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大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一种近乎迷幻的冷光,将每一个衣冠楚楚的宾客都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乐队奏响了“Por una Cabeza”。

那是探戈,是关于赌徒、赛马和情人间差之毫厘便满盘皆输的宿命之曲。

“Bianca,陪我跳一支舞。”

蔺炀没有伸手邀请,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她。

那是命令,也是即将行刑前的最后一点慈悲。

栗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顺从地搭上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虎口处有一层常年握枪和高尔夫球杆留下的薄茧。

当这只手扣住她纤细腰肢的瞬间,栗窈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带入怀中。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象牙白的缎面裙摩擦着他黑色的西装面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穿行。

“还有15分钟。”

随着舞步的旋转,蔺炀贴在她耳边低语。他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引发了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沃恩那个老东西做事一向严谨。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破解那把雪茄剪里的代码。”蔺炀的手掌顺着她的脊椎缓缓上移,最后停留在她后颈那截脆弱的骨头上,像是在抚摸一只待宰的羔羊,“在想什么?在想程以安那个发条能不能弹死我?还是在想,如果沃恩背叛了你,你会死得有多难看?”

栗窈仰着头,被迫承受着他极具侵略性的注视。她在旋转中感到一阵晕眩,但她的脚下步伐却精准得可怕,没有踏错一个节拍。

“阿炀,我没有想害你。”她的声音破碎在激昂的小提琴声中,“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看你什么?”蔺炀猛地带着她做了一个下腰的动作。

失重感袭来,栗窈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蔺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迷恋。

“看你这只贪吃的小雀儿,是怎么把自己噎死的吗?”

他猛地将她拉起,旋转,再拉回怀里。

“沈鸣野那边的洗钱陷阱,是我布了整整三年的局。那四十亿美金一旦进场,明天早上开市,沈氏就会因为资金来源不明被联邦调查局连根拔起。”

蔺炀在她耳边轻笑,笑声冷酷,“而你,我的Bianca,你却试图从这具注定要腐烂的尸体上,切走最干净的那块肉。”

“你以为沃恩会帮你?那个老家伙只认规则。当他发现你试图挪用家族资产去填你的私人基金会时,他会是第一个把你送进监狱的人。”

蔺炀低头看了看腕表,眼神戏谑。

“还有三分钟。”

舞曲进入了最**。小提琴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像是心脏即将爆裂前的悲鸣。

周围的人群自动退开,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所有人都在欣赏这对璧人的舞姿,惊叹于蔺炀对这个女伴的宠爱,却没人看到那两具紧贴的躯体下,涌动着足以绞碎骨头的杀意。

栗窈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她在赌。

赌那个叫岑硒甯的疯子留下的东西不仅能骗过审计,更能触动沃恩那个老古板的神经——那不是一份简单的贪污证据,那是一份证明“蔺氏当前掌权人正在进行高风险自杀式操盘”的死亡报告。

她在赌,比起惩罚一只偷食的金丝雀,沃恩更在乎蔺氏这艘巨轮会不会触礁。

“时间到了。”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蔺炀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宴会厅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那个满头银发、手持黑色手杖的老人身上。

塞德里克·沃恩。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向舞池中央的蔺炀。每一步敲击在地面上的笃笃声,都像是法官的锤音。

蔺炀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挂着那抹从容自信的笑。他等待着沃恩宣布栗窈的罪状,等待着欣赏她彻底崩溃的神情。

“蔺先生。”沃恩停在他面前,声音苍老而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根据《家族信托宪章》第7条第4款之重大合规风险熔断机制,我代表信托委员会,正式通知您——”

沃恩举起手中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文件。

“关于西北矿产并入沈氏集团的所有相关交易,即刻起,全线冻结。”

蔺炀嘴角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鹰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错愕。

“你说什么?”蔺炀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围的气压瞬间低得可怕,“沃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是我的布局。”

“我知道这是您的布局。”沃恩面无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根据这位女士提供的底层代码显示,该笔交易的资金链路存在极高的回旋镖效应。一旦启动,不仅会摧毁沈氏,极大概率会因为程以安留下的那个幽灵后门,导致蔺氏主账户被反向穿透。”

沃恩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蔺炀身后的栗窈。

“虽然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份数据,但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她刚刚……救了蔺氏一命。”

死寂。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沈鸣野站在不远处,原本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了出来。他虽然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交易冻结”和“救了一命”。

蔺炀缓缓转过身。

那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刃,一寸寸刮过栗窈的脸。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她的贪婪,算到了她的野心,甚至算到了程以安的技术。但他唯独没算到,她竟然敢用这种“自爆”的方式来破局。

她居然,没有偷钱。

至少在沃恩的定性里,她没有偷钱。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阻止蔺炀“犯错”、不惜冒死偷取数据交给公证人的“吹哨人”。

栗窈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在蔺炀看过来的一瞬间,她腿一软,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恐惧,跌坐在地上。

“阿炀……”她仰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委屈,“我没想偷你的钱……我只是怕你出事。”

“程以安跟我说,那个代码有问题,会害了你……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不信我……我只能去找沃恩先生……”

“你知道我一向都是笨笨的,我什么也不懂……”

她伸手去抓蔺炀的裤脚,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真该在他的皮带扣上也做些手脚,如果用力拽,他的裤子会不会掉下来,然后脸彻底丢光?栗窈演了一半突然有些恶劣的想。

“你别生气……哪怕你要送我去坐牢也好,只要蔺氏没事……只要你没事……”

多么完美的剧本。

一个深爱着金主、虽然愚蠢但忠诚到极点的金丝雀,因为听信了那个“狡猾的精算师”程以安的危言耸听,为了保护爱人,做出了冒犯规则的傻事。

笨?她如果笨,这世界上还有聪明的女人?

蔺炀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爱意”的眼睛,曾经,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双清澈的眼睛。

有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演技,还是真相。

因为沃恩说得没错,程以安留下的那个后门确实存在风险。如果刚才真的按计划执行,明天早上,蔺氏确实可能会有麻烦。

她是在演戏吗?当然是。

但她确实在这个局里,切断了蔺炀自毁的一根引线。

蔺炀闭了闭眼,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愤怒,挫败,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想要将这个女人揉碎进骨血里的暴虐**。

他输了。

在这场只有短暂的博弈里,这只被他视为玩物的金丝雀,当着全纽约的面,踩着他的脸,不但活了下来,还给他扣上了一顶“差点失误”的帽子。

“好……很好。”

蔺炀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栗窈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勒得栗窈骨头生疼。

“Bianca,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回家。我们要好好算算这笔救命之恩的账。”

蔺炀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宴会厅,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宾客和面色铁青的沈鸣野。

而在蔺炀怀里,栗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在那片黑暗中,她并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刚刚利用沃恩,将那四亿美金的权益暂时冻结在了安全区。

但这笔钱还没进她的口袋,蔺炀的怒火也才刚刚点燃。

今晚的九十六层,将会是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

但那又如何呢?

栗窈在黑暗中睁开眼,眼神清明而冷酷。

只要不死,这盘棋,她就要陪他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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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
连载中素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