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江浸月午睡醒来。
本以为家里捡回一个‘小孩’,她会格外费精力,但却没想到有他照看贝贝后,她反而睡得更舒心,今天竟然午睡了整整两个小时,彻底消除了昨晚心惊肉跳的疲惫感。
推开卧室门,周弥野和贝贝都不在,又出门玩儿了。
江浸月拉开阳台的窗帘,楼下的篮球场上,一人一狗正在打篮球——少年一身白色运动服,轻盈地起跳投篮,篮球落下后,由贝贝奔跑着将篮球拱回来,少年捡起球再次跃身扣篮,短袖下摆随之掀起,露出逐渐长成的结实身板。
少年和小狗配合得相当默契,仔细观察,他们用的居然还是贝贝的玩具篮球。
江浸月嘴边不禁流露出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宛若游乐场外围等候的孩童家长,不知不觉在窗台边看他们玩了许久。
之后两个小时,江浸月回书房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杂事。
结束后,她决定联系周翊川。
自从分手之后,她删除了周翊川的所有联系方式,只有手机号没有拉黑,周翊川也遵守着他一贯的绅士风度,没有狂轰乱炸和死缠烂打。
两人上一次联系还是分手的当天夜里,周翊川发来的试探她决心的消息——他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江浸月没有回复,她自认为分手分得体面,也从没想到两人还有再次联系的机会。
江浸月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身后是周弥野睡过的狭窄小床,床上的被子胡乱堆在床尾,床单被翻腾出褶皱。
她知道周弥野已经度过青春期的抽条阶段,长成和周翊川一般高大挺拔的身材,睡在这样的小床上一定很难受,但他却意外表现得乖巧懂事,从没有抱怨和嫌弃,称得上是一个得体知分寸的客人。
然而他毕竟是周家人,他的存在总会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周翊川,在某个雾气缭绕、灯光昏暗的画面里,将那张与周翊川有几分相似的脸错认,然后心惊肉跳。
她始终没有办法和他和平相处。
江浸月下定决心,编辑好短信,联系周翊川——
【你弟弟离家出走了,暂住在我这里,你抽空来一趟江城将他领走,地址是江城艺术学院教师公寓2栋2单元】
短信发送成功,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忐忑起来,不知对面会如何回复。江浸月静静等待……
下午五点半,周弥野没有钥匙,一人一狗摁响了门铃。
江浸月打开门,贝贝先冲进屋,在她脚边亲热地嗅闻,它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欢快,看起来这一趟玩得十分尽兴。
周弥野随后一大步跨进门,将牵引绳和玩具篮球丢进门口的篮子里。
玄关口位置狭小,两人站得很近。
汗液浸湿了周弥野的运动服,江浸月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和汗水味,并不难闻。他和江予辰一样,都是家里教养得很好的小少爷,比大多数青春期男生都爱干净。
关上门,周弥野弯腰换上他的小狗拖鞋,没和她打招呼,径直走向厨房。
江浸月转头看向他消失在厨房推拉门边的背影,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
她跟上前,问:“买了什么?家里有面条,我一会儿做。”
周弥野扭头,从袋子里掏出一团白花花的肉,皱着眉头说:“我不吃面条,我要吃肉。”
江浸月有些为难,报以歉意的微笑:“肉……我不太会做。”
周弥野冷哼一声,小声嘟囔,“本来也没指望你。”
“嗯?”江浸月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周弥野开始摆弄案板、取刀、洗肉,动作利落娴熟,随着他小臂的浮动,案板上很快传来清脆的切菜声。
他背对着厨房门口,头顶的灯光稍暗,将他宽大的脊背投影成一团黑影,在一瞬间模糊了他的年龄和模样。
江浸月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又不可避免地由此看到了周翊川的影子,刚恋爱时,周翊川喜欢为她手磨咖啡,忙碌起来的背影也和此刻如出一辙,只是不知道周翊川会不会做饭,她从未见识过他的厨艺……
“别看了,我哥不会做饭。”周弥野如同有读心术一般,头也不回地点出她心中所想。
闻言,江浸月顿时面红耳热,心里涌起一阵被猜出心思的窘迫,她略显慌张地退出厨房,背对着周弥野坐在沙发上。
得尽快让周翊川把他带走。
江浸月吐出一口气,低头刷新手机短信,但下午发出的短信仍没有回复。
厨房里切菜声还在继续……
-
云港市,周氏大厦,副总裁办公室。
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黑木办公桌,真皮转椅朝窗摆放。
周翊川一身棕色西装,长腿交叠坐在转椅上,他面色凝重,一边接电话,一边看手表。
电话那端,茹梅语气着急:“周边城市我都派人找了,你说小野他能去哪儿?”
“妈你别急,他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了。”周翊川安慰母亲,“先不说了,我一会儿还有一个会。”
茹梅:“我能不急吗?那是我亲儿子,你的亲弟弟,都怪你爸非要送他出国,这下好了,人丢了,还拦着不让找,真是急死我了,你们两兄弟真要把我气死,没一个省心的。”
周翊川说:“爸那边我会去和他谈,我先私下派助理再找找。”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翊川捂住电话,对门口道:“进。”
秘书推门进来说:“周总,有位女士找您,说她姓许。”
听见这个姓氏,周翊川迟疑了几秒,电话那头茹梅仍在焦急地唠叨,他一时分神,没做过多思考,对秘书点头,“让她进来。”
“好的。”
周翊川借机对电话那端的母亲道:“我现在有工作要处理,小野的事情等我回家再说吧。”
“那你下班早点回来。”茹梅语气无奈。
周翊川:“知道了。”
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进。”周翊川被母亲的电话吵得头疼脑胀,低头按揉太阳穴。
“阿川。”随着一阵脚步声,头顶传来亲切的女音。
周翊川浑身一震,抬起头,看见许叶柔一身淡粉色长裙立在桌前,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羞赧。
“你怎么来了?”周翊川眉头微皱。
眼前的女人已经三十出头,早已没了学生时代的单纯可爱,更多的是被生活和婚姻磨砺出的、努力对世俗曲意逢迎的贤惠和胆怯。
“我……”许叶柔支支吾吾,“他又在四处打听我,我害怕,所以把手机号注销了,你上次发给我的文件我也弄丢了,过段时间要开庭,我想找你重新取一下文件。”
周翊川问:“除了文件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许叶柔摇头,“谢谢你阿川,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当年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她语气哽咽,眼眶中已经蓄上晶莹的泪花。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周翊川打断她。
当年他上高三,难以应对学业压力和周裕明严苛的精英教育,成绩略有下滑,茹梅给他报了云港市顶尖的家教培训班。许叶柔便是这个培训班里新来兼职的大学生老师。
当年的许叶柔热情大方、单纯可爱,与刻板沉闷一心求学的他截然相反,他被她这样火热的性格所吸引,一度陷入热恋。
只是好景不长,周裕明很快发现了这一段关系,利用他极大的权势和丰厚的财富,让许叶柔知难而退。
周翊川至今不知道许叶柔当年收了周裕明什么好处,只深刻的记得她突然消失的那晚,月亮很圆,但气温很凉,他一夜无眠。
后来的周翊川重新变回了那个学习优异但沉默寡言的精英学生,在学业上一路拔得头筹,考入国内顶尖学府,然后出国深造,再回国接手家业。
这些年,他没有再对任何人动心,直到遇到江浸月。
如果说许叶柔是他压抑的少年时期的一剂良药,那么江浸月则是裹着糖果外衣但药性强烈的毒药,让他抱着循序渐进的心态,最后失足深陷,猛然惊醒时已无药可医。
“阿川?”许叶柔轻声唤他。
周翊川回神,扯动嘴角轻轻一笑,从座椅上起身,走到待客的沙发边。
他说:“你先用我的手机把需要的文件选出来,我稍后打印给你。”
“好,谢谢你阿川。”许叶柔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周翊川递过来的手机,手机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眨了眨眼,又有些想哭。
周翊川不去看她,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他想起试礼服那天,飞机刚落地时他收到了一封陌生的邮件。邮件内容是许叶柔满是绝望的求救,并且附上了她被多次家暴后遍布伤痕的照片。
他承认,当时那篇邮件带给他的不止有震撼,他出于同情的同时,也带着一丝对当年之事的耿耿于怀。于是他决定和许叶柔见一面,他以为他至少会质问她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但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突然释怀了。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也早就不存在什么心结了。
“叮铃铃——”办公桌上的公用座机在这时响起。
“我接个电话。”周翊川说,转身回到落地窗前接起电话。
许叶柔回头看了他一眼,落地窗的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剪影,他正对电话那端说着她听不懂的外语。
她这些年过得不好,精神和身体的折磨让她变得消瘦,也变得唯唯诺诺。她深刻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贫穷、落魄,与周翊川这样的天之骄子有着云泥之别。
可是越经历失败和苦难,越让她回忆起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如果当初她再坚定一些,如果她没有抛下他消失不见,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或许真的有机会嫁进周家,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过着普通人一辈子也打拼不来的幸福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低劣的男人谩骂、殴打,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嗡——”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方弹出一则短信——
【你弟弟离家出走了,暂住在我这里,你抽空来一趟江城将他领走,地址是江城艺术学院教师公寓2栋2单元】备注:月。
是那个女人,那个养尊处优的江家大小姐。
他们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还在联系?为什么不能像她当初一样,彻底消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许叶柔感到心脏跟着手指在颤动。这一瞬间她像是着了魔,不假思索地点进短信,点击删除。
“怎么了?”周翊川打完电话,折返回来。
“没……没什么。”许叶柔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递给他,“我选好了,谢谢你阿川。”
“嗯。”周翊川接过手机,连接打印机。
耳边传来嗡嗡的打印声,周翊川随手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毫无察觉。
许叶柔收回视线,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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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功夫,三道家常菜已经上桌,红烧肉软弹浓稠肥而不腻,清炒菠菜爽脆可口清香解腻,还有一道番茄蛋花汤,酸甜可口,温和养胃。
屋子里飘荡着浓郁的菜香,引得贝贝坐在餐桌边嘤嘤嘤地叫。
江浸月挨个将面前的三道菜尝了一遍。
“好吃吗?”周弥野看着她,眼睛里有期待,但期待的似乎不是她对菜品的评价。
江浸月眼眸发亮,点头:“味道很好。”
周弥野勾起嘴角笑了笑,突然说:“让我留下来吧,我会做饭,会遛狗。”
江浸月夹菜的动作一顿,放下筷子,说:“我已经联系你哥了。”
“他不会管我的。”周弥野微侧着头,眼睛盯着餐桌上的一点,表情仍带着一丝怨气。
江浸月无奈:“不要赌气。”
“我没有。”周弥野扭头看她,眉头皱成‘川’字,漆黑的眼眸微微放大,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黑曜石。他语气急切,带着少年人的莽撞:“让我留下来会怎么样?我会交房租的。”
“不是房租的问题。”江浸月苦笑。
周弥野充耳不闻,自顾自又说:“我也可以和那个江予辰一样。”
江浸月不懂他的意思,“嗯?”
周弥野低头看向餐桌下,目光与拖鞋上的卡通小狗对上,他已经意识到,只有乖乖听话,让江浸月把他当弟弟看待,他才有机会继续待在这里。
他突然将的声音提高一个分贝,自暴自弃般脱口道:“我说,我可以乖乖当你弟弟!”
只要让他留下来,他可以不动声色,做个乖巧听话的‘小孩’。
江浸月闻言,沉默着思忖了一番,觉得周弥野的话有歧义——他是周翊川的弟弟,她自然也从始至终都把他当弟弟来看待的,即便他有时脾气乖张无常,她也不会因此对他有偏见,更不需要他“乖乖的”,她介意的只是他身上带着的周翊川的影子,总让她心神不宁。
江浸月想要纠正,但还未开口,手机在这时‘嗡’地一声,收到一则短信。
她以为是周翊川的回信,随即点开,然后却愣住了。
来信是陌生的云港市号码,对方的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来者不善——
【我是阿川的初恋。】
【你给阿川的发的短信我看见了,你们既然已经分手了,就不要再用一些莫须有的借口来打扰他好吗?】
【他不会回复你了,由我代劳,望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