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炀离城的消息是随着甄承嘉被流放后这桩惊掉众人下巴的新闻一起传出来的。
在那个权力高度集中的圈子里,甄承嘉不仅仅是一个首席风险官,他代表的是蔺氏帝国那道最坚固最不近人情的防火墙。如今防火墙塌了,众人尚未回过神,蔺氏的掌权人便紧接着宣布亲自坐镇西北审计。
西北分公司的海外审计出了“意外”,数额惊人。这理由冠冕堂皇,在众人眼中无懈可击,但在栗窈耳中,以她对蔺炀的了解,这更像是一道刻意留出来的,布满陷阱却又诱人深入的裂缝。
九十六层的顶层公寓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这种安静不像是深夜的沉睡,更像是深海底部那种高压下的死寂。
蔺炀正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袖扣。那是定制的黑珍珠贝母,每一颗的纹路都独一无二。
栗窈赤着脚站在他身后。她没有穿拖鞋,足弓绷起优美的弧度,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微微蜷缩。她细心地为他整理西装的下摆,指尖轻柔地抚平后摆上那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她的动作熟练得像是一场重复了千百次的祭祀。
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睫湿润地垂着,像是一个刚刚受惊过度还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阿炀,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那是蔺炀熟悉的依恋。
蔺炀转身,修长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是山中精灵般纯净的面容。即便是在这权欲熏心的曼哈顿高空,这双眼睛依旧清澈得能映出这世上所有的虚伪。
蔺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复杂。
如今倒是,有些陌生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三年来,他自认对这只雀儿了如指掌——她是那样地天真。性格底色的那一点肤浅,贪财,对珠宝近乎偏执的喜爱,在他看来是精灵多了几分人气的可爱。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的每一次撒娇与每一次索取。
可此刻,他总觉得在那层透明的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目光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留了三秒。那眼神极深,像是要把她这层皮囊生生看穿。
但最后,那冷冽的审视化作了一抹近乎宠溺的笑意。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触感微凉,像是沾染了窗外的晨雾,冻得这娇弱雀儿那纤长的睫毛轻轻打颤。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蔺炀接过佣人递来的羊绒大衣,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站在玄关阴影里的那个男人,“我不在的时候,戚穆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你可以不出门,想要什么,直接跟他说。”
栗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戚穆整个人仿佛扎根在阴影里,像是一柄被强行收进黑漆鞘里的重剑,散发着沉闷且危险的铁锈味。他穿着黑色的贴身作战服,紧绷的肌肉轮廓在灯光勾勒下显现出一种野蛮的侵略性。不同于甄承嘉那精英式的带着教养的傲慢,而戚穆身上只有那种常年游走在法律灰区被无数场博弈和血腥气浸透出的腐朽味。
他没看蔺炀,那双冷如爬行动物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死死锁在栗窈的锁骨处——那里还有昨晚项链留下的淡粉色淤痕。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戚穆,照顾好她。”蔺炀的话意有所指,语速极慢。
“是,蔺总。”戚穆的声音粗砺,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大门在沉重的气压声缓缓合上。
随着那声清脆的锁闭声,整间九十六层的公寓瞬间从避风港坍塌成了一座精致昂贵且绝对封闭的牢笼。
深夜。
公寓里所有的主灯尽数熄灭,唯有走廊尽头的感应地灯泛着幽幽的蓝调冷光,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一汪凝固的冰。
栗窈坐在正方形的大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流光溢彩。那些霓虹灯像是一条条流动的金线,织就了权力的底座。
她知道,这间公寓里至少有二十八个摄像头正对着她。而这些画面的终端,就在戚穆和蔺炀的掌心里。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羞耻,反而激起了一种隐秘的战栗。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睡袍的带子。
衣物无声滑落,如同一场盛大而寂寥的谢幕,在大理石地板上堆叠成一团深色的阴影。
她步入池中,那一圈圈漾开的水纹,仿佛是云端之上唯一的呼吸。
水波激荡,发出轻微且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云端之上的死寂。
监控室里,戚穆盯着屏幕。
那人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白瓷被浸泡在幽蓝色的池水里。
这白瓷烧制得极好,随着偶尔在水中的翻转,水浪层层漾开,轻舔着起伏的美妙轮廓,浑身没有一丝瑕疵。
戚穆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心跳加速,他这种人,血管里流的似乎不是血。
他只是眯起眼睛,看着她潜入水底。
秒针滴答。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就那样静静地伏在池底,像是一具绝美的浮尸,直到三分钟整,才破水而出。
戚穆关掉了监控屏幕,猛地站起身。
从三年前蔺炀第一次把这个女人带回来开始,他的嗅觉就告诉他,这个女人身上有同类的味道——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为了生存可以撕碎一切的狠戾和忍耐。
“咔哒。”
泳池边的感应门被推开。
栗窈从水里钻出来,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藻一样缠绕在胸前,水珠顺着她优美的脊椎线滑入深处,像是一只深海中迷惑航行者的海妖。
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岸边的戚穆。
他没有回避,那目光直白得甚至称得上是凌辱。
“戚先生,阿炀说你是来保护我的,不是来偷看的。”栗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脸颊因为水温或者别的情绪而微微发红,带着些天真无邪的恼意。
“还是说,戚先生作为保镖,除了杀人放火保护主人,也有这种卑劣的癖好?”
戚穆大步走近,皮靴在瓷砖上发出沉重且危险的声响。他在池边蹲下,伸手拽住栗窈的头发,迫使她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仰起头,不得不看着他。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女人脆弱洁白的脖颈近在眼前,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跳动的青色脉搏。她面上挂着恐惧迷茫的表情。
还是那么爱演。
他知道蔺炀看到监控绝对会生气,但他不在乎,蔺炀这次离城非同小可,他是蔺炀手中最钝也最锋利的重器,是一头只知道执行核心指令的野兽。
在保护她之前,他的潜意识里刻着第一准则:清理掉一切能够威胁到主人的存在。
“栗小姐,甄承嘉在你这里败下阵,是因为他太相信他的脑子。”戚穆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脖颈,粗糙的茧子擦过她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我不相信脑子,我只相信本能。这种嗅觉,救过我很多次命。”
他毫无预兆地发力,猛地将栗窈的头按进水里。
水流瞬间灌入鼻腔。
那是真实的死亡威胁。栗窈在水下拼命挣扎,双手捶打着戚穆结实如钢板的手臂,她的双腿在水面下乱蹬,溅起巨大的水花,打湿了戚穆黑色的作战服。
真像一只挣扎的野猫呢。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栗窈以为他真的要淹死自己时,戚穆猛地将她拎了出来。
“咳咳——咳!”
栗窈瘫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由于缺氧,她的脸颊泛起了一种病态的红。她浑身发抖,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那是真实的、面对死亡时的本能反应。
“你怎么敢,阿炀这么疼我,你在找死……”她嘶哑着嗓子低吼。
戚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蔺总让我盯着你。如果发现你有任何不忠的行为,我有权当场处理。”戚穆倾下身,在那极其危险的、呼吸相闻的距离里,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泳池□□与清冷体香的味道,“栗小姐,这九十六层太高了。如果你哪天不小心‘失足’摔下去,没人会怀疑。窗户坏了这种事概率虽然不高,但也偶尔会发生。不是吗?”
栗窈皱着眉仰头看他片刻,她露出了那种她最擅长的,令人骨头酥麻的脆弱神情。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好想见到阿炀……”
她一边颤抖着抽泣,一边伸出湿漉漉的手。
那完美的白瓷就在这幽暗的深夜,毫无遮拦地贴上了戚穆冰冷、坚硬的胸膛。
很好。
栗窈心底泛起一阵冷笑。这个角度,泳池边的立柱阴影和戚穆那魁梧的身躯,完美地替她挡住了斜后方的摄像头。
监控视角里,这更像是一个惊恐的女人在寻求唯一的庇护。
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漂亮眼睛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满了野心的、玩味的笑意。
她凑近他的耳边,吐息如兰,却带着毒药般的甜腻。
“戚先生,既然你要盯着我,那不如盯得仔细一点。”
她拉起他那只长满伤疤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由于后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处。
她当然知道蔺炀会看监控。她甚至能想象到蔺炀坐在私人飞机上,盯着这块小屏幕时的表情。但这个角度,蔺炀看不清她的表情,看不清她的手在做什么,甚至分不清这是求饶还是勾引。
这种在蔺炀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诱惑他最忠诚的猎犬的偷情感,让栗窈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让血液沸腾的快感。这比那些冰冷的珠宝更让她兴奋。
“你感觉到了吗?它跳得这么快,是因为我在害怕……还是因为,这种被你这种野兽盯着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兴奋?”
栗窈的手指灵活地翻转,握住那只粗糙的手掌,继续摩挲着那处柔软。
“你说,阿炀如果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会怎么样?”
调皮的雀儿说完,在那令人窒息的对视中,缓缓张开红唇,叼起了男人的食指。
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舌尖在指腹那层厚厚的老茧上打转,发出了一些细碎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喘息声。
戚穆的瞳孔猛地缩紧,像是在黑暗中被强光刺中。
他第一次在面前这个女人眼中,看到了一种如同深渊般的疯狂和变态扭曲的野心。
居然,不演了吗。
他果然没猜错。
可当这种极致的疯狂以一种极其香艳的方式包裹住他时,他居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对这个女人下死手了。
那一晚,戚穆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去探究泳池地下是否被做了什么手脚。
他搬了一把单人椅,像是一尊沉默的石雕,坐在卧室外的走廊里守了一整夜。
而栗窈就在卧室内,隔着一道虚掩的门,睡得极其安稳。她甚至在梦里,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胜利者的弧度。
她在赌。赌戚穆这种常年游走在黑暗边缘的人,对同类有着一种病态的心态,或许是好奇心又或许是其他的。只要有一丝异样的情绪,会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腐蚀他那所谓的忠诚,直到他彻底沦为她的私犬。
而此时,在前往西北的私人飞机上。
蔺炀看着传回来的监控画面,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理石桌板。
画面中,栗窈**地勾着戚穆脖子,凌乱的水声中夹杂着她破碎的哭声,还有那声断断续续的“阿炀”。
他盯着重叠的人影,按下了暂停键。
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Bianca,三年不短,我竟第一次看不懂你了。”
他端起红酒,对着空气隔空致意。
在他心里,那座神山依旧是干净的。小宠养久了对主人露出獠牙也很正常,毕竟确实有感情了,一番调教后学乖了就好。
戚穆这把刀,倒是开始有些不趁手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
如果蔺氏这个帝国注定要有一场血洗,他希望是由他亲手选中的这个女人来执刀。他要看着她杀光所有阻碍,最后来到他面前。
到那时候,他才会告诉她,谁才是那个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