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浴室里,水汽氤氲成粘稠的雾。

栗窈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每一寸皮肤。那种烫意几乎要烫进骨缝里,试图带走下城区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冷雨与铁锈的阴冷。她闭着眼,大脑却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在嘈杂的水声掩护下,反复复盘着今晚的每一个死角。

镜像程序关闭了。那套沾染了煤油味的成衣正在干洗机里悄无声息地绞杀证据。脚尖那抹刺眼的灰色泥点,已经彻底消失在排水孔的漩涡里。

她关掉水。浴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残余的水珠顺着冰冷的黑大理石瓷砖滑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极度的静谧中,这声音像极了倒计时。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栗窈心脏停跳的响动。

那是特制的感应锁被激活的声音。

蔺炀回来了。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在乎西北那场审计复核的最终签字,对他而言,结果是可以被权力随时修正的草稿,但笼子里的雀儿是否安分,才是他此刻唯一的兴致。

栗窈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那一抹属于野心家的狠戾瞬间隐去。她迅速扯过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胡乱地系好带子,赤着脚走出浴室。她没有擦干头发,任由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她需要用这种刚醒后的慌乱和沐浴后的潮气,去冲淡身上那抹不该存在的气息,和她彻夜未眠的疲惫。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一股廓尔喀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

蔺炀就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他没有开灯,曼哈顿灰蓝色的黎明微光穿透巨大的玻璃幕墙,勾勒出他深邃而凌厉的轮廓。毋庸置疑,这张脸及其出色,那是财阀世家数代美貌妻子改良后的极致基因,只是那股经年累月的上位者杀伐气,让人总是下意识忽略掉他容貌上的蛊惑。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大衣,肩头带着几点未消融的细碎雨滴。

“醒了?怎么又不吹头发。”蔺炀开口,声音沙哑且温和,听不出任何怒意。

随着他话音落下,卧室的灯一瞬间被全部打开。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栗窈虚眯了一下眼。

栗窈维持着那副受惊小鹿的模样,粉白的脚趾在厚实的地毯里微微蜷缩。她快步走过去,顺从地跪坐在他膝边,将脸埋在他的掌心。像这三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展示着她无懈可击的依恋。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甚至还带着一丝由于恐惧而产生的真实颤栗。

蔺炀并没有说话,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她潮湿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瓷器。随后,他微微俯下身,鼻尖凑近她的颈侧,贪婪地嗅着。

栗窈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知道他在闻什么。除了沐浴露的冷香,她的皮肤褶皱里,或许还残留着下城区钟表店里那一丝极难察觉的、陈年机油的冷硬气息。

“洗了很久?”蔺炀的手指停在了她脖颈那道红痕上。那是戚穆留下的,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做了噩梦……出了一身汗。”栗窈仰起头,眼眶微红,“梦见你没回来,梦见西北下大雪了。”

蔺炀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宠溺。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持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三行暗红色的代码——那是程以安触发的预警。

“Bianca,你知道吗?今晚纽约的雨很大。”蔺炀慢条斯理地滑动屏幕,调出了那段被戚穆修改过的镜像监控,“监控里,窗户上的水流速度一直很平稳。但实际上,三点四十五分的时候,纽约下了一场足以压断树枝的暴雨。”

栗窈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着。

“阿炀,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强撑着镇定,指尖死死抵住他的膝盖。

“我想说,有些人演戏演得太投入,忘了上帝是会通过雨声来提醒我的。雨滴,可是神的烟花啊。”蔺炀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程以安在动我的深渊模型,戚穆在帮人做静默镜像。而我的雀儿,现在身上却带着一丝……只有古董钟表润滑油才会有的味道。”

空气瞬间被抽空。栗窈知道,在此时再装傻就是自寻死路。她必须给出一个真相,一个“部分真实”的真相,来掩盖她长达四年的真正布局,任何低级的谎言都是对死亡的加速。

她没有逃避,反而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猛地吻上了他的唇。这是一个带着绝望和带着血腥气,也带着极致挑逗的吻。

“是,我去了下城区。”她在他唇齿间低喃,眼睫颤动。

“你教过我的,阿炀。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握在手心里的权力和金钱,什么都是可以舍弃。我好害怕,总是好害怕,我怕你哪天就厌倦我了,我怕你突然不喜欢我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迷茫与偏执,“所以我才想去学你。我想让自己手里多一点筹码,多到让你觉得我还有用,多到让你舍不得丢掉我。我去下城区找程以安,只是想在那四十亿的烂账里,给自己偷一张能活下去的底牌。我只是在学你变坏……难道这也错了吗?”

蔺炀听完这段话,眼神里的杀意会转化为一种深沉的、玩味的暗芒。

他会摩挲着她的唇,低声说:“所以,你选了程以安作为你的退路?Bianca,你挑人的眼光不错,但你选了一个最容易让你粉身碎骨的法子。”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这不再是情爱,这是两头野兽在悬崖边上的互相撕咬。

“你觉得你赢了?你觉得你拿到了那四亿美金的核心矿权,就能跳出我的手掌心?”蔺炀摩挲着她的唇,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静。

“那四十亿西北矿产,本就是我丢出去的毒药诱饵。那是一堆资不抵债,负债率高达 150% 的死矿,我借沈鸣野的手去洗这笔钱,就是为了在48小时后,利用国际反洗钱调查组彻底撕碎沈家。”

蔺炀俯过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而你,Bianca。你利用程以安,从这四十亿的废墟里,精准地切走了最值钱的那四亿核心权益,转入你的白雪基金会。你以为你是在黑吃黑,但在审计眼中,你这四亿是不明来源的赃物。只要我稍微动动手指,你就会从被我蔺炀的庇护着的金丝雀,变成沈氏洗钱案里最高级别的从犯。”

栗窈的瞳孔猛地收缩。

事实上,四年前她还在那场阴影中谋划如何与这个男人相遇时,就已经查清了蔺氏名下所有离岸基金的原始架构。三年前她成功入局,在他身边温驯如猫,利用他每一次避税操作进行微量的股份稀释与重组。这四亿美金,本就是她准备用来在未来某一天彻底拖垮蔺氏资金链的雷。

但现在,她必须演得像个初次行窃被抓的慌乱新手。

“程以安在程序里加了发条。如果没有他的二级密钥,48 小时后,这笔钱会让你在联邦监狱里待到老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毯上的女人,眼神里满是上位者的戏谑。

“让佣人吹干头发就去睡吧,Bianca。你还有两天时间来说服我,让我心甘情愿地帮你去输入那个密钥。或者是……说服我,不要在黎明到来前,杀掉你的共犯。”

蔺炀脱掉外套,随手扔在床尾,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明天早上,陪我参加沈氏的酒会。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费尽心思置换的那些矿权,是如何在我的指挥下,变成沈鸣野的断头台。”

栗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依然维持着跌坐的姿势指尖嵌入了地毯。

他没信。或者说,信不信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在蔺炀身边这三年,她每一天都在演,演到连自己都快信了。那四亿美金的发条是她故意让程以安加上的,为的就是诱导蔺炀带她去沈氏酒会——因为只有在那样的公开场合,在那场汇聚了纽约所有顶尖审计师与洗钱渠道的酒会上,她才能见到那个真正能解锁这四亿美金且让蔺炀无法阻拦的人。

只有在那样的社交狂欢中,权力的监控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盲区。

她抬眼看向镜中那个狼狈却美得惊心的自己。浴袍松垮,发丝凌乱,唇角还带着被他撕咬出的血痕。

蔺炀以为他抓住了她的喉咙,以为那48小时是他在施舍生的希望。却不知道,她正带着他走向她从四年前就开始修筑的断头台。她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在全世界面前,亲手剥开这个帝国金色的表皮,露出里面腐烂的血肉。

为了正义?噢不,这太过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用来骗人的。她要坐上那众人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她要看着这个曾经视她为玩物的男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必须为了保住他那金色的帝国残骸,而不得不弯下他那高傲的脊梁,亲吻她这只金丝雀的足尖。

博弈没有结束,它只是从暗流涌动的地下,正式搬上了鲜血淋漓的台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觊觎
连载中素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