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不得不承认,周家兄弟俩的眉眼确有几分相似。
雾气缭绕,恍惚间,她险些错看,惊得愣神片刻。
“嗯?”少年歪头,眼眸忽闪,五官分明是与周翊川截然不同的凌厉和硬朗。
“洗。”江浸月猛然回神,忙不迭掩饰住尴尬的情绪,匆匆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衣物,躲进浴室。
狭小的浴室里热气未散,水蒸气混合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虽然都是她平时常用的,但肌肤被空气中悬浮的热水汽一烫,仍觉得浑身别扭。
门外传来拖动行李箱的声音,浴室的脏衣篓里放着少年刚换下来的衣服,江浸月霎时觉得本就狭小的公寓愈发拥挤起来。
还是尽早将这尊大佛送走才是,她想。
……
周弥野仰面躺在沙发上,宽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沙发,他枕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教师公寓隔音很差,浴室里的水流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他意识到那个险些成为自己嫂嫂的女人此刻正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洗澡,她洗得很慢,他甚至能听到沐浴球在她肌肤上滑动的沙沙声,这让他感到浑身燥热,迫切地想要转移注意力。
于是他回忆起他哥周翊川那晚落寞的神色,他想,若他哥知道他们此刻正共处一室,该有怎样精彩的表情?会不会情绪失控粗暴地和他打一架?或者……
他越想越兴奋。
‘吱呀’一声,浴室门开了。
江浸月换上一件长款睡裙款款走出,柔顺的长发垂在胸前,脸颊泛着红晕,肥大的睡袍随着她走动的幅度左右晃荡,不难想象裙摆之下藏着怎样的曼妙。
周弥野心脏怦怦跳,眼前的女人越是美好,他对周翊川的嫉妒越是疯狂滋生,心里那股邪恶的冲动更无法抑制,他觉得共处一室还远远不够,他想要的更多、更出格……
江浸月见他躺在沙发上,推开了卧室隔壁的一扇小门,对他说:“这里有张小床。”
周弥野起身,往门内看了一眼——房间只有不到五平米,是人为隔断出的一间小书房,靠墙摆了一张单人床,但床上空无一物,十分简陋。
“床单被套也只能暂时用我备用的。”江浸月说,“这里比不上云港市,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这里挺好的。”周弥野走进房间,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板上,仰头看着她说:“至少你比我哥好。”
江浸月听他将她和周翊川做比较,便猜测:“你和你哥吵架了?”
“是吧。”周弥野用手撑着床板,微微后仰,评价道:“我不喜欢他。”
江浸月啼笑皆非,努力维持自己知心大姐姐的形象,她劝道:“兄弟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你哥其实对家人挺好的……”
“你很了解他?”周弥野突然打断她,笑不达眼底。
江浸月一时哑住,沉默持续了几秒,说:“不算了解。”
若她真的对周翊川了如指掌,也不会被他骗。
“哦。”周弥野敏锐捕捉到江浸月不经意流露出的失落,他不屑一顾,问她:“那你还喜欢他?”
“……”江浸月没有回答,她认为成年人的喜欢无法与周弥野这个年龄段的喜欢划等号。
“我去给你拿被子。”她转身出门。
沉默即是答案,周弥野望着江浸月离开的背影,不禁冷哼一声。
他迟早有一天会让她知道他哥一无是处,他比他哥好上一万倍。
深夜。
周弥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床很小,他的腿伸直便会抵住墙,一翻身手就只能搭在床沿外,床板也很硬,硌得他浑身骨头疼,只有床单和被子残存着女主人似有若无的体香,聊以慰藉。
不知折腾到几点,周弥野才勉强睡着,翌日中午,他被一阵疯狂的舔舐弄醒。
睁开眼睛,一张黑白相间的狗脸出现在眼前,嘴里还叼着一根牵引绳。
“……干什么。”周弥野撑起身子,感到浑身骨头如散架般疼痛。
贝贝见他起床,将牵引绳叼到床边,用鼻子拱了拱,嘴里发出期待的嘤嘤声。
“想出门?”周弥野明白了它的意图,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贝贝像是听懂了似的,欢快地摇动尾巴。
周弥野:“……”
时间接近中午十一点,江浸月已经出门上班去了,冰箱上贴着她留给他的纸条——
【我去工作了,餐桌上有早餐,记得吃】
【贝贝吃过了,不用喂】
周弥野揭下便利贴,指腹摩挲她娟秀漂亮的字体,不由暗自一笑,将纸条塞进裤兜里。随后他替贝贝穿好牵引绳,带它出了门。
-
六月初,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艺术学院迎来考试周,因此安排给江浸月的教学任务不重,但每天需要在岗坐班半日,协助院长处理一些杂事。
今天是江浸月入职报道的第二个星期一,结束一上午的坐班,她去食堂打包了两份午饭。回教师公寓的路上,恰好遇上沈教授。
沈教授刚调任舞蹈系系主任,昔日导师成了江浸月的直属领导。沈教授是一名年过五十的女性,离异,有一个出国留学的独生女和江浸月年龄相仿,因此将江浸月视作女儿般来对待,两人关系日渐亲近。
两人结伴而行,从食堂到教师公寓,途径学校操场。
雨过天晴,正午阳光毒辣,操场跑道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旁的草丛边有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待双方走近,贝贝先认出江浸月,摇着尾巴欢快地朝她跑过来,身后的周弥野被迫迈着大步跟上,满脸不情愿,一看就是被精力旺盛的贝贝折腾得够呛。
江浸月弯腰摸了摸贝贝的头,“早上才遛过你的,怎么又跑出来了,真贪玩儿呀。”
贝贝心虚地舔了舔鼻子。
“辛苦你了小野,给我吧。”江浸月见周弥野眉头紧皱,额头上汗珠密布,忙伸手接过牵引绳。
沈教授将眼前身高一米八几、学生模样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遍,问江浸月:“这位是?”
她没带老花眼镜,看不太清他的具体模样,只记得江浸月有一个谈了多年的男友,但应该要比这位年长许多,遂没有贸然误认。
该如何介绍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前未婚夫的弟弟’呢?江浸月一时犯了难。
周弥野微微歪头笑看着她,似乎也饶有兴趣地等着她的回答。
江浸月看向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他昨晚乖巧叫她‘姐姐’的模样,因此联想到江予辰。
“这是……我弟弟。”她如此向沈教授介绍。
沈教授恍然大悟般点头:“哦,江予辰啊,都长这么高了。”
沈教授不清楚江予辰具体的年岁,认错人理所当然,江浸月便没有解释。
她又向周弥野介绍:“这是我的老师,沈教授。”
“沈教授好。”周弥野礼貌打招呼,不露破绽,但面色疑惑,他在想,谁是江予辰?
“哎小朋友好,我中午要去逛超市,要一起去吗?”沈教授顺理成章地将周弥野当做小孩对待,流露出长辈对初次见面的晚辈的亲切。
“……”谁是小朋友。
周弥野面色扭曲,没有回答。
“先带贝贝回去吃午饭吧。”江浸月将手里的午饭递给他,挽上沈教授的胳膊,说:“沈老师,我陪您去吧。”
“也好。”沈教授笑道,“小孩子长身体,不能饿着。”
周弥野:“……”
-
距公寓不远处有个生活超市,江浸月陪着沈教授买了一些蔬菜和牛奶。
逛到生活用品区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随后拐进货架的夹道里,在挂着拖鞋、毛巾、牙刷等物品的货架前站定。
沈教授见状问她:“给予辰买吗?”
“……嗯,他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江浸月迟疑了一秒,拿起一双拖鞋放进推车里。
拖鞋虽尺码看起来不小,但鞋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狗图案——儿童款。
沈教早有耳闻江浸月疼爱弟弟江予辰,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而且两姐弟看起来感情不错,她起初还担心江浸月独自来江城工作会孤单,如今有弟弟弟作陪,她也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于是,在沈教授的陪同下,江浸月又采购了一些毛巾、牙刷、杯子等生活用品,塞满了整整一购物袋。
与沈教授在公寓分岔路分别后,江浸月独自拎着沉重的购物袋爬楼,才惊觉自己违背了初心——
她应该立刻告知周翊川,让他来将自己叛逆出走的弟弟接回家,而不是买回这些……不过既然已经买了,只好等他走后留作备用,以便招待来做客的朋友。
回到家时,贝贝像往常一样,听见她在走廊的脚步声便早早守在门口,等她打开房门,就低着头要往门缝里挤。
“贝贝,不准!”有了上次的教训,江浸月立即将手中的重物放下,伸手去拦它。但贝贝却宛若泥鳅一般从她手中滑走,眼看就要溜出门——
这时,一条笔直修长的腿及时出现,堵住了贝贝的去路。
周弥野斜靠在门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欢迎回家,姐姐。”
江浸月抱起贝贝,感激地看向他,说:“吃过饭了吧?”
“没有。”周弥野转身走向餐桌,“在等你。”
餐桌上,打包盒里的饭菜装进了盘子里,还多了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江浸月闻到鸡蛋面浓郁的香味,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放荡不羁的周家小少爷竟然还会亲自下厨。
“其实不用等我,饿了可以先吃。”她坐下尝了一口面条,味道意外不错,面条劲道爽滑,汤汁鲜嫩可口。
“你居然会做饭。”她惊喜道,语气中不乏夸赞之意。
周弥野不屑:“很奇怪?”
江浸月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应该和我哥一样,是个生活上的低能儿?”周弥野谈起周翊川,语气就变得不善,他说:“我和他完全不一样。”
江浸月表示认同:“嗯,你们除了长得有些像,性格截然相反。”
“谁想和他长得像。”周弥野小声嘟囔,随后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江浸月无奈,越发加深了心中周弥野小孩子脾气的印象。
吃完饭,周弥野主动收拾碗筷,系上江浸月的粉色围裙,倒有几分贤惠的味道。
江浸月忍俊不禁,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捡回来的不是小少爷,而是田螺姑娘。
“笑什么?”周弥野横眉冷对。
“没什么。”江浸月笑着摇头,乐得轻松,转身去给贝贝添狗粮。
周弥野脚步一转,紧跟在她身后,追问:“谁是江予辰?”
“我弟弟呀。”江浸月回答。
周弥野:“你还有弟弟?”
江浸月蹲在贝贝的狗碗前拨弄狗粮,头也不回,“嗯,十岁了。”
“几岁?”周弥野怀疑自己听错了,难以接受自己被认作十岁小孩这一事实。
江浸月笑而不答,添完狗粮,她起身去购物袋里取出一双拖鞋,递给他。
“给我的?”周弥野迟疑着接过,低头看见鞋面上的卡通小狗,愣住了。
江浸月一边把其余生活用品一一取出,一边点头:“嗯,在我告诉你哥来把你接走之前,你暂时先用这些。”
周弥野闻言,视线从茶几上依次摆放好的毛巾、牙刷、水杯上掠过,发现它们都无一不印着色彩鲜明、图案幼稚的小狗、小熊和青蛙。
“……”周弥野既震惊又气愤,“你真把我当十岁小孩儿?”
十岁小孩儿都不会这么幼稚!
江浸月对他的震惊视若无睹,她微微耸起漂亮的肩头,说:“挺可爱的。”
说罢,便转身回房午休了。
周弥野仍愣在原地。
贝贝吃完狗粮,走到他脚边蹲下,他看看贝贝,又看看拖鞋,莫名觉得这‘两只狗’长得十分相像。
“操。”周弥野气笑了。
他这才明白,他满腔爱意和**无处宣泄的同时,对方只把他当作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压根儿没有纳入选项,更别提滋生出多余的非分之想。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是个男人,不是小孩儿!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