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江浸月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不停蹄赶回教师公寓。

保安大叔站在安保亭内,见她撑着一把歪斜的伞,破开雨帘匆匆奔跑而来,忙给她指了方向:“往那边上去的!”

“谢谢!”江浸月既欣喜又忐忑,沿保安大叔所指的方向跑进自己住的那栋单元楼,公寓没有电梯,她一口气从步梯跑上五层台阶。

她住在五零五,位于走廊的尽头。

连续在外寻找了近五个小时,又爬了五层楼梯,江浸月此刻已经精疲力尽,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时,她不得不扶住安全通道的铁门深深喘气。

额前被雨水浸湿的碎发模糊了视线,她只能远远看见家门口的墙角处,有一团黑色的阴影。

江浸月不作他想,认定那是贝贝找回来了。

“贝贝!”她激动地朝那团黑影奔去。

但当她在黑影前站定,却没有看见预想中贝贝摇着尾巴欢快迎接她的画面。门口角落里蹲着的,不是小狗,而是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江城的天气较冷,少年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屈膝蹲坐在地上,双手搁置于膝盖,脑袋藏在帽子里,埋头枕着手臂一动不动,身后靠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行李箱。

江浸月心中的欢喜顿时落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弥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见江浸月拿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站在自己面前,她低垂着头,眼底的悲伤和失望如泄洪般从她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溢而出。

她和他四目相对,但她没认出他,只见她嘴唇微张,想要问他些什么,但由于情绪太过崩溃而失声。

“在找它?”周弥野支起身,将卫衣前胸拉链拉开,露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狗脑袋。

贝贝正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贝贝?”江浸月的瞳孔难以置信地放大,用从未有过的失态声音惊呼出声,颤着伸手从眼前人怀里将贝贝接过来,喜极而泣。

她用脸颊轻轻靠近贝贝的耳朵,确认它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才如释重负。

“谢谢你。”江浸月声音哽咽,不停向身边的少年道谢,但视线一直关心着失而复得的贝贝,始终没腾出目光看清对方。

少年笑了笑,没说话。

等她终于稳定心神,才微微抬头,对少年说:“请问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不知道怎么感谢你,给你转一些酬金,可以吗?”

对方依旧笑而不语。

江浸月感到疑惑,终于定睛仔细端详少年,但卫衣肥大的帽檐将少年的五官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一张薄唇。

随后,少年微微扯动嘴角,伸手摘掉帽子。

“你不记得我了?”周弥野嗓音沙哑,带着一丝让人无法察觉的戏谑,“嫂嫂。”

那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入耳,江浸月不由打了个战栗。

“是你?”江浸月讶异,恍惚间不确定自己究竟身处江城,还是云港市。

眼前的少年竟然是周家人,是周翊川的弟弟——那个与她仅有过几面之缘,被周夫人强迫去陪自己试礼服,最后却发脾气一走了之的‘小野’。

她对他残存的最深刻的记忆,大概只有那句让她尴尬的‘礼服让我试,怎么结婚不让我代劳?’。

因此,在她的印象里,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和周翊川性格截然相反,脾气乖张的高中生。

他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受周翊川的指派而来?周翊川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知道她不愿意见他,让弟弟来试探她的底线,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里,江浸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觉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周弥野没有直接回答,他斜靠在门边,伸手敲了敲门,问:“可以先进去吗?”

江浸月想拒绝,因为据目前来看,对方虽然暂时算不上一个危险的陌生男性,但他毕竟是周家人,与周翊川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她偏偏不想再与周翊川有任何瓜葛。

犹豫不决间,怀里的贝贝哼唧了一声,江浸月的注意力被吸引,她轻轻晃动胳膊,低头哄它。

“嫂嫂?”少年没有得到应允,开口叫她,这个不合时宜的称呼立即将她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你……”江浸月觉得有些不不对劲,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时无话。

周弥野发现每当他称呼这个女人为‘嫂嫂’,她的肩膀便会轻轻颤抖一下,十分有趣。

于是他因为等不到想要的回答,乐此不疲又叫了一声,“嫂嫂?”

“别叫我嫂嫂了。”江浸月终于出声制止他。

周弥野嘴角含着一抹得逞的笑,问:“为什么?”

“我和你哥哥已经分手了。”江浸月回答说。

周弥野像是刚刚得知一般‘哦’了一声,短暂停顿后,又问:“不会再和好了?”

少年的语调单纯无害,似乎不懂成年人的‘分手’少有‘和好’,而他叫她‘嫂嫂’也不过是出于礼貌。

“不会。”江浸月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周弥野再次‘哦’了一声,听不出到底是不是如她所想的感到失望。

“所以,”江浸月又说,“如果你来找我是想联系你哥哥,我可能帮不到你了。”

周弥野没说话。

“你订酒店了吗?”短暂的沉默后,江浸月出于关心问道。

她在艺术学院任职,带的学生和他一般大,甚至还比他大一些,因此当不成叔嫂,她便顺理成章将他视作学生一般对待。

老师关心学生,没有什么不妥。不过话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忘记了周家家大业大,想必走到全国各地,都有他们周家的房产,他的住宿问题,应该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然而周弥野却摇头,“没有,我没地方去。”

江浸月诧异,问:“离家出走?”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或许还处于叛逆期,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可能的原因。

周弥野闻言顶了顶上颚,似乎在思考,短暂停顿后,他点头承认:“嗯。”

江浸月了然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工作以来带教的大学生们鲜少有离家出走的案例,但眼前这个前未婚夫的弟弟显然更幼稚,她不觉又自动将他看小了五六岁,几乎要将他当作江予辰看待。

“我会找时间联系周翊川。”她像对待她叛逆的学生一般,搬出家长,试图劝说他乖乖回家。

“哦。”周弥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显然不忌惮他哥周翊川。他偏头靠在五零五的红漆防盗门上,牵动合页发出一声‘吱呀’乱响。

“可我现在没地方去。”少年目光澄澈,眉骨在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表情带着一丝刻意的落寞,末了,他微微拖长音节叫她:“姐姐。”

江浸月又打了个战栗,她隐约觉得这声“姐姐”有哪里不对劲,可又找不出原因,毕竟眼前的少年远比最初见面时有礼貌,似乎知道嘴甜才能获得她出于同情的收留。

但江浸月没有乱捡小孩的习惯,同时又抵触他周家人的身份,所以仍没有将他请进门的打算。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话,似乎在思考对策,直到怀里的贝贝在睡梦中发出无意识的哼唧声。

这时,周弥野抱住胳膊,委屈地看向她,用沙哑的嗓音说:“好冷啊。”

江浸月这才发现,少年淋了雨,黑色的卫衣已被雨水浸透,衣摆的缝合线上冒着一排水珠,往后梳起的背头也不是刻意梳成的造型,而是被雨水打湿后他随手抓出的杰作。

楼外大雨瓢泼,走廊窗户上的铝合金遮挡板发出清脆的雨滴击打声。

他淋湿的原因里,大概有贝贝的一份。

江浸月内心开始摇摆,同情心即将占据上风。

“姐姐看在它的份上?”周弥野预判了她的想法,伸手指了指她怀里的小狗,语气中的委屈不减。

江浸月心软了,她拿出钥匙,单手抱着贝贝侧身开门,“……进来吧。”

门开了,江浸月摁开玄关处的暖灯。

明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射出,将走廊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隔离带,她站在‘明’处,周弥野落后在‘暗’中,他的视线爬上她洁白无瑕的后脖颈,勾起嘴角得逞一笑。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后熄灭,淡淡栀子花香在空气中浮动,裹挟着潮湿的雨汽,似有若无,让人心生荡漾。

周弥野跟进屋。

“家里比较小。”江浸月侧身将屋内的陈设展示给周弥野,她有些不好意思,整个公寓还不及周家一个客厅大,怕是要委屈了这位被溺爱长大的小少爷。

周弥野神色自若,站在玄关门口好奇地打量整个房间,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滴在地毯上,变成灰褐色的水印。

公寓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干净整洁,被江浸月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放着一张小沙发,勉强可以躺下一个人。

江浸月将贝贝放进笼子里,进卧室取出两张干毛巾,递给他,“先去擦洗一下吧,换身衣服,小心感冒。”

“谢谢。”周弥野乖巧地接过,装得毫无破绽。

江浸月对少年性格的转变还有些无法适应,但已放松警惕,对他的道谢报以温和的微笑,“家里没有多的新毛巾,如果你……”

“我不介意。”周弥野抢答,手中的纯棉毛巾触感软绵,虽然他知道这是洗过的,但仍觉得上面残留着女人的体温,忍不住攥得更紧。

“那就好。”江浸月莞尔一笑。

……

浴室里响起水声,江浸月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先是贝贝的失而复得,再是‘捡到’前未婚夫离家出走的弟弟,真可谓跌宕起伏。

万幸的是贝贝没丢,至于要不要‘恩将仇报’将弟弟离家出走的消息告诉周翊川,她还没想好。

短暂的思考过后,浴室里水声停了,门被推开。

江浸月回神,见浴室内雾气涌出,少年倚靠在门框上,单手勾着一侧肩头上的毛巾,头发胡乱地擦成歪七扭八的形状,笑吟吟问她:“你不洗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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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她
连载中严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