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六月伊始,一年一度的高考在云港市紧锣密鼓地举行了两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云港市第一中学门外涌出大批学生,走在人群最前方的是三位并行的男高中生,为首的那位身高腿长,剑眉星目,最为惹眼。
三人在无数少女羞怯的目光中,走进校外停车场,走向三辆体格庞大、线条硬朗凌冽宛若巨兽蛰伏的摩托机车。
周弥野长腿微抬,利落跨上车。
好友纪杨跨上另一辆车,问他:“弥野哥,高考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周弥野低头解开全黑头盔的按扣,“不知道,留在本市吧。”
“云港市有什么好玩儿的,这么多年还没腻啊!”纪杨无奈道。
周弥野戴上全盔,仅露出一双深邃如墨般的眼睛,“早腻了。”
“那留下来干什么,我们换个城市玩儿呗!”
“留下来……”周弥野的视线越过纪杨头顶,眺望远处停顿了几秒,鼻尖似乎又飘来一阵栀子花香。
他的声音在头盔下变得低沉混沌,说:“留下来参加婚礼。”
“婚礼?谁的啊?”纪杨惊诧,“你哥的?”
周弥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他俯身握住车把,点火。
浑厚的引擎声响起,纪杨大声笑道:“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你哥的!”
周弥野依旧没有回答,骑车向前滑去,纪杨随之跟上,又大声在他耳边喊道:“不如我们去江城吧,那儿有全国最大的户外越野赛道,让车队的兄弟们过过瘾!”
江城。一座繁华的北方城市,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周弥野加快车速,让自己繁杂的思绪被掀起的巨流冲淡。
当晚。
周弥野跑完车回家,在客厅入口处听见母亲茹梅在同父亲周裕明谈话。
茹梅并未发现身后儿子已经到家,自顾数落丈夫:“今天小野高考,你也不说早些回来,一家人好好吃个饭庆祝一下。”
周裕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背着手说:“我看他也没想着我这个爸,这都几点了,还不见人影。”
茹梅说:“小野刚高考完,就让他好好玩会儿嘛,你瞎操什么心。”
“他考不考都一样,我已经给澳洲的教授联系好了,等手续办完,就送他出国,学哲学,磨磨他的性子。”
茹梅有些担忧:“这事儿你和小野商量过没有?”
“不用和他商量。”
“我不去!”门口忽然传来周弥野的声音,中气十足,震耳欲聋。
茹梅吓得心颤,扭头看向门口,见周弥野抱着头盔立在门廊上,气愤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小野回来啦——”她试图缓和气氛。
周裕明却对周弥野的愤怒置若罔闻,也拔高声音说:“这事儿由不得你,这段时间好好准备收拾你的行李,别再去给我搞你那个破车队!”
“凭什么?”周弥野阔步向前,将头盔摔到沙发上,“什么事情都是你做决定,有没有尊重过我的意见?!”
周裕明瞪着他:“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儿子!”
“那我哥呢?我哥也是你儿子。”周弥野质问他,“凭什么从小到大他的学习和工作都可以自己做决定?”
“凭你哥比你听话懂事。”周裕明掷地有声道,“你哥知道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事,学业工作,包括婚姻都从不让我操心,你呢?成天招猫逗狗,不成体统,哪有半点我们周家人儒雅的样子,你永远也比不上你哥!”
‘凭你哥比你听话懂事。’
‘你永远也比不上你哥!’
周弥野握紧了拳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从小被父亲忽视、贬低,在要以大哥为表率阴影下长大,强烈的不甘与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他哥周翊川的确自小听话懂事,几乎没有过叛逆期,高中毕业后听从周裕明安排出国深造,归国便协助管理家族企业,可谓是周裕明一手培养的精英儿子。
他哥什么都有了,有父亲的重视和认可,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和成就,还被那样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爱着。
而他不管做什么,在父亲眼里都是不务正业,哪怕他挣破头考来的第一,都被质疑是投机取巧,永远比不上他哥的沉稳内敛。
甚至情窦初开,第一眼心动的女人都将成为他哥的妻子。
多可笑。
周弥野感到浑身泄力一般,他松开了拳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颓丧,险些屈服。
然而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将一切推向难以预测的危险境地——
周翊川不知何时出现,不知听弟弟与父亲争执了多久,只见他面色难看,对周裕明说:“爸,我和浸月的婚事可能无法举行了。”
平地一声惊雷,在场所有人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周弥野在周翊川脸上看见了他从小乐于所见但从未见过的挫败、痛苦和颓废,而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幸灾乐祸。他感到指尖发颤,屏息凝神地听着周翊川接下来的话。
茹梅第一时间发问:“这是怎么了?”
“我和浸月分手了,一个月前,试礼服那天。”周翊川说。
茹梅难以置信:“是有什么误会吗?那天我和小野刚见了浸月,分明还好好的,对吧小野?”
周弥野感觉自己兴奋得说不出话,只木讷地“嗯”了一声。
周翊川摇头,不愿再提。
茹梅着急道:“没办法挽回了吗?”
“她去江城了。”周翊川苦笑摇头。
“这……”江城与云港市相距半个国土,茹梅不知再说些什么。
一盘的周裕明全程皱着眉头,良久,对周翊川说:“跟我来书房。”随后转身上楼,不再理会方才还和自己争得面红耳赤的周弥野。
周翊川和茹梅也紧随其后离开。
偌大的客厅亮着一盏不算明亮的顶灯,周弥野孤独地立在那里,他身影冷寂,但内心却如火焰般灼热。
‘她去江城了。’
江城。一座繁华的北方城市,那儿有全国最大的户外越野赛道。
周弥野感觉自己呼吸跟不上心跳的节奏,突然拔腿跑出客厅,直奔后院篮球场。
“嘭——”、“嘭——”、“嘭——”,一声接一声的篮球撞击声连绵不绝地响起,整整一夜,他一言不发,只闷头接球、投篮、再接球、再投篮。
天边泛起墨蓝色的晨晕时,周弥野浑身被汗水浸透,累倒在球场中央。
他仰面看着天上一轮未及时藏身的月亮,忽然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你永远也比不上你哥!’
周裕明的话像诅咒一般在耳边萦绕,类似的话他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却从未有哪一时刻如此刻骨铭心。
或许在周裕明眼里,他哥周翊川是完美的造物,可是现实证明,周翊川并非圣人,他并非可以一辈子顺利地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比如那个女人……
天光大亮,少年依旧躺在空旷的平地上。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回溯到一个月前,那阵栀子花香从四面八方袭来,那张带着清冷微笑的脸和玉藕般的手臂不断在少年脑海中闪现,正折磨着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疯狂地想要得到一个女人,而少年的心性使然,让他模糊了爱与恨的边界,错将这种对嫂嫂的觊觎与冲动归结于对哥哥和父亲的报复……
第二天一早,周家佣人收拾房间时,发现小少爷不见了,一起不见的,仅有几件少得可怜的衣物。
-
贝贝跑丢了。
今天是江浸月来到江城的第一个星期天,居住在江城艺术学院教师公寓,她今天忙着打扫厨房卫生,搬运垃圾时打开了房门,等回过神时,贝贝已经不见了。
“贝贝?”江浸月立即放下手头忙碌的事情,怀着忐忑的心情将空间不算宽敞的单身公寓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就连低矮的床底缝隙也不放过。
可是家里四处都没有贝贝的身影。
江浸月顿时心慌不已,十分自责,贝贝从未独自出过门,而且初来乍到,对周围环境并不熟悉,在外游荡若是遇到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江浸月出门寻找贝贝时,已是下午六点,天色昏沉低垂,快要下雨了。
教师公寓占地面积不大,仅有三四幢青绿色的低层楼房并排陈列,安保设施并不完善,江浸月将整个公寓楼寻找了一遍,并询问了小区保安,无果。
她只能进入隔壁艺术学院的校园内继续寻找,艺术学院占地面积约四百亩,有内湖、花园、商店和住宿楼,宛若一个小城镇。
来这里的第一天,江浸月带贝贝在校园内溜过弯,内湖里大片荷花已经蓄上花苞,贝贝很喜欢,还坐在湖边与荷花合了影,或许它跑去湖边看荷花呢……
江浸月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沿路朝内湖寻去。
这时,时间已接近傍晚八点,天空开始飘起绵绵细雨,冷风凌冽,空气湿冷,偌大的校园内甚至看不见一只流浪猫的身影。
夜已黑得辨不清路,江浸月近乎绝望,但她没有放弃,仍冒着雨在校园里四处寻找。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老板问她小狗最近有没有异常,江浸月想起贝贝刚来江城时不适应,有些闹肚子,吃了两天药也不见好,她正打算明天再带它去宠物医院复查。
老板听完,了然道:“狗不懂什么是闹肚子,或许它以为自己快去世了,所以为了避免尸体腐烂给你带来麻烦,才会自己藏起来,这是群居动物的天性,也是爱主人的表现。”
江浸月泪流满面。
贝贝这个傻狗,闹肚子不会要了它的命,但它若真的跑丢了,一定会要了她的命。
一声闷雷响起,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仿佛不是落在地面上,而是冰冷地砸在江浸月心头上。
贝贝虽然是流浪狗,但自从江浸月将它从母亲墓园里捡回来,便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边。
每个想念母亲的深夜,每个看着罗佩仪与江维安一家其乐融融,心中酸涩却无人诉说的时刻,都是贝贝用它温热的体温给她以慰藉,在她心里贝贝不仅仅是一只小狗,更如同她的家人一样。
水果店老板见她想要再次冲进雨里,劝她先等雨势小一些。江浸月却神色坚决,她怕自己可以等,但贝贝等不了。她额前的发丝已经布满水珠,面色苍白憔悴,眼眶却被泪水蒸得红润,楚楚动人,惹人心疼。
老板于心不忍,递给她一把伞:“带把伞吧!”
江浸月向老板报以感激的眼神,接过伞,来不及完全撑开便踏进雾蒙蒙的雨幕里。
这时,手机响起,是小区保安拨过来的座机号。
“江老师,刚刚看见有个年轻人,学生模样,抱着一只狗进了你住的那栋楼,看起来很像你家贝贝,江老师要不要先回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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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