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凌晨五点的曼哈顿公园大道,整座城市还浸没在一种粘稠的灰蓝色的阴影里。

九十六层的高度让这里仿佛脱离了地球表面,窗外没有飞鸟,只有翻涌的云层,低沉得仿佛触手可及。

书房内没有开灯。

甄承嘉站在那片无垠的黑暗中,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一叠厚厚的纸质报告,而是手指轻滑,将一份数据图投影到书房一侧的巨幕上。

屏幕被切割成了两半。

左边,是昨晚宴会的监控回放,画面定格在栗窈撞翻香槟塔,满地狼藉的那一瞬间。

右边,则是一张昨晚方氏银行在伦敦离岸市场的期权交易记录。

“蔺总,这是昨晚的监控。但我希望您关注的不是意外发生的时间,而是这笔资金入场的时间。”

他指尖轻点,右边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柱状图。

“请看这里。昨晚宴会是晚上8点整开始。但在七点十五分——也就是您带着栗小姐刚刚踏入大都会博物馆的那一刻,离岸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笔高达两亿美元的异常空单,全仓押注方氏银行会在24小时内出现重大利空。”

甄承嘉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阴影里的蔺炀:

“蔺总,方家和蔺氏的合作稳固了十年,市场上没有任何看空的理由。在这个时间点,只有一种人敢下这种必胜的赌注——那就是制造利空的人。”

蔺炀没说话,坐在真皮椅背深深的阴影里,一手拿着雪茄,一手把玩着那只名贵的铂金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升腾,微弱的蓝火跳跃了一下,映照出他冷峻的轮廓。那点火光太小,照不透室内的黑暗,却照亮了他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如野兽般的冷酷。

“这笔钱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小时后,宴会开场后不久,栗小姐摔倒,您当众宣布切断合作。这笔提前埋伏的空单,一夜之间获利超过400%。方氏的授信被同步冻结,凌晨前已传遍交易台。这在SEC眼里,是确凿的内幕交易。”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蔺炀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终于从栗窈那张柔弱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根提前抢跑的红色交易柱上。

“如果是意外,资金不会未卜先知。栗小姐,恐怕不简单……”

只有蔺炀指尖的雪茄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燃出一截长长的灰烬,最后不堪重负地坠落在黑胡桃木桌面上,四分五裂。

“你想说什么?”蔺炀盯着屏幕上那张清纯无害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

甄承嘉毫不退缩,“从她出现开始,方家出局,蔺氏在东岸的结算端出现了长达四十八小时的真空期。而此时,一家名为“新世纪”的代理行已经向我们递交了合作意向。这一切,太巧了。栗小姐在此事件当中的角色......”

就在这时,书房内室的门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像是某种小兽在试探。

门并没有关严,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泄出一缕属于卧室的香甜气息,与书房里冷冽的苦橙味格格不入。

栗窈站在阴影里。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蔺炀昨晚穿过的黑色睡袍,那袍子太阔大,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细透明,像是一张随时会被撕裂的薄纸。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那抹还没消退的,被天价项链压出的淡粉色淤痕。在那身纯黑皮质的映衬下,那抹痕迹妖异得令人心惊。

她似乎站了很久。

“原来在甄先生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甄承嘉,蔺氏CRO,也是风险委员会真正的刀——一把太锋利也太碍事的刀。

她的声音在颤抖,细若蚊蝇,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了雷鸣般的效果。

蔺炀握着雪茄的手猛地收紧。他回头,看到栗窈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湿漉漉的鹿眼里,原本盛满的虔诚爱意此刻被一种巨大的,破碎的绝望所取代。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那些证据。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走进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蔺炀的心尖上。

“阿炀,我不知道什么是看跌期权,也不知道什么叫内幕交易。在雪山上救你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什么曼哈顿的清晨。”

她走到书桌前,当着两人的面,举起那串足以买下几座庄园的项链。

“啪”的一声。

那串流光溢彩的祖母绿和巨大的钻石,被她像扔廉价塑料珠串一样,重重地摔在了甄承嘉的皮鞋边。钻石在坚硬的地板上滚落,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既然甄先生觉得我觊觎的是蔺家的权势财富,那这些东西,我还给你们。”

栗窈仰起脸,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那张绝美的脸上滑落。她看着蔺炀,凄然一笑,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死志,像是一只准备折断羽翼**的雀。

“那时候在雪山上,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也怀疑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如果你觉得这三年的感情只是一场算计......”

她自嘲地低头,看着自己由于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脚趾:“阿炀,我现在就走。我回我的雪山去。这里比雪山还冷。我本来,就不属于这。”

蔺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的珠宝,再看向栗窈**的、冻得发红的双脚。

那种上位者的独占欲与对下属越权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是一个极度自负的男人。如果他承认甄承嘉是对的,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这三年来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这种对他智商和权力的否定,比损失一个银行合作伙伴更让他难以接受。

更何况,栗窈看起来是那么柔弱,那么无助。她为了自证清白,甚至可以丢弃万亿名媛梦寐以求的顶级珠宝。

“甄承嘉。”蔺炀缓缓站起身,语调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是他杀人前的先兆。

甄承嘉脸色一变:“蔺总,我是为了集团。”

“谁给你的权力,来我的私人公寓,审判我的女人?”

蔺炀绕过书桌,大步走到栗窈身边,脱下外衣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那串价值连城的项链,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最信任的心腹。

“你越界了。作为风控官,你该做的是去处理方家撤资后的坏账,而不是拿着一段可笑的录像,恶意揣测一个救过我命的女人。你在否定我的眼光,还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蔺总!”甄承嘉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出去。”蔺炀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天起,你去负责西北分公司的风险整改。今晚之前,不要让我再在城里看见你。”

那是流放。从帝国中心的权力核心,直接被扔到了万里之外的荒原。

甄承嘉死死盯着蔺炀。在那漫长的三秒对视中,他似乎从蔺炀那双毫无波动的眼底读出了什么。

他眼里的不可思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死寂。

“……是,蔺总。”

他没有再辩解一句,转身走入黑暗

为了一个女人,蔺炀亲手折断了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查账刀。

门关上的瞬间,蔺炀俯身抱起栗窈,动作温柔到了骨子里。但在栗窈看不见的角度,蔺炀的眼神里掠过了一抹极其深沉且玩味的冷光。

那光亮,不像是由于受骗而产生的愤怒,更像是一种……猎人在观察猎物试图越狱时的戏谑。

甄承嘉走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阿炀……对不起,我真的给你添麻烦了。我不知道甄先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该留在这里?”栗窈缩在他的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手指由于用力而指尖发白。她仿佛在抓着这浮华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别听他胡说。”蔺炀吻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甚至带了一点诱哄的意味,“他老了,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看谁都像带着任务的间谍。乖,不哭,有我在,没人能把你赶走。”

蔺炀没有看到,伏在他怀里的栗窈,在那一瞬间收住了所有的泪水。

她感受着蔺炀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充满讥讽的弧度。

甄承嘉确实很聪明——做风险的人天生不信巧合,嗅觉也比她预想的更快。

但他忘了,蔺炀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从不需要被真相教育。

她只要递上一个足够漂亮的剧本,他就会亲手折断最清醒的那把刀。

甄承嘉离开,等于有人从蔺氏的风险视线里挖走了一块。

裂缝被遮住了,水只会更急。

两人各怀鬼胎,在这间极尽奢华的书房里,紧紧相拥。

“阿炀,我好累,抱我回去好不好?”

她仰起头,又是那个清纯,愚蠢,满眼只有他的金丝雀。

蔺炀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出书房。

而在被蔺炀抱离书房、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时,栗窈借着回头看那串项链最后一眼的机会,视线精准地掠过了墙角上方的红外摄像头。

她知道,在那监控器的另一端,在那暗红色的提示灯后,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戚穆——从小就跟着蔺炀的狗。

在那一瞬,栗窈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抹极其短暂、又极其嚣张的胜利笑容。

而那串价值三千多万美金的项链,依然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无人问津。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是诱饵,也是送甄承嘉上断头台的最后一块砝码。

踏脚石,第二块,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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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
连载中素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