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求不得

林淮宁烧的厉害,眼皮都撕不开似的,只好紧闭着瑟缩。而吴叙虽然莫名自学了一肚子家务,却对病痛一窍不通,只好急得团团转,把一条又一条的毛巾浸透了冷水往林淮宁的额头上按。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对症的法子,可惜吴少爷只会这一招,剩下的动作只有在林淮宁喊渴的时候喂过一点水。幸而这位处长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战火中淬出了惊人的体魄,在如此粗糙的照料下也能缓缓睁开双眼。

林淮宁勉强撑起身体,那层不算厚的被子从细腻的肩颈滑到腰间,沾着咬痕上身也就露在吴叙眼前。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半干了,喉咙像吞进一块碳,他没什么表情地把毛巾扔在一边,挺好笑地看了一眼吴叙,把被他紧紧握住的小指抽出来。

吴叙原本有点困倦地眯着,脸上还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路爬到下颌,又变回了那个天然无害的学生模样。

手上没了抓手,吴叙自然猛地惊醒,看清了林淮宁身上的痕迹又闹了个大红脸,慌里慌张地把被子往人身上披。林淮宁不大耐烦地伸手去挡,扯得锁链哗啦啦又响了一通。

吴叙的手只好转去摸他的额头,脸色转为严肃。

“还烧着呢,淮宁……我去给你换块毛巾,要不要喝杯水?”

殷勤。

非奸即盗。

林淮宁冷笑一声,没搭理。

吴叙爬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大概是已经压麻了,不太过血,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住床沿才站稳。

倒很能忍,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铁皮门开合的瞬间漏进来一线惨白的天光,大概是午后,林淮宁看见对面的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癞蛤蟆。

吴叙端着一盆水回来,门又轻轻动了一下。林淮宁看着他把毛巾浸透、拧干,叠成长条,轻轻敷在自己的额头上。

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几滴没拧干的水珠顺着林淮宁的太阳穴淌下来,滑过耳廓,滑腻腻的,很恶心。

陈永生应该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这个祖宗的老爹也快到了,到时候双管齐下,也不怕这小子不屈服于淫威之下。想到这儿,林淮宁轻轻探出一口气,吴叙的感知强到惊人,连忙问他怎么了。

“一惊一乍的,什么时候放我走?”林淮宁半抬着眼皮,脸色苍白得要命,偏偏嘴角那颗朱砂痣红得更显眼了,仿佛一味致命的毒药。

吴叙低着头,声若蚊呐:“等你好了我就放你走……”

林淮宁蹙着眉头:“我好了。”

吴叙看了眼他的脸,坚定的开口:“你没有。”

林淮宁猛地咳了两声:“发烧的人能打人吗?你把链子解开,我试试。”

吴叙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林淮宁闭上眼骂了句脏话。吴叙见他病了不敢再乱用药,缓慢恢复的体力拉扯着敏感的神经,手腕上的棉花塞得太满,本来柔软的织物反而成了磨蹭手腕的负担。

窒息、窒息。

终于有力气用来喘不过气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爱、恨与束缚。

天色大概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的,这屋子里又没有窗,林淮宁只能闭着眼睛瞎猜,于是这屋里唯一热烈的是吴叙的心脏与他们头顶那枚喋喋不休的灯泡和孜孜不倦扑向光的飞蛾。

“淮宁,要不要喝点粥?”

吴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炭炉,搁在墙角,上头坐着一只瓦罐,咕嘟咕嘟地熬着粥。米香混着炭火的气味,在这间逼仄潮湿的屋子里弥散开来,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馨。

他蹲在炭炉前,用一根筷子搅着罐里的粥,侧脸被炉火映得发红。

林淮宁不说话。

这个人心里的窟窿,可不是一碗粥、一块毛巾、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能填得满的。

吴叙已经很擅长唱独角戏了。

他自顾自端着那碗足够浓稠的白粥走过来,又坐在床侧,舀了一勺吹了又吹,这才往林淮宁的唇角送。

林淮宁偏过头,勺缘滑过唇角,米汤顺着下颌淌进脖颈。他抬手要去擦,腕子上的铁链哗啦一响,就被吴叙按住了。

“你别动。”吴叙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

林淮宁本能地缩了一下,小臂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干净的,你别怕。”吴叙仔细地擦过唇角,又擦干脖颈。脖颈苍白细瘦,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被子滑落了一点,将原本被遮掩的红痕若隐若现地透出来,旧的叠着新的,有些是吻痕,有些是指印,有些连吴叙自己都分不清是怎么留下的。

他把手帕搁在一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触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他自己的体温完全不同。

林淮宁没有动。

吴叙便像是得了默许似的,指尖从领口滑进去,贴上那片裸露的锁骨。锁骨很细,微微凸起,像一道浅浅的弧度优美的堤岸,根本挡不住他手指的去路。

这个人的确真真切切地被他拥有过,哪怕只有片刻。

林淮宁终于睁开了眼。

“摸够了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几下很有规律的敲门声。

吴叙显然一愣。

林淮宁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瞳孔甚至没有滑动。吴叙缓缓起身,走到门口,却一言不发,于是敲门声更急促了。

几声脆响。

吴叙慌乱转头,看到的就是林淮宁已经将镣铐挣脱,此刻两只手腕蜿蜒着血红颜色淌下指尖,后头缀着那根长长锁链,像是勾魂索命的鬼魂。

“淮宁……”他叫了一声。

身后的敲门声也如催命。

一声巨响。

门也开了。

方瑾安穿了件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的扣子也没系,露出一小截颈子。平时打理得当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不像平日里那样一丝不苟,且刚刚才十分不体面地踹开了门。

林淮宁扶着桌子,上身只披着件皱巴巴的米白衬衣,扣子不知被扯掉了几颗,锁骨、肩头、小臂,裸露出一片片青红交错的痕迹,两只手腕上各箍着一道铁环,铁环的边缘磨破了皮肉,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看清屋内的情形后,方瑾安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后不太自在地握紧了拳头。

吴叙本应该惊慌失措的,可此刻的双眼不仅没有黯淡,反而亮得有些异常,像是把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只剩下一点炽白滚烫的狂热。

他朝着林淮宁跑了两步,想要为他止血。

林淮宁的脖颈、肩头、腰腹都在颤抖,看到他贴近本能向后一缩,用尽勉强攒足的力气扬起手朝吴叙的脸颊扇了上去。

这一下几乎用了全力,吴叙的头被打得歪向一侧。大概是牙齿咬破了口腔,一丝血痕从他的唇角流出来。

门口的方瑾安看过了这场闹剧,摘下被呵气蒙上一层白雾的眼镜,用手帕擦了擦,再重新戴上,迈步走了进去。

吴叙还保持着被扇过巴掌的姿势,半边脸肿了起来,却依然慢慢地转过头去。那双鹿似的眼睛里,癫狂与清醒在打架。他伸出手去,想去抓林淮宁的衣角,想去堵住他手腕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指尖还没碰到那片染血的衣袖,就被方瑾安一把攥住了。

“松手。”声音并不是太严苛,吴叙的瞳孔缩了缩,被癫狂占据的大脑似乎找回了一丝清明,慢慢松了手,目光还是紧紧锁着林淮宁。

“吴叙,我们两清了。”林淮宁轻轻地说着,压制下杀人的恶意。

“什么意思?我不……我不明白……”吴叙的大脑有些空白。

“我们完了,结束了,我厌恶你了,可以吗,听懂了吗?”林淮宁上前一步,锁链磨着地面发出粗粝的噪音,压不住这些刻意的恶意的厌恶。

吴叙如遭雷劈,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方瑾安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轻轻裹在林淮宁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背。

“别碰我。”林淮宁的嗓子有点哑,挣动一下,勉强地想要走上两步,一只手搭上方瑾安的肩,身体还没挪动,身体就已经软了下去。

劳累、恼怒、药物、病痛。

在意识到得救的一瞬间,再也不能被硬撑下去了。

方瑾安半搂着自己的表弟,幽幽叹出一口气,轻车熟路地弯下腰,卡着林淮宁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准备离去,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对着发愣的吴叙开口:

“吴少爷,你父亲已经到了北平,现在就在方宅等着。你做过什么,查过什么,一桩一件,我都会告诉他,怎么处置,是他的事。淮宁这边……”

林淮宁不安地皱了皱眉。

“我觉得他不想见到你。”

吴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追随着方瑾安怀里的林淮宁,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埋在方瑾安的肩窝里,看着那两条沾满血迹的手臂垂下来,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往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抬起头只能看见,那一点高高的背影径直走出自己筑起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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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安宅宁
连载中首阳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