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纽约,曼哈顿的顶层公寓。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九十六层那通体巨大的落地窗,像是一捧细碎的金粉,轻佻地洒在栗窈浓密如扇的睫毛上。

她没有立刻睁眼。她习惯于在这种时刻保持静止,听着窗外遥远的属于这座权欲之都的轰鸣。那是救护车与警车此起彼伏的尖锐鸣笛,是直升机螺旋桨切割高空冷冽空气的沉闷声响。在这座城市,越是权力的中心,便越是嘈杂。

只要隔音窗没有紧闭,再贵的地段都能听见这些象征动荡的声音。而在栗窈耳中,这才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这是血肉与金钱碰撞出的回响。

三年前,她从四姑娘山那片能吞噬灵魂的雪堆里爬出来时,指甲缝里塞满了冻裂的灰紫血痂,指尖粗糙得如同干枯的树皮。而现在,那双手被昂贵的羊奶与精油浸润得如白瓷般细腻,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正漫不经心地压在每米单价过万美金的埃及长绒棉床单上。

“醒了?”身后传来男人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

蔺炀从背后搂住她,手臂有力地横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从神山那场处心积虑的“相救”开始,栗窈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蔺炀的附属品。

当然,最开始,她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是那个“被迫”被带离荒野,从此坠入金窟的幸运儿。

这三年,蔺炀将她宠到了云端,也困在了云端。

整个上东区,谁都知道蔺氏掌权人身边养了个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蠢”得惊天动地的花瓶。

“阿炀。”栗窈转过身,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像是一团揉散的棉花。她熟练地钻进蔺炀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在蔺炀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神是一片冰冷荒芜,毫无爱意。

“Bianca,时间还早......”他掌心抚摸着她柔顺如绸缎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昂贵且温顺的布偶猫。

这个名字是蔺炀带她回来之后取的。

那时的栗窈局促地拉着裙摆,像是迷失在霓虹丛林里的幼鹿。蔺炀贴在她的耳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窈窈,在这里,你需要一个新名字。”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下巴上的一缕黑发,漫不经心地缠绕在指尖,声音低沉迷人:“就叫 Bianca 吧。你是雪山给我的礼物,我要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干净、苍白、只属于我。”

“Bianca......只要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无害的崇拜与顺从。

顶级的猎人,往往披着一身纯白,才好在极地的荒原里,无声无息地咬断猎物的脖子。

Bianca这个名字发音轻柔,尤其是结尾读起来时需要唇齿微启,带着一种呼唤宠物时的诱哄感。

“今晚的慈善晚宴,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蔺炀的手顺着她的脊椎下滑。

栗窈的思绪迅速收拢,她知道,今天才是第一场真正的仗。

“要去嘛。”栗窈压住那肆意作弄的手,转身仰起脸,眼神清澈得一眼望到底,里面盛满了亮晶晶的期待。

“阿炀,你半年前在日内瓦拍下的那条项链......还没让我戴过呢。”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美的东西,两眼放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纵,“那是全世界唯一的,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想戴给你看,好不好?”

蔺炀失笑,眼底尽是纵容。他的 Bianca 真是好懂,这三年来,她对权势毫无触觉,唯独对这些顶级珠宝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

“那条项链太重了。”蔺炀掐了掐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般的警告,“一百六十多克拉的钻石压在脖子上,晚宴过半你就要喊累了。”

“我不怕累。”栗窈熟练地勾住他的脖子,像只撒娇的小猫,“我就想穿刚送过来那件象牙白的裙子,配上那抹绿和那颗大钻石,做你身边最漂亮的一个。阿炀,好不好嘛?”

“好,我拍下来,自然就是给你戴的。”

听到这一声许诺,栗窈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欢呼一声,便化作一段没有骨骼的光影,顺着他的轮廓无声生长。她倾过身去,黑发如细密的绸缎散落在蔺炀的胸膛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凉意。她在这场静默的博弈中交出了罗盘,指引着他在丝绸的浪花边缘试探,直到彻底没入那片名为隐秘的深海。最后的屏障像泡沫般破碎,重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离了形体的、最原始的吞噬与包裹。

“阿炀……”她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像是含了一块将化未化的砂糖,黏稠又清甜。

她顺势仰起头,修长而脆弱的颈部线条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主动扣紧了双腿,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要将这个男人彻底嵌入自己的生命里。这分明是极尽妖孽的索取,可当蔺炀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时,却只看到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懵懂,仿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点燃怎样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火,只是本能地在向唯一的支柱寻求依靠。

这种神圣的**感,让蔺炀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他沉溺于这种被全身心依赖、被纯真灵魂献祭的快感中。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她的金主,她的男人,更是她的神。

他喜欢她的肤浅和好掌控。意味着在这个每个人都带着八百个心眼子的城市里,他有一个可以彻底放松的避风港,这让他感到安全。

他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下去,却没发现栗窈在那一瞬间,眼神深处掠过的一抹冷静到近乎刻薄的嘲弄。

当晚,大都会博物馆。

栗窈挽着蔺炀的手臂步入会场时,原本嘈杂的寒暄声瞬间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极简的象牙白长袖修身礼服,勾勒着她完美的曲线。

只有脸可不够,是任何一个人在雪山救下了蔺炀都会被带回来一宠就是三年吗,自然不是了。

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唯独脖颈间一条钻石项链点缀。

半年前,日内瓦佳士得拍卖场上,一条项链以天价被神秘买家收入囊中,从此销声匿迹。无数收藏家扼腕叹息,却没想到,它的全球首秀竟然是在今晚,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颈间。

那是流动的绿色奇迹。数百颗梨形切割的祖母绿宝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绿色丝绸,顺着她白得透明的锁骨蜿蜒而下。而所有色彩的尽头,悬挂着那颗足有一百六十三点四一克拉的完美等级的祖母绿切割大钻石。

那颗钻石是那么大那么透,像一颗大冰块,压在栗窈纤细的锁骨窝里,仿佛一点体温就会让它融化,衬得这雀儿般的人愈发娇弱透明。它那么沉,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美得像是一株误入名利场的空谷幽兰。

此时栗窈紧紧贴着蔺炀,眼神透着局促不安。

“那就是蔺总养在那儿的小雀儿?”不远处的名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妒忌,“半年前日内瓦拍卖会上那条‘消失的传奇’,蔺总竟然就这么挂在一个玩物的脖子上?”

另一个声音更低,像怕惊动什么:“嘘,小点声。方家今晚也在——听说他们那桩并购被卡在审查窗口,材料来回打了三轮,就差一个名字压场。”

“谁的名字?”

“还能有谁。蔺氏。”

这些议论声精准地飘入栗窈的耳朵。她低下头,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蔺炀的衣袖,眼眶瞬间红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语的模样。

蔺炀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刚才议论的方向,目光如冰刺。

“不用理会。”蔺炀低声安慰。

“嗯……”栗窈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琉璃,“阿炀,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我真的好笨,除了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什么都不懂。”

蔺炀心头一软,看她的眼神愈发怜惜。

晚宴中途,蔺炀去贵宾室会见政要,而栗窈独自留在休息区。很快,她就被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围住了。

领头的是方祈,某银行巨头的千金,也是此前公认最有希望成为“蔺夫人”的竞争者。

“栗小姐,这项链虽好,但也得看脖子够不够硬。”方祈端着香槟,居高临下地看着栗窈,眼神怨毒,“蔺家这种地方,不是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人凭着那点微薄恩情能待一辈子的。”

栗窈脸色苍白,吓得手里的果汁都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阿炀对我很好的。”

“阿炀?”方祈冷笑一声,刚想再羞辱几句,却没注意到栗窈在后退时,鞋跟“不小心”踩到了拖地的桌布。

“哗啦——”

桌上的昂贵红酒瞬间倾覆,整整一瓶顶级波尔多,分毫不差地全部浇在了方祈那件价值百万的高定礼服上。深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蔓延。

“啊!我的衣服!”方祈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栗窈惊慌失措地拿纸巾去擦,却越擦越乱,甚至“脚下一滑”,将方祈推向了身后的香槟塔。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全场。当蔺炀赶到时,看到的是瘫坐在地、膝盖磕破、泪流满面的栗窈,以及满身红酒、正歇斯底里试图扇栗窈巴掌的方祈。

“住手!”蔺炀大步上前,脱下外套将受惊过度的栗窈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蔺炀!是她先勾我的桌布......”方祈狼狈地解释。

“我只看到你要打她。” 他视线落在栗窈膝盖的伤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像火苗舔过冰面,转瞬即逝。

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方小姐,从现在起,蔺氏的白名单会除名方家。”

总助已经掏出平板。蔺炀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移开,甚至没再看方祈一眼,只淡淡补了一句:“通知风控,今晚开始追保证金。”

方祈原本歇斯底里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像被红酒和羞辱一并呛住。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快到连那层精致的妆都遮不住。身为银行家女儿的本能让她瞬间算清了这笔账——如果所有人都会跟着他们撤,方家可能过不了今夜。

更要命的是,偏偏是这个时候。他们家正卡在美联储审查期的节骨眼上,就差蔺氏背书。两家深交多年,方祈做梦也没想到蔺炀会因为维护这个女人而做出这样的事。

如果是梦,她真希望这是一场能够醒过来的噩梦。

方祈怔怔望着他—— 她甚至分不清,他是在替怀里那只金丝雀出气,还是借着出气,顺手把他们家推下去。

栗窈缩在蔺炀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因为愤怒而产生的震动。她心里很清楚,蔺炀把方家踢出白名单,对方家是灭顶之灾,但对蔺氏也会有短期阵痛。这才是她要的。只有他开始为了一个女人不计后果地破坏商业规则,蔺氏那些古板的股东才会对他产生不满。裂痕,要从最坚固的地方开始撬动。

不枉她苦心经营三年。

只是……这么简单吗,方家的下场比她想象中更惨烈了一些……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方董的女儿……”

站在外围的几人脸色剧变,私语声像细碎的电流在人群中掠过:“方家完了。他们正盯着那桩跨国并购案,正处在美联储合规审查的节骨眼上,就等蔺氏注资背书......”

“骨牌一倒,方家明天一开盘就得面临连环挤兑。”

刚才还议论栗窈是“小雀儿”的名媛们,此刻面色如土。

深夜,栗窈一路上已经在蔺炀的怀里哭过好几回,此时两人早已回到顶层公寓里。

栗窈坐在梳妆镜前,慢条斯理地卸下那串足以买下几座庄园的祖母绿项链。

委屈惊恐消失的无影无踪,镜子里的人脸上只留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今晚的事不是意外,这家银行,正是她想要蚕食的第一个外部缺口。

只是事情顺利得让她意外,不管事情怎么发展,现在,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荐蔺炀改用另一家看似中立实则早已被她渗透的代理行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那是她自己看准角度撞出来的。

听到水声停下,栗窈知道蔺炀即将从浴室出来了。

镜子里那人又变了副面孔,眼圈说红就红,两行泪悄声无息地顺着那姣好的脸庞流下来。

蔺炀走出浴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漂亮的金丝雀正惊慌地用衣袖擦眼泪。

“疼吗?”看着那未干的泪痕,还有她的伤痕,蔺炀心疼地俯身吻了吻。

“只要阿炀陪着我,就不疼。”栗窈仰起头,明明委屈得很,又为了眼前的人硬生生挤出笑容。

蔺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却没看到她藏在黑暗里的手,正轻轻地、像抚摸猎物一样抚摸着他的后颈。

第一块踏脚石,已经踩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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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
连载中素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