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果真不动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周弥野带着她往前走,一路畅通无阻,再也没有踩到积水的砖缝。
伞下的一方小天地里,两人紧紧相贴,衣料的相互摩擦声在雨声中沉溺。江浸月闻到周弥野身上淡淡的皂香,与周翊川身上的冷调香水味截然不同,是少年独有的清爽干净。
回到家。
两人皆惹了一身雨汽。
江浸月将包挂在进门的立式衣架上,等周弥野收好伞,她才发现他一侧肩膀几乎已经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他胳膊上鼓起的青筋往下流淌。
江浸月强行将他赶进了浴室,自己则回房间写没写完的教案和周报。
一番磨蹭。
等处理完其他事情,江浸月推开房门去洗澡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周弥野不在客厅里,想必回书房睡觉了。
江浸月没开客厅的灯,借着卧室透出的微弱灯光钻进浴室,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弄出太大的动静。
洗完澡,裹上浴巾。
江浸月立在洗漱台的镜子前护肤,余光被肩头的一抹粉色吸引,她擦掉镜子上的雾气凑近,才发现那是伤口结痂脱落后留下的痕迹。
她由此想起沈挚,想起那管药膏。
门外静悄悄的,贝贝和周弥野应该都睡熟了。
江浸月没着急换睡衣,裹着一片浴巾推开了浴室门。
浴巾不长,她裸露着胳膊和双腿,在客厅中摸黑前进,磕磕绊绊终于走到玄关处,找到上班时背的挎包,伸手在包里摸索了一番。
一无所获。
她分明记得顺手装进了包里,怎么会不见了呢?
江浸月感到疑惑,又将包翻找了一遍。
“在找这个吗?”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鬼魅般的声音。
江浸月心头一悸,循声扭头看去,只见书房门半开,两扇房门内微弱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的空间里划出一块方形的明亮区域。
周弥野就站在那处明亮里,斜倚着书房门框,两只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管白色膏药,戏谑地看着她,故意学着沈挚的口吻叫她:“江老师?”
“小野。”江浸月捂住被吓的心脏,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责怪,问他:“药怎么在你那儿?”
“听说效果好,我好奇,就拿来瞧瞧。”周弥野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怎么,江老师舍不得?”
“没有。”江浸月否认,“我只是找不到东西,有些着急,现在给我吧。”
“好啊。”周弥野挑眉,抬脚走进黑暗里,朝她缓缓走过来。
黑暗中传出沉重的脚步声。
江浸月惊觉此刻的自己没有穿衣服,忙出声制止他:“等等,你放卧室门口就行,时间不早了,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周弥野的脚步却不停,他说:“睡不着,我帮你好了。”
“不用!”黑暗中的脚步声越离越近、越来越清晰,江浸月惊慌地退后一步。
周弥野故作不知,一步步继续靠近,“为什么?我从前运动总受伤,都是自己上的药,我有经验。”
江浸月屏住呼吸:“真的不用,别过来!”
“好吧。”周弥野在距离玄关鞋柜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语气满含失望,随后将药膏放在鞋柜上。
脚步声停了,江浸月长舒一口气。可就在她以为周弥野已经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又听他说:“怎么不开灯呢姐姐,这么黑,摔倒了怎么办?”
说罢,他朝着开灯的位置走去。
江浸月的心又顷刻提到了嗓子眼儿,急切地说:“等等,别开灯。”
“不开灯姐姐怎么擦药呢?”周弥野问道,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担忧,反而游刃有余,仿佛正等待猎物落入圈套。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明知对方在捉弄自己,却无能为力,她妥协了:“你过来帮我吧,别开灯。”
周弥野在黑暗中勾唇一笑,“好。”
他踩着沉稳的脚步,一步步靠近黑暗中的江浸月。
玄关狭窄,江浸月几乎被迫退到门边,才能让逐渐靠近的周弥野在她身边站定,却不碰到她用以裹身遮羞的浴巾。
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只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轮廓,视线被模糊,其余的感官却变得格外清晰。
两道呼吸声一轻一重,你追我赶,空气中充满了灼热的紧张氛围。
江浸月听见头顶传来药膏管被拧开的声音,随后一根温热的手指落在肩头,粗糙的指腹在她细嫩的肩头皮肤上摩挲。
江浸月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瑟缩着躲闪。
“别动。”周弥野如同在雨中把她强行拽入伞下时一样,语气不容置喙。
他俯身,凑近江浸月耳边,刻意压低声音,呼出一团热气,“姐姐的疤,我看不清。”
肩头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似有千足的虫子在爬,江浸月狠狠咬住嘴唇,才能压下浑身止不住的战栗。
不安分的手指还有往下的趋势,几乎触碰到她的锁骨。江浸月终于按捺不住,一只手抓住胸前的浴巾,猛地抬手摁住肩头的手指。
“就是这儿。”她嗓音暗哑,“别乱动了。”
宽大的手掌被一双纤细滑嫩的手包住,相互接触的肌肤传递着彼此的体温,激起一阵发烫的热。
肩头的钻心的痒意终于消散,江浸月抽回手。随后一阵冰凉的触感袭来,周弥野的手指沾着药膏在疤痕上铺上了一层薄薄。
他动作轻柔,不疾不徐,快结束时突然说:“姐姐就这么喜欢我哥?”
江浸月大脑持续紧绷,听见周弥野提起周翊川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因为周弥野向来是最不愿意提起他哥的。
她感到奇怪:“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周弥野的神色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晦涩,他的吐字和动作一样不慌不忙,似乎还笑了一声,说:“不然怎么找了个我哥的翻版,搞什么替身那一套吗?”
如果真要找个替代品,他岂不是更合适,毕竟他的眉眼确与周翊川有两三分相像。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闻言,江浸月短暂思考了一秒,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讽刺她与沈挚。
江浸月觉得有些可笑,果然还是血浓于水、兄弟情深,哪怕平日里周弥野表现得再怎么讨厌他哥,也不耽误他在这种时刻为他哥打抱不平。
“周弥野。”江浸月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中带着即将爆发的愠怒。
她强调:“这和你哥没有关系,沈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我有权利支配我自己的感情,你也不用为你哥鸣不平,我和他早就分手了。”
第一次被触碰到雷区,江浸月从未如此严肃。
周弥野哑口无言。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江浸月抽走他手中的那管药膏,径直走向房间。
周弥野转身想抓住她的手腕,却迟一步落了空,只在她进门时的一瞬看见她披散的长发和浴巾下一双纤细修长的腿。
卧室门传来清脆的关门声。
周弥野在原处立了半晌,捻了捻指腹残留药膏的黏腻触感。
他意识到自己玩儿脱了,真把好脾气的姐姐惹生气了。
-
翌日一早,周末。
周弥野起床后没见到江浸月,冰箱上也没有她留下的纸条。
他转身去阳台,发现贝贝也不在笼子里。他猜测江浸月遛狗去了,可是直到中午也不见回来。
因此,周弥野整个上午都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期间手指总是不由自主地点进江浸月的微信对话框。
想发些什么,随后又想起昨晚她严肃的语气,遂作罢。
直到晚饭时间过后,门口才传来开门声。
周弥野仍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听见动静,他立即退出游戏,支起脖子朝门口张望。
但江浸月压根不理会他,给贝贝脱掉牵引绳后径直回了房。
周末一连两天,江浸月都早出晚归,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在周弥野眼前露面。
她还在为那晚的事情生他的气。周弥野一清二楚,但只要一想到她是在因为另一个男人生他的气,他强硬的自尊心就开始作祟,不让他低头。
这两天,公寓里除了贝贝偶尔‘汪汪’叫两声,安静得出奇。
周弥野浑浑噩噩。
周一。
江浸月出门上班。
收拾妥帖,站在玄关处换鞋,抬头时,周弥野正抱着手站在鞋柜旁看着她。
江浸月细眉轻皱表达疑惑,但仍不想开口说话。
周弥野眼珠上下滑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了几秒,不见他开口。
江浸月开门走了,决心不再为这个喜欢犯轴的小少爷心软。
铝合金门框发出咯吱刺耳的关门声,周弥野望着那抹消失在门缝里的窈窕背影,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
下午练舞的空隙。
沈挚问江浸月祛疤膏是否用过了,效果如何。江浸月想到那晚周弥野的捉弄,肩头仿佛又爬上密密麻麻的痒意,一时没回答。
“不好用吗?”沈挚问。
“没有,很好用。”江浸月回神,说:“那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今晚我请沈老师吃饭吧。”
话音刚落,未等沈挚答应,舞蹈室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女声:“吃什么好吃的?带不带我?”
久违的熟悉嗓音,江浸月扭头。
一位明艳的女性随声而来,她身量极高,足有一米八,一身红色长裙包裹着她常年健身的薄肌,满头及腰自然卷发,浓眉红唇。
“沈宁?”江浸月惊喜道,“你回国了?”
“对呀,中午刚落地机场,打车来的。”沈宁将她拥进怀里,“亲爱的,我好想你。”
沈宁是沈教授的女儿,江浸月相识七年之久的好朋友。
“这次回来还走吗?”江浸月问她。
沈宁摇头,“不走了,留在江城工作,陪陪妈妈,也陪陪你。”
“好。”江浸月心头一暖,感到在江城的牵绊又多了一份。
沈宁挽着江浸月的手,冲一旁的沈挚眨眼,说:“怎么样,表哥,我闺蜜很优秀吧?”
江浸月反应过来之前碰巧听到的八卦——沈挚是沈教授的侄子,那便是沈宁的表哥了。
沈挚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了,表妹。”
沈宁挑眉:“听说你们要一起吃饭,带上我不过分吧?好久没吃国内的食物了,我的胃都要罢工了!”
“当然,一起吧,今天我请客。”沈挚说。
沈宁高兴道:“谢了表哥,走吧!”
江浸月带上包,和沈家两兄妹一同出门。
这时,手机‘嗡’地一声,进了一条短信。
江浸月放慢脚步查看手机——是周弥野的消息,他问她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回想起他今早抱着手臂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一句话憋了一整天。
真是个别扭的小少爷。
江浸月回复:[今晚朋友聚餐,时间不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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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