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四千多的大峰营地上,暴风雪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原始巨兽,疯狂地撕扯着营地的每一寸帐篷布,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所有胆敢冒犯神明的生灵统统搅碎。
蔺炀跪在雪地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刀片。
火烧火燎的灼痛从支气管一路向下,直刺肺叶深处。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第一次在稀薄的氧气和漫天白雪中感到了死神的逼近。
这是高山肺水肿的前兆。
该死。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只干瘪的氧气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冷厉的青白色。原本充足的储备都在向导身上,而那个该死的本地向导,在两小时前为了寻路,消失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白毛风里。
他们低估了四姑娘山的脾气,刚从营地出发不到两个小时,白毛风就遮蔽了视线,高度计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最后死死停在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刻度上。
“Fuck!”他嘶吼,声音瞬间被风雪吞噬。
没有人回应。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中,蔺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他那些能买下整个A市的财富,此刻换不来半口干净的氧气。
意识开始像指间的细沙般流逝,虚无感铺天盖地袭来。
这种虚无感比寒冷更可怕,它像潮水一样,一寸寸没过他的头顶。
就在他即将彻底栽入雪坑被冰冷掩埋的瞬间,一只冰凉却柔韧的手,死死地拽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你怎么了!撑住!”
那是他陷入深渊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清脆、惊惶,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尖锐的急促。
蔺炀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最后捕捉到的,是一抹在风雪中刺眼到极致的红。
再次睁开眼时,跳跃的橘色火光映入眼帘。
蔺炀躺在狭窄的单人睡袋里,背部硌着坚硬的碎石地。鼻翼间萦绕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这荒蛮雪山的冷香。那不是曼哈顿派对上随处可见的昂贵化工沙龙香,而像是在极寒中被生生揉碎的雪莲,清冷、幽邃,带着一点草木的微苦,生生从这死寂的石屋里劈开了一块温柔之地。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了坐在炉火旁的女孩。
她太漂亮了,漂亮得在这简陋肮脏的石屋里显得极不真实。
她蜷缩着身体,穿着一件明显宽大的红色冲锋衣,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乌黑的长发被雪水打湿,贴在修长白皙的颈侧。她正低着头,笨拙地用颤抖的手往炉子里添柴,因为寒冷,她单薄的双肩不停地轻颤。
蔺炀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作为蔺家的掌权者,他见过太多所谓的美。那些顶级名媛、跨国影星,她们的美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而眼前的女孩,仿佛是这神山深处诞生的一只灵,带着某种被雨雪洗礼过的、野生而脆弱的美。
是因为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觉吗?
蔺炀自嘲地想,一向理性到近乎冷血的他,竟然也生出了这种荒诞的想法——他该不会真的已经死了,这里是神灵降下的慈悲?
“你醒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女孩猛地抬头,火光跃进她的眼底。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死里逃生后的余悸,唯独没有蔺炀习惯见到的那种——那种即便藏得再深,也会在看到他脸时瞬间亮起的、对权势与金钱的攀附。
是了,她不认识他,这里不是A市,是万里之外的四川阿坝。
他在A市从未公开露过面,除了少数家族核心,连一张清晰的侧影照片都没有流传出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高度,他不再是那个翻云覆雨的财阀,只是个被风雪困住、甚至需要女人拖行的普通人。
蔺炀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紧绷后的放松。
“这是哪?”蔺炀嗓音嘶哑。
女孩被他锐利的视线吓到了,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弱蚊蝇:“护林员的弃屋……我、我叫栗窈。我也是迷路的徒步者。刚才在屋后的下坡撞见了你,你快没呼吸了,我就把你……拖进来了。你还好吗?”
蔺炀撑着手臂坐起来,尽管身体虚弱,那股久居上位的审视目光依然如尖刀般刮过她的脸。
栗窈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垂下眼,局促地绞着细碎的指节。因为缺氧,她的唇瓣透着一种惹人怜爱的、破碎的淡紫。
“你救了我。”蔺炀的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该给这个女孩多少报酬,是现金、房产,还是一个她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前程。
“我只是想活下去。”栗窈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像是不好意思般红了脸,小声嘟囔,“两个人挤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冻死强。”
蔺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在A市的办公室里,随便一张支票就能换来无数人的“真心”拥戴。
他早就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可眼前这个女孩,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竟然在氧气稀薄的暴风雪里,拖着一个重出她几乎一倍的成年男人爬进石屋。仅仅是为了那点可怜的、最原始的求生互助?
这就是难得的,不掺杂利益的真心吗?
这种新奇感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沉溺其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栗窈垂下的指尖正死死掐入掌心,以此抑制由于过度亢奋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
蔺炀醒来前,这指尖正轻轻摩挲着手心里的一枚微型GPS定位片。
那是她三个月前就开始推演的路线。
为了这一分钟的“偶遇”,她深度调查了蔺炀过去十年所有的登山记录,分析了他的登山心理。
蔺炀喜欢挑战未知、喜欢在极端环境下掌控局势。
这种在危险中近乎自毁的傲慢,在栗窈眼里,只不过是富人阶层百无聊赖下的自虐。
“蠢货。”她在心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她精准推演了蔺炀的路线,模拟了这场提前预报过的风雪,甚至在三天前就背着补给登上了这座石屋,将两人的生存物资预埋在废墟之下。
在她的剧本里,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台能带她跨越阶级、触摸云端权力的人形自动扶梯。
石屋外的风雪依旧在凄厉地推搡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酸涩声。屋内,火堆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小的火星噼啪声,将那股幽微的冷香烘得愈发浓郁。
蔺炀半睁着眼,视线在昏沉与清亮间反复横跳。每当他快要再次坠入黑暗时,那股清冽的冷香就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勾着他的神志不至于彻底沉沦。
“水……喝一点吧,你烧得很厉害。”
栗窈的声音轻轻颤着,像被风吹散的碎雪。
蔺炀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试探着探入他的颈后,费力地托起他的后脑。那只手真的很小,指节纤细,甚至因为用力而控制不住地打颤。他能感觉到隔着轻薄的衣料,女孩那急促而凌乱的心跳声——那是恐惧吗?还是救人时的紧张?
这让习惯了商场搏杀,见惯了各种城府的蔺炀,心底某处最坚硬的冰层,竟裂开了一条细缝。
“嗒。”
一声轻响。由于手抖得厉害,粗糙的木碗边缘磕碰在蔺炀的齿间,溅出的水渍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洇湿了领口。
“对不起……对不起!”栗窈像是受了惊吓,慌乱地收回手,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她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角落绣着四叶草的手帕,手忙脚乱地在他唇边擦拭。
蔺炀难得没有嫌弃这种一看就不知道被人用了多久的旧物,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女孩细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窝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那是纯粹的、不设防的姿态。她离得那样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除了冷香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雪山的清苦味。
“没关系。”他嗓音粗粝得不像话,却在潜意识里想要留住这抹温软,“再给我一点。”
栗窈点点头,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双手捧着木碗,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将温水喂进他的口中。为了不让水流洒出,她不得不俯下身,半跪在他的睡袋旁。
蔺炀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温存。在神志不清的间隙,他甚至产生了一种病态的错觉——他像是在追逐一只雪地里的白狐,想要将这抹唯一的亮色彻底吞噬,藏入怀中。
喂完水后,栗窈放下了碗,从炉火旁拿起一块被烤热的湿布。
“你小腿上……有伤口,如果不处理,会坏疽的。”她低声说着,没等蔺炀回答就指尖颤抖着解开了蔺炀昂贵的登山裤。
那股湿润、温热的风拂过蔺炀的皮肤,带起一阵奇异的战栗。他垂眸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冻得通红却依然固执地为他清理血污的手。
温热的布敷在伤口上时,刺痛感让蔺炀猛地缩紧了肌肉。
栗窈被他的动作惊得整个人缩了一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无措:“弄疼你了吗?我……我尽量轻一点。这里没有药,我只找到一点以前护林员留下的烈酒,可能有点疼……”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轻轻地对着伤口吹气,仿佛那样就能吹散痛苦。
这伤口确实该疼。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这个傲慢的男人永远记住,是谁在这神山上曾救过他,为他流过泪。
在那交叠的火光影子里,蔺炀甚至想,如果这真的是场梦,他竟然有些不想醒来。
“先生。”栗窈突然开口。
因为寒冷,她不自觉地又向他的方向挪近了些距离,两个人此刻几乎是贴在一起,蔺炀感受到这温热的体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栗窈似乎感觉不到两人的暧昧距离,眼神清澈而真诚,“等雪停了,我们能一起下山吗?我……我有点害怕一个人走不出去。”
蔺炀看着她那张满是依赖的脸,他从未觉得“害怕”这个词如此动听,仿佛他真的是她唯一的救世主。他生出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成就感——那是征服商业对手无法给予的满足感。
“好。”蔺炀伸手,第一次触碰到了那只冰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跟着我一定能出去。”
跟着我,回A市。蔺炀做出了决定,这只流落神山的稚嫩白狐,这雀儿般脆弱的生命,他要打造最精致豪华的笼子将其困住,永远留在身边。
“谢谢你。”
栗窈有些局促地将手抽了回去,低下头,乖顺天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眼底如野火燎原般的野心。
她叫栗窈。这是蔺炀在意识清醒后记住的唯一一件事。
而在蔺炀看不见的角度,她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残忍的弧度。
蠢货。
A市,那个**之都,那个掌握着世界金融命脉的钢铁丛林。
她终于,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