番国的一介弃儿,翻渡洋流,认祖归宗,北上求学,他有了信仰,谈起理想革命时眼里亮晶晶的,生于乱世,他终于不再如幼年时只能选择奔逃。战火一直烧,他在凡尘一路摸爬滚打,为了大义,他最终烧得粉身碎骨,长成了与敖心截然不同的模样。
寇郎向来是先谋后动、深思远虑之人,论驭人心术,敖心自愧不如,他生就一颗莽直的心肠,与那吃五谷杂粮长出的小巧心肝相计起来,弯弯绕绕不堪比较。
他分明厌烦凡人尔虞我诈的作态,偏又割舍不下寇郎,在这可憎可恶的三界之中,他变得患得患失,愁肠百转。
因为天生强大,他再清楚不过己身弱点的威力。
他抛出那双攫取千情万情的眼睛,却从没想过有栖停的一日,温情不曾流淌在他的血脉之中,冷酷暴戾才是妖族的本色,骨子里的不驯支撑他日夜不眠地修行。
他被追踪的天雷击落,以为死亡无日,然而命运是无法捉摸的风岚,他无法说清与寇郎的相遇,那如雏鸟胸脯般微弱跳动的生命之火,此后照亮他蒙昧的世界。
普詹莲帮他褪下繁琐碍事的黛紫襟袍,连同里层汗透的单衣也一道剥下,刚想解咒,抬眼间却发现敖心已经醒转。
敖心与他心有灵犀,开口便是不安地劝诫:“寇郎,别做傻事。”
普詹莲莞尔:“倘若事成,便是傻一点又如何呢。”
敖心伏在他膝头休养调息,背后一截外凸龙骨,每块都嵌入了一枚水头油润的锁目绿,虬枝盘曲的血管扎入其中。或许是年月已久,那些似玉似石的绿晶倒像是从血肉中长出的异位器官。
普詹莲无意拂过他龙鳞松动的关窍,惹得敖心心颤,更令他想起普詹莲胸口拔鳞所致的伤情。
他攀着凡人腰腹寸寸往上,轻吻雁过无痕,他看懂身下人的情动战栗,不由暗喜,使出更多挠人心扉的招式。春色如许,他蹭动前后关要,唇齿拌蜜,出声便是情浆雨露:“寇郎……”
普詹莲受不得他蓄意惑人,那张秾艳的皮囊下,是从骨头缝里酿出的醉美甘醇,叫人尝一口便心摇神驰,色授魂与。
舌头顷刻被俘,如水如烟似的腻作一团。
“鼋龙的气味,”敖心尝到舌根下残存的膻热余味,粘腻的甜言蜜语窣地冷却塑化,呼吸还是热得发烫,“你服用了血丸?”
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普詹莲想要否定,却又不得不托出实话:“是辛错手里的那一枚。”
敖心提起的心落下,却经此勾起往事。
人俑是他集龙骨和修为凝聚而成炼出的法器,他操纵那一具又一具的美丽躯壳,双目空空地住进每只船舫。
他始终相信,只要寇郎魂魄不散,随着船舫驶往梦天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终会有重逢之日。
起初没有人敢靠近发了癔症似的青龙玉墀,他仿佛时醒时魇,身上永远是伤痕累累。常伴身侧的凡人消失了,不知从何时开始独剩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又总是神出鬼没,龙族得天独厚的坚硬肉身保佑他难以被蚕食,愈发孤僻疯癫的行事令他不被梦天诸妖魔待见。
血丸是所有事情脱离掌控的开端。
普詹莲与他额间相抵,痛苦和欢愉交织的呻/吟在潮汐中翻涌,耳尖颧骨布满红霞,热泪打湿交结的眼睫,亮亮的水珠在光晕里愈发招人。
敖心避开普詹莲丰润的唇肉,只在唇角流连,萦绕在耳边的是普詹莲情难自抑的声音,如此鲜活真切,哪怕只是此刻,他就在他的怀中。他环住普詹莲湿漉漉的身体,天精地华直入极狭幽径,不知怎地,他发觉自己也落了泪。
多么快活,他却有些后悔。
他曾设想过心意相通后的完满,此刻却显得仓促,前路未卜,却并非来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
“九郎,”普詹莲揩去他面颊上的水痕,“别哭、别哭……”
敖心与他交颈温存,化不开的婉转情意之下,是他齿间泄出的冰冷现实:“不要挑衅祂们,梦天一亡,我们绝无活路。”
“梦天若存,我们还是免不了一死。”普詹莲双臂从他腋下穿过,胸膛相贴之际,右心房的空缺被对面补全,“度母暂离,神佛盹睡,这是最好的时机。”
敖心叼含起他喉间凸起的软骨,埋首轻哼,急性似的吮/吸:“我心惶惶矣。”
“是我害了你。”普詹莲低声回应,急促的呼吸下分不清是否藏进了哽咽。
“当初是我心甘情愿,我从不后悔进入梦天。”敖心说得斩钉截铁,同样发亮的招子却胆怯游弋,不敢与他对视,“于我来说,死又算什么呢,我只是不愿你从此忘记我。”
普詹莲心间频跳,愣神的当口,敖心又是一声压抑的咕隆喉音,一轮金项圈在他颈间浮现,针砭似的耀眼佛光能验明任何妖魔的真身。
普詹莲:“九郎!”
敖心额角不可控地长出犄角龙鳞,他挑起长甲,指腹轻轻擦过普詹莲的脸、掠过眼皮,凡人温凉的肌肤仍如娘惹糕一样软滑细腻:“别怕。”
“这是——”普詹莲忽觉遍体生寒,凝息屏气,不敢确认似的细声细语,指尖一触即离,“金箍。”
灵山做事向来如此,他想,这便是伯灵想要的信物么。
除非敖心真有翻天的能耐,否则此生也逃不出既定的奴役。
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折磨,骄傲和自尊折戟,只剩残垣。
敖心用他那种坚定又哀伤语气,撬动普詹莲那颗痛得摇摇欲坠的心:“我是如此自私,如此冥顽不灵,妖终究太过贪婪,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人即便只拥有自己,灵魂也永远不会熄灭。不要恨我,”他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寇……心。”
寇心?
普詹莲感到身体血脉异样的沸腾,像遥迢远山传来的第一次回音,噼里啪啦地震颤直到呼吸末梢,那阵电闪雷鸣原来一直蛰伏在灵魂深处,等待此生唯一一次召唤。
他舌抵上腭,万般思绪如火海中游窜逃亡的银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敖心自嘲似的挑出个笑,轻声吐露:“在我拥有的名字的那一天——我偷了你的名字。”
藏匿在凡人之名下的青龙玉墀,“心”之一字,才是他在凡间几十年来每每都能躲过神佛耳目的真正原因。
那日,青龙玉墀第二次跪在神祇座前,面颊紧贴地面,所求之大,让他不敢再讨价还价地索要尊严,比金殿里最虔诚的信徒还要谦卑。
“梦天境也不过是一处阿赖耶识,他太孱弱,妖魔难以洞见真相,必不能寻见一缕凡人的微薄意识。
“我赋予你调动地、水、火、风、空的造物之能。
“你既为梦天之主,便用己身设引,引他甘愿寄身于新的躯体。”
度母声若洪钟,翡翠般的皮肤散发着圆融柔光,祂的面庞安静慈悲,左右手的莲花逸出的浅绿仙息如同河流,仙家真气绵绵不断地注入敖心的身体。
“纵经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同样也是宿命,是凡人生来如脆弱纤尘,但敖心仍能抓住他的缘由。
敖心被那现形的金箍压制,痛得目光涣散,急促起伏的胸膛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水露,他袒露出此生最不堪的一幕,不止为了自嘲自怜:“寇郎,我已吃下苦果,此生再难脱身。不要轻信祂们,不要看轻祂们,慈悲是真,众生是假……”
普詹莲将烛灯留在里室,他关好门离开,一边擦拭着衣衫上的水痕,在下一个回廊拐角与白娘打了个照面。
她悄无声息地抚着琵琶颈,像是等候已久。
普詹莲身形虚浮,实在没有招呼示意的兴致,便对她视而不见。
“你不好奇么?”白娘拦下他。
普詹莲回顾。
“他和我说了一个愿望。”白娘低头拨弄着琵琶弦丝,不成曲的调子,清脆又单薄,“听上去不难,只要他肯用心等,我想应该要不了百年,弹指间就能实现。”
普詹莲顿了顿:“我知道。”
“而我做错了一件事,我的愿望再也不能实现了——一千年、一万年、万万年,我可以用一辈子等,可再也等不到了。我凭什么帮敖心?我恨他能得偿所愿,今时的痛苦终有终结之日。”
普詹莲知其真相,语气难免尖刻:“你后悔了?当初你与高女沆瀣一气害死阿真,可曾想过也会有后悔的一日。你忏悔,究竟是有愧于阿真,还是自己未能得偿所愿的**。”
“你想起来了,”她如受惊般脸色转白,而后自顾自闷笑起来,“他成功了。”
她只字不提梦天之主,反而沉湎于从前种种光景,几成她毕生萦念。
寥寥几句交谈,让普詹莲隐隐察觉到她身上异常之处,然而那些不加掩饰的悔意,来得太迟,他给不出怜悯。
百年前,敖心为普詹莲肉身莫名衰败一事焦头烂额,上门寻求梦天内诸多大妖的帮助,企图从妖魔颇广的见闻中得到遏制的方法,哪怕只有一个病因。
在千般万般术法在他身上施展无用后,敖心渐渐醒悟——祂们是言出法随的神灵,却害得敖心被谎言缠身。
敖心不愿相信希望落空,仍对祂们抱有侥幸。
适时传来阿真郎君的“喜讯”,自普詹莲起疴,两人便搬离了鼋龙号,栖身在海市蜃楼一处旧楼中。
普詹莲缠绵病榻,仍从象精口中得知阿真郎君脱离梦天、飞升上界的鼎沸消息,梦天世界霎时热闹起来,妖魔们奔走相告,处处得闻祈愿飞升一事。
敖心日日外出探听梦天情势,分明早知此事,却隐瞒至今,从未向他透露一句半句。
普詹莲只得主动挑明:“阿真之事,何解?”
敖心魂不守舍地伏在他腿边,讷讷应答:“是夜宴上那杯酒。”
“上月夜宴?”普詹莲未曾赴宴,追问道:“那酒有蹊跷?”
“我见高女小心翼翼为白娘斟满了那杯酒,她顺手便拿给阿真喝了,事后才知那是连真龙饮后都无法卸下的药力,当时我只以为他醉了,未曾多想。”敖心垂首,靡靡发丝滑落在颈间,“她们谋划一切只为拘住阿真的魂魄。那一日冲天的紫气涌现,梦天境内皆闻一声啸天龙吟,几如白日贯虹的异象复现,众人便都以为阿真逃出生天,腹生金丹,飞升成仙……其实他的魂魄徘徊此地,寄身于白娘日日抚动的那支琵琶上。”
普詹莲神色怅怳,解出他话中之意:“阿真死了?”
敖心半张颊面偎进他冰凉的掌心,一片光滑,积年累月的茧疤早已在百年间脱落,再没有战争能夺走他性命。
如今他二人相依为命,不同于高白姊妹与鼋龙阿真之间理不清的纠葛,他们抛却曾经,只剩彼此。
敖心继续道:“我当日看穿他的藏身之所也并未呵破,同为龙族,我本想替他报仇。那日他托梦给我,只道一切都不必追究,他早知高女垂涎其魂魄一事,事发之初他便舍身逃脱,令高女计谋落空。一个空的躯壳顶什么用,即便生前的宿主贵为真龙也是徒劳,她不愿做无用功,便使秘术将龙尸炼成了阿尼陀舍阿其弥血丸。我走后,尚不知她狠心至此,待我发现血丸端倪前去对峙,她索性托出来龙去脉,还要与我分食血丸。”
普詹莲:“高女和白娘为何一定要杀了阿真郎君?”
敖心摇着头,还是惯常挂笑的脸,只颊边腮肉在微微颤动,接下来吐出的一字一句皆被齿辙碾碎:“寇郎,你知道的,阿真才是鼋龙号真正的舫主,每一位舫主的魂魄都种下了地藏菩萨的恩典,在这一方梦天之内,没有人能消化舫主的魂魄,若梦天不碎,这便是变相的长生之道。前些日子,新降临的金缕梅号舫主小林信竹,一来便杀了三位舫主立威,虽因梦天规则,舫主魂魄难以离体,却遭他用秘术汲取了法力。”
普詹莲齿冷:“高女和白娘,究竟是谁想要长生?”
敖心被他问住。
木阁旧楼中阒然无声,烛火恓惶,普詹莲最后问他:“亲手害死阿真郎君,白娘她当真是铁石心肠么?”
白娘与阿真在鼋龙号上那些凤友鸾谐的时光,永恒不变的夜色中,他们曾把臂同游,浣水行舟,在萤火烛光的见证下,风月常新,倘若落在凡尘,谁不赞一声神仙眷侣。
敖心重重叹一声,还是不答。
普詹莲见他眼珠蒙蒙,唇色通红,惟一的同族如此轻率地死去,或许也令他感同身受。
“斯人已逝,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普詹莲提步离开前,一抹赤缇身影旋即翩然而至,高女出现在她身侧,看来是守候多时。美目流转间,她也与遥遥而望的普詹莲对上眼,金色兽瞳竖起冷血坚壁,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一只白羽黄喙的鹈鹕扑摇着双翅,扇动风声呼呼,它喉囊大开,从中倾泄出一缕不曾间断的金砂,在幽暗的游廊映衬下,星光熠熠般令人目眩。
及至他身前,鹈鹕的身影化作一只半掌的寻常鸟身纸形。
普詹莲拾起那只用桃花纸随意折就而成的鹈鹕傀儡,看向那条蜿蜒曲折、指向明确的金砂路。
甲板上辛错背手而立,大横刀悬在胯侧,鸟骨轻空,他如高不可攀的凌霄花,孤寒独立。
地水火风空五大种元素造物的说法来源印度教,佛教宇宙观不讲物质元素基础;
这里引用的是民间流传的一个偈语变体,原文出自《大宝积经》卷五十七??入胎藏会: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章章都是醋,大概就是短篇的意义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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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