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断章

“那个吴家的少爷要见你。”方瑾安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紧不慢地翻过了一页,“跪在门口很久了,今年的初雪下得挺大的,冻坏了没法跟吴忠玲交代。”

“把他赶走。”林淮宁哑着嗓子下了句判决,“我要是见了他,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三刀六个洞。”

“我先让人去给他打把伞吧,吴忠玲拍了电报过来,算着日子也就是今天到了。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处理。”方瑾安难得好脾气的跟林淮宁如此平静地讨论一个人的去留。

窗户没关严。方才大夫来换过药,说屋里要通些风,不能总闷着。丫头出去时大概忘了把窗扇闩紧,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冷风裹着雪气从那道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把炭盆里暖烘烘的热气冲淡了几分。也把外面的声音送进来了。

于是此刻林淮宁耳边不只有屋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院墙外头那道震天响的敲门声,和那个他已经不想再听见的声音。

“淮宁——!”

“你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我不走——!你不要赶我走,我不会离开的!!”

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和执着。林淮宁闭上眼。他难得觉得有点丢人现眼。

“能不能把他嘴堵上,吵死了,才二十懂什么是爱吗?”林淮宁不耐烦地说。

方瑾安偏过头,往窗户的方向侧了侧耳。他只听见一些模糊的吵嚷声,夹杂在风雪里,隐隐约约的,听不太真切。但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喊,即便隔了两重院子,也还是有一两个碎片飘进了他耳朵里。

“我不走……我什么都不怕,淮宁!!”

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站起身,把书搁在桌上,走到窗边,伸手将那道缝推严实了。窗扇合拢,外面的声响顿时被隔去大半,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尾音,像是风里飘摇的一根游丝,将断未断。

“来人。”他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小厮应声进来,垂着手等他吩咐。“去门口,给吴家少爷送把伞。”方瑾安顿了顿,“他要跪就让他跪,不用拦也不用赶。只别让他在门口喊了,惊扰了四邻。”

不一会儿,如他所料,管家走进屋子里鞠了一躬:“老爷,吴校长说就先带吴少爷回去了,沪城还有些事要忙,就不见面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和您好好聊聊。”

方瑾安没有回头。“知道了。”他说,“派人跟着,看着他们上车出城再回来。吴少爷年轻,路上别出什么岔子。”

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声又匆匆地去了。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似乎是吴叙不肯走,有人在拉扯,有人在劝,还有个中年男人低沉而严厉的呵斥声。然后那声音渐渐远了,被风雪吞没,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方瑾安此刻才好整以暇地把目光转向伸出一条胳膊装死鱼的林淮宁。

细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涂了药,真是惊人的力气,生生带着镣铐扯断了一截铁链。只是这身上莫名的痕迹真是有些有碍观瞻。

林淮宁对吴叙的去留没有太关心,这对他而言只算是人生累累的污点之一而已。他反而更好奇另一件事。

“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瑾安合上了书,指尖在书脊上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的副官来报的信,说你跟庄少司令出去吃了顿饭之后就没音信了。他觉得不对,就来找了我。”

林淮宁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额前,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倒难得机灵一次。”

“然后当然是去小洋楼,那个打扫的仆人说你去过一次,半夜就跟吴叙一起走了。我跟陈副官进了吴叙的屋子里看了一下,里面有很浓的味道,应该是用了迷药。”

“北平城说大不大。他一个外地学生,能去的地方也不多,那地方往北的几条巷子里有一排废弃的仓库,是前些年日本人囤货用的,后来空置了。我让人挨间搜过去,看到些新鲜的脚印,再盯一盯,也就知道是哪里了。”

“哦,查了很久吗?”林淮宁翻了个身,看向方瑾安。

“一天,不过中间去商会开了个会,推不掉。”方瑾安垂着眼睛答道。

眼见窗外天光惨白,雪光从薄薄的窗纸漏进来,落在林淮宁裸露的肩颈上,把那些青红交错的痕迹衬得更加刺目,他腕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一点淡红色,是方才又挣裂了伤口。

方瑾安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叹什么气,不就是被养歪了的狗啃了一口吗,算我倒霉就是了,你跟着发什么愁啊,表哥?”

“没什么。”方瑾安仿佛背了什么滔天的渊源在身上,珍而重之地抄起桌上凉透地茶水抿了一口,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林淮宁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与吃瘪的现状逗得笑了一声。

“吴叙那边……你有什么打算?”方瑾安又问着,偏过头窥着林淮宁的脸色,“如果要追究,吴忠玲是愿意走官面上的程序的。”

“不用追究了。”林淮宁眼皮都没抬一下地回答道,“总是我先招惹他的,算我活该。不过,日后我也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方瑾安识趣的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书搁在膝头,目光落在林淮宁的手腕上,又很快移开了眼。

“商会的事忙完了吗?”林淮宁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差不多了。”

“那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没什么事,正好看看书。”方瑾安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偶尔有风灌进来,把窗纸吹得呼啦啦响。

方瑾安起身去关窗,走到窗边时顿了顿,往外看了一眼。

“应该彻底走远了,没听见有声音了。”

林淮宁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含糊地哼了一声。

方瑾安坐了回去,又装模作样地拿起了书。

林淮宁不太适应这样的沉默,更不太适应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床边守着。他宁愿方瑾安板起脸来训他几句——像以前那样,说他不该喝酒,不该跟人鬼混,不该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那样反倒自在些,他就能针尖对麦芒地顶回去,然后两个人不欢而散,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去。

“你要是没什么事,能不能别在这儿坐着?”

“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书房、账房、你那个老婆的屋里。”

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带刺的腔调。可这回因为还病着,这把好嗓子嗓音哑了大半,像是猫挠人却没伸出爪子,非但不疼,反而有点痒。

方瑾安笑了一声。

“还以为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跟她……她们待在一起。”

“很重要吗?”林淮宁翻了下眼睛。

“原因跟你获得的……这位吴少爷所谓的爱差不了很多。”

“哦?”林淮宁果然把有些困倦的双眼睁得略微大了一些,一双桃花眼里写着一点隐秘的好奇。他这个人对旁人的闲事向来没什么兴致,可方瑾安的闲事不一样。

他这个人平日里跟个锯嘴葫芦也差不了多少,忽然开口要讲自己的私事,那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方瑾安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一团模糊的墨水上,轻缓地开始说起自己的婚姻,妻子的爱情:

“现在的人喜欢称这种关系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这只是对外人声称的而已,跟你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林淮宁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在那些所谓的,能带来助益的贵门女子里我不喜欢任何人,所以不想成婚。这对她们说起来算是一种不公的选择,她们有道理得到丈夫的爱,也有道理不嫁人,唯独没有道理把一辈子搭到我身上。”

“所以呢……你怎么还是娶了嫂子呢?”病中的人总是比平时少些防备,多些耐心,这语气里竟流露出几分天真的好奇。

“这件事我也讲不太清。十七岁那年,她父母带着她来方家做客。那时候家父家母还在主事,大摆了一通排场,请了半个北平城的商绅。宴席散后,她来找我,说她亲手做了一些点心,权当是见面礼。”

“那个餐盒有三层……桂花糕、藕粉圆子、松仁糖……都是我寻常爱吃的东西。她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连我母亲的厨子都不一定知道得这么全。当然,平时也吃不到。”他闭上眼回忆,往事似乎历历在目。

“她说她要看着我吃。我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就吃了。桂花糕很甜,应该是她往里头加了太多的蜜。我那时候觉得她只是过于殷勤,想讨好我,讨好我的母亲……一个快要出阁的姑娘,能决定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滋味还好,只是多了点里面下了迷药,而已。”

方瑾安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合上书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淮宁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那张苍白的脸在睡梦里舒展了些,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淬着锋芒的眼睛,唇角那粒朱砂痣安静地卧在唇边,像一小片落上去的花瓣,红得没什么侵略性,反倒显出几分不属于这个人的柔软来。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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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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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安宅宁
连载中首阳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