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栗窈站在更衣室那面巨大的三面镜前。

品牌的一众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捧着礼服走近,那是蔺炀亲自选定的款式——象牙白的高定缎面长裙。

又是象牙白,和上次那条裙子柔软的面料不同,这条礼服裙具有一种如大理石般的冷硬光泽,高领的设计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她脖颈上的所有痕迹,只有背后的一线深V,露出了一截如白瓷般清冷的脊椎。

穿在她身上,不像是个交际场上的宠儿,倒像是个即将步入圣坛的修女。

栗窈知道蔺炀的恶趣味。他喜欢看这种极致的纯白被他的权力染指,喜欢这种圣洁感在他面前崩塌。

她拉开首饰盒,指尖略过那些璀璨的钻石,最后停留在一条名为红宝石项链上。那是一颗硕大的水滴形深红色红宝石,形状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蔺炀在客厅等她。他换上了一身漆黑的西装,正慢条斯理地扣着袖扣。

栗窈走过去,顺从地为他整理领带。

“阿炀,今天的领带打得有些松了。”她没等男人回答,抬手替他收紧领带结。将那个结打得极紧,像是在预演某种绞刑。

近距离的接触让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茄味以及压迫感。

“在想什么?”蔺炀垂眸看着她,手指在那颗红宝石上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

“在想四姑娘山上今年下雪了吗。”栗窈垂下眼睫,撒了一个谎。她知道只要提到这个,蔺炀就不会多问,这是他心中为数不多的柔软。

实际上,她在想四年前那一切,也是这样阴冷的天气,栗窈在梁蔓的咖啡店里,第一次见到了岑硒甯。

在父亲从写字楼顶层坠落的那一刻,栗窈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群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构建的规则里,人命一文不值。

栗窈这辈子第一次打黑工。在一家中国人开的咖啡店做蛋糕。老板叫梁蔓,是个二代移民,大学毕业后家里为了支持她的梦想就卖了中国的房子给她凑钱开了这家店。

梁蔓雇了一个话少得像哑巴一样的男人在店里洗碗,这男人看起来是个怪人,别的店都不敢要他,但是他可以接受8刀一小时的低廉工资。这家店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为了省钱,梁蔓也不在乎其他的了。

那个男人总是缩在后厨最阴暗的角落,指缝里满是洗洁精残留的泡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浑身透着一种被碾碎后的死气。

栗窈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却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干着连非法移民和老墨都嫌弃的活,像是一个主动把自己埋进灰烬里的人,在A市,中国人再穷也不大愿意去洗碗的。

直到那天深夜,栗窈躲在后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那张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蔺氏年度财报草稿发愁。

这张纸上面满是拼贴的胶痕,竟是栗窈硬生生从一堆经过碎纸机的纸屑中找出来拼成的。

她在草纸上画满了凌乱的对冲曲线,却始终算不通那个数十亿的资金缺口。

“你在算蔺氏的影子账户?”

那个一直沉默的洗碗工突然开口,他没抬头,手里还机械地刷着一只油腻的瓷盘。

“跟你没关系。”栗窈下意识收起草稿纸。

“算不出来的。那是用非欧几何逻辑做的多维拆分。除非你能拿到他们三年前在开曼群岛的底层审计权,否则你算到死也只是在看一张废纸。”

岑硒甯放下盘子,转过头,那双眼睛在后厨的蒸汽里格外亮。他走到栗窈面前,用还带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在桌面的空白处随手写下了三行公式。

“这三行,是蔺氏剥离资产的习惯。”

栗窈看着那三行足以让华尔街精算师头疼半个月的公式,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复原这种操盘手法。

她猛地抬头看他。后厨昏暗的灯光下,这男人哪还有半点洗碗工的影子。

“你是谁?”

“蔺氏追杀的一块弃子。”岑硒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惊胆战的恶毒。

“我也姓蔺,曾经。”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恶鬼般的笑,“但我现在叫岑硒甯。”

“小姑娘,你在垃圾桶边蹲了三个晚上,你也和蔺氏有渊源吧。想复仇?”

“我想赢。”栗窈死死盯着那个图形。

“赢不了的。除非……”岑硒甯低头看着她那张即便在油烟里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恶毒的玩味,“除非你把自己变成一把刀,插进蔺炀最柔软的心口。”

“我可以给你这把刀的图纸。”他指了指台面上的水渍,

“但这张图纸太大了,光凭你一个人,吞不下去。你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钻进蔺氏财务系统下水道里的老鼠。”

“是谁?”栗窈追问。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见过他的脸。”岑硒甯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在那张满是油污的草稿纸背面,写下了一串极其诡异的数列。

“蔺氏每年的坏账剥离,都会在底层代码里留下一串像这样的幽灵数据。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这种算法,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偷学了我这套逻辑的小偷。”

他将那张写着数列的纸条塞进栗窈手里,那纸条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去蔺氏找。当你发现谁做的报表里藏着这个幽灵,谁就是你要找的那把钥匙。找到他,用利益诱惑他,或者用命威胁他。只有他能帮你拧开最后的那道阀门。”

“记住,不要相信那个人的忠诚。”

“你帮我是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等你爬到最高处的时候,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蔺家的祖坟,给我刨了。”

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去研究他的喜好,去把自己修剪成他潜意识里最无法拒绝的模样。

三年前的那场偶遇相救,是她耗时一年的心血。

“四姑娘山的雪已经停了。”蔺炀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力道却极大,“但纽约的盛宴,才刚刚要开始。”

沉默了一瞬又接着说,“Bianca,今晚别离开我的视线,我要你看着,那些试图偷走我东西的人,是如何在瞬间化为齑粉的。”

沈氏的酒会设在一座百年老银行大厦内。挑高的苍穹顶、暗金色的浮雕,每一处都透着金钱堆砌出来的虚伪神圣。

蔺炀带着栗窈入场的一瞬间,原本喧闹的会场有了刹那的死寂。沈鸣野举着酒杯走过来,笑得虚伪:“蔺总,欢迎。我还以为西北的账目会让您分身乏术呢。”

“沈总费心了。”蔺炀语气平淡,手却霸道地揽在栗窈的腰间,“毕竟,这种送行的酒会,我不来,谁给沈家撒最后一把土呢?”

沈鸣野脸色微变。

刀光剑影。

栗窈维持着那种漂亮木然的花瓶姿态,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地望着空气。她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过全场,最后锁定在了会场角落里一个满头银发穿着老派三件式西装的老人身上。

塞德里克·沃恩。

蔺氏家族信托的终极公证人。

“蔺总说笑。不过,这位就是传说中的Bianca小姐?百闻不如一见,确实……”沈鸣野举起酒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栗窈那一身象牙白的缎面长裙,“这颜色,很衬沈某今晚的酒。”

空气中弥漫着雄性野兽互搏前的血腥味。

这是机会。

栗窈敏锐地察觉到了蔺炀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秒,这个男人做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动作。

他松开了揽着她的手,甚至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将她送到了沈鸣野的面前。

“既然沈总喜欢你,Bianca,去敬沈总一杯。”蔺炀的声音懒散,像是在谈论一件随手可赠的玩物,“听话,别让沈总扫兴。”

那一瞬间,栗窈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猛地回过头,死死拽住蔺炀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鹿眼里,此刻盛满了被主人遗弃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阿炀……我不去……”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只即将被扔进狼群的小羊,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别推开我……我怕。”

他带着笑意,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温柔却不容置疑地低语:“乖,去吧。”

栗窈被彻底推了出去。

由于惯性,她踉跄着向前半步,不得不面对沈鸣野。

就在她背对着蔺炀、转过身面向沈鸣野的那一瞬间——原本脸上那种令人心碎的惊恐、无助、柔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她抬起眼皮,看向沈鸣野。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冰冷、死寂,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属于猎手的蔑视。

沈鸣野原本要去扶她的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冻得僵在半空。

他甚至感到后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被一条剧毒的蛇信子舔过了喉咙。

“沈总。”

栗窈红唇微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轻柔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幻觉。

还没等沈鸣野反应过来,栗窈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般向后缩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慌乱无措的金丝雀。

“对不起……我、我有点不舒服……”她捂着胸口,转身看向蔺炀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再次变成了那个只求庇护的小宠,“阿炀,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蔺炀偏过头,注视着栗窈。

他看到了刚刚沈鸣野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这调皮的雀儿一定是又作弄人了,沈鸣野不高兴,他倒是心情愈发好起来了。

在那双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栗窈看到了审视。

他在衡量,衡量她是否会在这48小时的时限内,在这场酒会上做出最后的挣扎。

这是一步兵行险着的死棋,但她必须落子

“去吧。”他松开手,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带着几分警告。

“别让我等太久。”

露台的长廊上,风带着湿气。

沃恩正站在阴影里修剪雪茄。栗窈提着长裙,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厘米。

“沃恩先生,盛宴开启,你是想陪蔺炀一起烧成灰,还是想当新秩序的守护者?”

栗窈的声音极低,吐字清晰,纯正的美式发音,在风声中几乎不可闻。

沃恩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抬头,只是沉声回道:“蔺氏信托不干涉私生活,除非资产面临毁灭性法律风险。”

“四十亿的洗钱陷阱,足以让蔺氏在明早开市前,被联邦清算局冻结所有账户。”栗窈将一把特制过的雪茄剪从手包拿出。

“沃恩先生,您的剪刀旧了,剪不开蔺氏现在的死局。”

“那四亿干净的权益,是我留给蔺氏唯一的火种。只要你启动《家族信托宪章》的紧急更替程序,蔺氏的表决权会瞬间归位。而你,依旧是那个手握规则的公证人。”

她将那枚雪茄剪轻轻放在沃恩面前的大理石栏杆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试试这把。蔺炀以为这是我对您的挑衅,但实际上,里面的东西能帮您启动《宪章》。”

“证据?”沃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冰冷的苍老。

“就在那把雪茄剪里。程以安亲手提取的底层代码。你只有三十分钟去核实。”

栗窈擦身而过,没有回头,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回到酒会大厅,蔺炀正站在旋转楼梯的高处,手里摇晃着暗红色的液体,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已经预知结局的猴戏。

“谈完了?”蔺炀走下楼梯,接过她微凉的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栗窈垂眸,神色如常。

“不明白没关系。”蔺炀凑近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她唇角那道未消的裂痕,“还有 36 小时。Bianca,等沃恩那个老东西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会亲手送你进那个白雪皑皑的笼子。到时候,可就不是洗澡能解决的了。”

栗窈心脏狂跳,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知道她找了沃恩。但他不知道,沃恩此时看到的,是足以废掉他继承权的绝密证据,而不是她求救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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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
连载中素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