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弥野双手插兜立在一步远的位置,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心情看起来不太愉快。
许久没有回应,江浸月不明所以。
下一秒,面前的少年突然俯身凑近,将视线拉低与她面对面对视。
“姐姐。”少年微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两人的面颊仅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江浸月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探究和质疑,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她微微歪头躲避他的视线,解释:“过段时间我要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最近在舞室练舞,所以都会回来得晚一些。”
周弥野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中的探究不减,“姐姐一个人回来的吗?”
“我……”玄关狭窄,江浸月被堵住去路,无处可避,她继续解释:“和同事。”
“男同事?”周弥野挑眉,似笑非笑。
句句追问,江浸月终于失去耐心。
方才的心虚感大概是因为眼前人是周翊川的弟弟,她下意识把他们视作一体,才会觉得‘刚分手不久便和男同事夜间同行’若被周弥野知道会让她内心不安。
但其实,她和沈挚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即便跟前站的是周翊川,她也可以坦坦荡荡,无需心虚。
“小野。”江浸月正视周弥野,郑重地说:“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周弥野眯起眼睛,在心里反复品味这两个字,越琢磨越觉得刺耳,他紧了紧藏在口袋里的手指,随后直起身,冲江浸月点了点头,转身朝客厅走去。
他的声音绕过他的背影传来,“我只是怕姐姐走夜路不安全,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江浸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难猜到他失落的表情。她知道少年时期的心气儿最高,是不允许他的好意被拒绝的。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无心伤害他的热诚,只是不想突破该有的边界。
深夜。
周弥野几乎要将天花板盯出一个洞来。
几个小时前——
夜里九点,江城艺术学院下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舞蹈系大楼顶楼的舞蹈室熄了灯,院门口陆陆续续有三两学生结伴而出。
周弥野站在距门口不远处的枫树下,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一只橘猫从一旁的草丛中钻出,翘着尾巴磨蹭他的裤腿——自从他和贝贝混在一起后,就格外招小动物喜欢。
他低头,用脚逗了逗猫,再抬头时,他看见院门口出现那抹等待已久的纤细身影,但他没有上前,因为他很快看见她身边同行的另一个人。
夜色浓郁,视线不清,恍惚间周弥野以为他看见他哥周翊川。
他迅速闪身藏在宽大的枫树树干后,视线里,那男人不时侧身同江浸月说两句话,惹得她舒展眉眼笑起来。
他们目无旁人地从他前方经过。
周弥野觉得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他转身,绕道快步回了公寓。
……
回忆起那个男人脸上和周翊川相似的让人讨厌的笑容,周弥野在黑暗中发出讥讽的笑声,他翻身,侧躺着闭上眼睛。
始终睡不着,他觉得脑袋快爆炸,心尖有无数条虫子在爬。
但他分不清此刻烦躁的情绪是因何而起,早在老宅见到江浸月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她美丽的外表是吸引男人的利器,会有无数男人前仆后继,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男人和周翊川如出一辙的气质,就如同诅咒一般,瞬间将他拉回让人窒息的家庭氛围里,周裕明的咆哮声在脑海里回响——
‘凭你哥比你听话懂事。’
‘你永远也比不上你哥!’
……
他决不允许第二个周翊川出现!
周弥野头痛欲裂,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胡乱抓了一把头发。
-
之后的一周时间,江浸月每天按时和沈挚一起训练,但将晚上的训练任务安排到了上午,她每天趁天未黑就准时下班回家。
这么做的原因倒不是因为那晚周弥野的询问,而是不想引来院里同事们的口舌,不想成为八卦的中心,让她和沈挚都彼此尴尬。
周五。
因为下午教研室开周末总结会,训练延迟了一个小时,下午三点才开始。
训练开始时突然变了天,舞蹈室外狂风大作,天空中堆满厚厚的积云,不断地下沉,几乎要和大地融为一体,天色昏暗得像夜里七八点的光景。
沈挚冒着大风关上舞蹈室的窗,对江浸月说:“马上下雨了,如果今天训练完太晚,就等雨小一些,我再送你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开始砸向地面,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江浸月望向窗外昏黄的雨景,想到自己出门时没有带伞,只好点头应下:“谢谢沈老师。”
“不用和我客气。”沈挚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开始训练吧,江老师。”
“好。”
不间断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江浸月已大汗淋漓,沈挚贴心地递给她水和毛巾。
“谢谢。”江浸月接过,凑近镜墙擦拭脸上的汗珠。
这时,沈挚突然看向舞蹈室门口,问:“请问你找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镜墙正对着门口,江浸月闻声微微抬起眼皮,透过镜墙的反射与斜靠在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周弥野在镜子里歪头对她勾唇一笑。
“小野?”江浸月惊讶地转身,“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周弥野言简意赅。
江浸月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把被雨淋湿的大伞,她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周弥野会特意冒雨来接她,有些缓不过神来。
一旁的沈挚将门口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模样清俊年龄不大,猜测他是本学院的学生,便问江浸月:“这位是你的学生?”
江浸月摇头,第二次向外人介绍周弥野,显然比第一次熟练许多,她说:“这是我弟弟。”
沈挚将信将疑般点了点头,看着周弥野笑道:“弟弟模样长得真好,就是和江老师不太像。”
江浸月笑了笑,没有解释,扭头向周弥野介绍沈挚:“小野,这是沈老师。”
周弥野点头‘哦’了一声,扫视沈挚的脸,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沈老师好啊。”
眼前的少年语气慵懒,皮笑肉不笑,沈挚从他锐利的眼神中读出了微妙的挑衅意味,不像是在看姐姐的同事,倒像是在看一个侵犯他领地的敌人。
真的是弟弟吗?
沈挚再次加重了心底的质疑,他回以不会出错的微笑:“你好。”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江浸月却丝毫未觉,她拎上挎包,询问沈挚:“沈老师要一起走吗?”
闻言,沈挚又下意识看向周弥野,对方仍用那样不善的警惕眼神盯着他。
他瞬间了然于心,方才的疑惑有了答案,他在心底无奈一笑,拒绝了:“不了,我先回办公室拿个东西,江老师先走吧。”
“也好,沈老师明天见。”江浸月不甚在意,走向周弥野,说:“小野,我们先走吧。”
周弥野终于收回放在沈挚身上的视线,从门框上直起上半身,落后一步跟在江浸月身侧。
走廊外的雨势不减,淅淅沥沥的雨水相互交织碰撞,蒸腾起朦胧的雾气。
空气微凉,江浸月在舞蹈服外披了一件薄衫,刚走上空荡的走廊,沈挚在身后叫住她。
她和周弥野一起停住脚步,回头。
一阵风过,吹动她的长发和薄衫,美得不可方物。
沈挚感到一瞬间的心悸,全然不顾少年的虎视眈眈,径直走向江浸月,将手中的一管药膏递给她,略显急切地说:“这款祛疤膏效果不错,之前我练舞受伤常用,江老师可以试试。”
他心细,练舞这段时间的相处,发现了江浸月肩头手肘上那些新生未消的疤痕。
江浸月被眼前人的贴心感动,但又不知有什么理由收下这份礼物,同事的照拂?朋友的关心?亦或者是……
她看见沈挚眼里的真诚和热切,那是每一个追求她的男人都会有的眼神。
沈挚无疑是她喜欢的类型,如果彼此心意相合,她可以试着慢慢接触新人,为上一段失败的感情彻底画上句号。
于是江浸月接过药膏,低声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沈挚面色欣喜,还欲说些什么。
一旁的周弥野突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但格外引人注意。
少年的耐心有限,能冒雨来接姐姐回家已经是莫大的觉悟。
江浸月自然不会打击他的心意,便匆匆向沈挚道别,随周弥野一起离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雨仍在下,天色愈发昏暗。
沈挚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走廊尽头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他才转身关上舞蹈室的门。
他能感觉到江浸月对他并不排斥,这就够了。
雨势渐大,针尖状的雨丝转眼变成豆大的雨珠砸向地面,教学楼外的砖缝里积满了水。
周弥野只带了一把伞,他站在廊檐上将伞撑开,示意江浸月到伞下来。
江浸月几乎没有与周翊川以外的人同撑过一把伞,除了母亲,但母亲已经去世好多年。
犹豫一秒,她钻进伞下,还不太习惯,便与周弥野隔了一掌的距离,并肩走近雨幕里。
察觉到身边人的闪躲,周弥野将伞向她倾斜,任由雨滴落在自己的肩头。
天色已全黑,砖缝里的积水犹如定时炸弹,隐藏在夜色中。
江浸月低头小心绕行,却仍无法完全避开。一时不察,她踏上一块松动的砖头,积水霎时飞溅而出,她轻呼一声,躲避时脚下不稳,身体向后仰去。
后腰被一只大手及时拖住,她堪堪站稳,抬头看向手的主人,眼中还带着一丝险些摔到的惊惶,宛如一头慌乱的小鹿。
“小野……”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看见周弥野的自上而下看向她的眼睛格外亮,随后腰侧一紧,她被拽进他的怀里。
一掌宽的距离瞬间被挤压、消失,江浸月腰间发烫,打了个颤,想躲。
“别动。”周弥野的声音在雨水的干扰中变得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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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