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库木塔格沙漠边缘。
沙尘暴刚刚平息,整片大地像是一块被烤焦的红铜。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干燥且咸涩的土腥味,伴随着偶尔卷起的黄沙,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砂砾在肺部深处反复摩擦。蔺炀坐在一辆黑色的防弹路虎后座,深色的车窗将外面足以将人灼伤的烈日彻底隔绝。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风口吐出的白霜在真皮座椅边缘凝结,冷得有些刺骨。
“蔺总,西北分公司的坏账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特助低声汇报,手里递过一份绝密名单,“我们在当地的矿业权被截胡了,接手的是沈氏。”
蔺炀没有接那份名单,他正盯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原。他的指尖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沈鸣野。”蔺炀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玩味的弧度,“他沉寂了两年,选了个我最心不在焉的时机。倒是不笨。”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越野车突然从斜刺里的沙丘后俯冲而下,像两只嗜血的豺狼,试图将路虎逼停。
子弹击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且密集的撞击声,在荒原上回荡。
蔺炀的神色没有半点慌乱。他甚至连眼神都没从窗外移开,只是冷冷地开口:“留一个活口,剩下的,埋在这片沙子里。”
他确实在怀疑栗窈。
从方家的意外,到甄承嘉的流放,蔺炀那颗执掌帝国的心从未真正停止过审视。他怀疑他的雀儿正在这曼哈顿的染缸里迅速腐烂,怀疑她那双温柔的手下藏着足以致命的钩子。
但他太无聊了,他可以容忍她最近的调皮。甚至,竟感到一种隐秘的变态的亢奋。这白狐的野性,让他享受那种一点点驯服对方,或者被对方反噬的刺激感。
他故意留出破绽,看她敢不敢咬上来。
他就像一个站在暗处的驯兽师,亲手松开了笼子的锁扣,然后好整以暇地退到阴影里,观察那只一直表现得温顺娇弱的白狐,在嗅到自由与权力的血腥味后,会露出怎样狰狞而迷人的獠牙。
“咬上来吧,Bianca。”蔺炀在心里无声地呢喃,指尖摩挲着袖口那颗冰冷的贝母扣。
他依然相信神山的一切。那场雪太真,那颗心太烫。他在这冰冷权力巅峰太久了。
他认为,无论她在纽约玩得多么出格,只要他伸手,她依然会为了他舍命。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好了结局:当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即将颠覆他的帝国时,他会从神坛上缓缓走下,在神山的残雪中,温柔地掐住她的脖颈,告诉她——乖,这一切,都是我赏给你的游戏。
同一时刻,曼哈顿,凌晨三点。
卧室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九十六层的公寓里,所有的光线都被吸进了黑暗。戚穆依然守在卧室门外的那把单人椅上,走廊里的感应灯光由于长时间无人走动而熄灭,只有监控器那暗红色的光点在有节奏地闪烁。
这间公寓的隔音极好,但他这种听觉过人的野兽,依旧能捕捉到门内细微的、极其克制的响动。
卧室的门,在静谧中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
戚穆几乎在瞬间睁开眼,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战术刀柄上,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栗窈站在门边,身上只套着一件蔺炀的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她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进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戚先生……”她开口了,声音极低,几乎是气音。
她没有走出来,因为她知道走廊尽头那个降噪拾音器的敏锐度。她只是站在门槛内,那个监控画面的边缘。
戚穆瞳孔猛地缩紧。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堪堪照到了她的脚尖。那双白瓷般的脚踝处,有一道狰狞的红,鲜血已经洇透了地上的羊绒长毛地毯,像是在雪地里盛开的罂粟。
戚穆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入。
卧室内部是没有监控的,这是蔺炀给她的最后一点**权。
但门外的监控正对着门口。从监控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戚穆那个魁梧、暴力的背影猛地闯入卧室,然后将那个柔弱的女人重重地推倒在床边。
画面戛然而止,却给观看者留下了最肮脏、最暴虐的联想空间。
在那极其逼窄的视觉死角里,戚穆粗鲁地扣住了栗窈的脚踝。
“你想玩什么把戏?”戚穆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被激怒的兽性。
他用力捏着那截纤细的脚踝,鲜血沾染了他的掌心,那种温热且粘稠的触感让他觉得烫手。
栗窈瘫坐在床沿。她的手却没有推开他,反而顺着戚穆黑色的作战服向上,指尖灵活地勾住了他的后颈,猛地发力,将他的头拉向了自己的腿间。
戚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猛地松开了手,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倒。
栗窈顺势抓起男人的衣领,迫使他整个人起身然后重重压在自己的身上。两人的脸贴得极近,鼻尖相触,呼吸在这几厘米的空间里剧烈纠缠。
“嘘……”栗窈在微笑,眼神里盛满了令人心惊的疯狂,“阿炀在看着呢。从监控的角度看,你现在正因为厌恶我而对我实施某种……惩罚。”
戚穆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湿热,那是她的血。
“蔺总不在,你想用这种方式陷害我?”眼神里闪烁着阴鸷的光。
“陷害?”栗窈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妖异。
“戚先生,这道口子确实是我自己划的。好疼......”栗窈凑在他耳边,嘴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戚穆僵住了,对上栗窈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阿炀在看监控的话,你说,如果我说这伤是你为了惩罚我而弄出来的,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戚穆的呼吸变得沉重。他能感觉到栗窈那冰冷的指尖正顺着他的后颈滑向脊椎。
“你是个疯子。”戚穆哑着嗓子说,他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他不得不控制着自己想要掐断这截细颈的**。
“我们是同类,戚穆。”两人的身体紧紧贴着,栗窈的长发因摩擦的静电而缠绕着男人的身体,带着那股令人成瘾的清香。
“甄承嘉那种人,只配被淘汰。而你,你这种杀过人的野兽,不该只做蔺炀的一把刀。跟我合作,我能给你蔺炀永远不会给你的东西。”
“名分?地位?”戚穆冷嗤,眼神里却带了钩子。
“不,是自由。”栗窈咬住他的耳垂,声音低如诅咒,“蔺炀知道你太多的秘密,他早晚会像扔掉甄承嘉一样扔掉你。但我不同,我需要一根能在黑暗里帮我咬死敌人的绳索。而那根绳索,会由我亲自握着。”
栗窈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名片,塞进戚穆被血染红的手心里。
那是程以安的名片。
“去见见他,他会告诉你,蔺氏西北分公司的那些坏账,到底流向了哪里。那是蔺炀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也想把它分给你一部分。”
戚穆握紧那张名片,名片边缘硌得他的手心发疼。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满眼野心的女人,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凌驾于死亡之上的亢奋。
他知道,当他接过这张名片时,他这把刀就已经在蔺炀背后转了个面。
万里之外,私人飞机上的蔺炀,再次按下了暂停键。
由于西北荒原的信号波动,画面再次出现了失真。他只能看到戚穆半跪在栗窈脚下,两人的姿态极尽暧昧,而栗窈似乎在痛苦地颤抖。
蔺炀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那种私有物被侵犯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
“戚穆,你的獠牙似乎长得太歪了。”蔺炀冷冷地对着屏幕说。
他随即拨通了一个秘密号码。
“我回去之前,盯紧那公寓。如果戚穆敢再踏进那个房间一步……等我回去,我要亲手拆了他的骨头。”
而此时的九十六层,栗窈躺在宽大的床上,看着戚穆走出去的背影,缓缓摊开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掌。
让她猜猜蔺炀在想什么,那个男人正在用什么样的眼神审视着屏幕?
他此刻的愤怒、怀疑,甚至那种隐秘的、想要将失控的宠物重新关进笼子里的占教欲,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他依然在试图加固那座神山的围墙,却不知道墙根下早已长满了蚀骨的毒草。
栗窈翻过身,将那只沾血的手掌贴在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窗砖上,指尖在玻璃上缓缓划出一个模糊的、类似于十字架的形状。
她并不在乎蔺炀此刻如何布局,也不在乎戚穆这把刀是否会折断。
她只是在等。
等他在这种自以为是的掌控中,一点点被这种名为“爱情”的幻觉溺毙。她要看着他亲手拆掉自己的盔甲,露出那颗长在帝国核心、却又由于她而变得柔软脆弱的心脏。
到那时候,她才会告诉他,神山的雪从未冷过,冷的是她这颗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一切死局的心。
蔺氏那座屹立百年的高楼,已经从地基处裂开了一道缝。
而她,是那个往缝隙里灌满炸药的人。
赤着脚走在裂缝边缘,听着冰层碎裂的声音,那声音比曼哈顿最顶级的交响乐还要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