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丧喜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好意思,笔者忘了,这两个人的妈一个远在四季如春的扬州城,另一个早就入了九泉,一个不想找,一个找不见。

不过出了吴叙这事好像对林淮宁没起到半块大洋的影响,反而让这人开始守身如玉,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头,政绩蹭蹭地涨,从前那些拈花惹草的风流劲儿收了个干干净净,看来真的是吃了大亏了。

真是天上掉馅饼。

说来也怪,日子滑进了深冬,这对没血缘的表兄弟如今居然也能和平共处了。

从前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如今竟能在一间书房里安安静静坐上小半个时辰,一个看账,一个批公文,谁也不碍着谁,偶尔还能搭上几句话。那些话也不像从前那般夹枪带棒,倒像是两块粗粝的石头被水磨着磨着,棱角竟也圆润了些。

当然,林淮宁嘴上还是要强的,隔三差五总要刺挠两句,方瑾安也不恼,只当没听见,偶尔心情好了还顺着他的话头递个台阶,让那刺挠落了空。林淮宁便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趣得很,只能讪讪地收了爪子。

不过偶尔……只是偶尔……林淮宁也会在夜里看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发呆,不过看了一会儿也就塞回床底了,哪里要一个心肠柔软的人去指责另一个无辜之人。

左右方榆已经揽了现世报,躺在扬州的床上有出气没进气,时日无多了。

他不应该再恨了。

理应如此。

津城的港口如今也要派来新的海关督察,具体身份还不明朗,所以方瑾安请他来书房好生协商如何打通关节。

自从学成了账,林淮宁对这儿简直算是敬而远之,再无非分之想。

门外的雪积得有点厚,昨儿后半夜又下了一场,到天亮才收住。廊下的青石台阶被雪埋了半截,门房正拿把扫帚在院子里呼啦呼啦地扫出一条道来。

西院的卫兵们闲得发慌,在月亮门那儿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不知从哪儿找了两颗煤球当眼睛,又插了根枯枝当鼻子,歪歪扭扭的,瞧着倒有几分滑稽。林淮宁推门出来时被那雪人逗得嘴角一翘,随即又板起脸,朝那几个嘻嘻哈哈的卫兵瞪了一眼。卫兵们立刻立正站好,等他走远了才互相挤眉弄眼开始笑。

林淮宁穿了身墨灰色的呢料军装,这一件裁得比寻常的军服更修身些,腰线收得挺窄,恰到好处地掐出那一截细腰,领口却松了两颗铜扣,露出里头一截烟灰色的高领毛衣。

毛衣是庄繁羽从沪城寄过来的,说是法国货,料子软得很,贴身穿一点儿不扎,他试了一回,竟然出奇的合身,索性也没客气,就这么留下了。

他在镜子前站了片刻,觉得今天这身有点儿太过板正了,便伸手将头发往后拢了拢,到底是没用发胶,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临出门时又从抽屉里摸出副新的皮手套戴上,小羊皮薄薄地裹着手指,恰好遮住腕子上那两道还没褪干净的疤。

书房里早就生了炭火,照得四处都是暖烘烘的,方瑾安正坐在桌前看一封洋文信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淮宁身上时,他的话头顿了一顿,手指无意识地将信纸压出一道折痕。

方瑾安的视线从那人裹在墨灰军装里的窄腰,滑到被羊皮手套拢得修长的手指,最后停在他领口那一小截烟灰色的毛衣上。

方瑾安垂下眼,合上手里的钢笔。

“坐吧,看看这个”他说,语气比平时还要淡了几分。

“这次叫你来是为了港口的事,津城那边的纸张关税比北平低了将近三成,商会的货要是从津港走,每趟能省下这个数。”他用笔尖在纸上圈了个数字,然后抬眼看向林淮宁。

“只是新来的海关督察还没到位,我是听说人已经定了,但公文迟迟不下来,推说签章流程没走完。这边商会递了几次帖子想约见,都推说不方便,连礼都没送进去。你看看司令部那边能不能联络一下?不拘什么渠道,先搭上话就行。”

林淮宁仔细听着,倒没察觉什么异样,拖开椅子坐下,摘了一只手套,露出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接过那几页纸翻了翻。

这人的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却不粗大,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只是腕子上那两道新生的淡粉色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确实定了,只是任命报告一直藏着掖着,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林淮宁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露出脖颈处的那一小截不知道怎么留下的疤痕有些发红,倒是衬得他唇角那颗朱砂痣愈发鲜明了,手指还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不过听庄繁羽说,继云想往津城活动。”

“继云?”

“陈继云。他老家就是津城的。当年在津城也算是个人物,家里不仅开着两家钱庄,还做过旧秀才,天天喊着什么风骨呀坚持呀……之类之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人做局坑得倾家荡产。他那个旧相好的原来把他捧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就就翻脸不认人了,据说在当地还挺有势力,在背后推了一把。继云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跑去南边当兵。”

他顿了顿,嘴角那颗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哎呀……天天念叨,做梦都叫着什么敛芳,一开始进军营的时候一宿半夜哭,白天跟没事人似的,心里头可从来没放下过,不知道的以为害了失心疯呢。这回他要是真能调去津城,怕是想回去把老账算一算吧。”

方瑾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讲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苦涩味重了些,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那……这个敛芳,我应该是是听说过的,你这位朋友用的也应该是假名,他的事几年前在津城闹得挺凶的,你当时可能不太知道。那个相好的叫陈敛芳,是陈帮的掌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朋友原名应该是叫季凝云。”

“不过如果按这样说,他应该去警察署,海关督察虽然是个肥差不假,可做事有太多双眼睛盯着,牵一发动全身,不太好腾出手来解决私人恩怨,尤其是这种涉及帮派的。督察的位置应该会安排个背后有关系的人来当跳板,或者什么傀儡也不一定……”

“哟……那他还挺痴情呢。不过这事很难说。”林淮宁摊了摊手,“公文没下来,到底是不是他还不一定。严隅那边也递了人上去,谁知道最后鹿死谁手。”

方瑾安沉默片刻,把这个话题暂且搁下。他的目光在林淮宁身上又停了一瞬——这身打扮的确不像是来书房看账本的,倒像是要去赴什么宴席。

“你今晚——”他开口询问,“是要去哪里吗?”

林淮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行头,又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还能去哪儿,李嵩那个老头子,年纪越大越喜欢拉皮条。今晚在六国饭店组了个局,请了好几个据说是‘才貌双全’的女学生,还特意点名让我去。”

他学着李嵩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小林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总不能跟那些兵油子混一辈子。’”

方瑾安的眉心跳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这番话逗的还是怎么回事。他垂下眼,手指把桌上的账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回摩挲了好几次,平复了那些心有余悸才平静地开口:“那你去吧。李司令的面子不好驳……别喝酒,别犯蠢,别乱招惹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后一个月的宴会,可能都得推一推了。”

林淮宁刚站起来要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怎么?商会那边出什么事了?”

方瑾安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光遮得更暗了些。他望向窗外半晌才把目光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林淮宁隐隐觉得他身上那股子古井无波的劲儿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扬州来了信。”方瑾安说,“方榆,我是说我父亲,快不行了。”

方瑾安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了出来,递给了林淮宁。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苗跳了好几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晃着。

林淮宁低头看着那封信,没伸手。方瑾安也不强求,只是把信随手甩在桌子上。

“让我也回去吗?”林淮宁问这话的时候笑了,嘴角那颗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一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点凉气,“我吗?”

方瑾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淮宁低下头,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那只羊皮手套,指尖一根一根地塞进柔软的皮革里,最后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腕子上那两道疤。动作是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

他抬起头迎上方瑾安的目光,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尽就已经冷了下去:

“让我去给他上香,他敢接吗?”

他站了片刻,没等方瑾安的回答,只是伸手把门推开一半,冷风夹着细雪扑进来,屋里仿佛骤然暗了一瞬,只剩下炭火的红光明明灭灭。

“我走了,”林淮宁偏过头,比方才那句刻薄的话多了一丁点儿柔情,“应该能回来挺早的,扬州的事儿……算了,再说吧。”

门被重新拉上,炭盆里的火苗应声跳了跳,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丧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家安宅宁
连载中首阳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