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夜深如墨,前院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死寂。

定国公赵擎独自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油光乌亮的沉香木念珠。

烛台上的火焰偶尔噼啪轻响,在他略显疲惫与阴郁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今日这场精心筹备的及冠礼硬生生变成了一场闹剧,一场笑话!御史大人幼子失踪,七镜司与拘魂司当众对峙,白虎妖现形……桩桩件件,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这位国公爷的脸上。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赵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孙管事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国公爷,秋水苑那边,已经按裴大人的吩咐,布下了‘清煞阵’,驱除残余的邪祟之气,眼下已基本妥当了。”

赵擎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并未睁眼。

裴珣,这个年轻的拘魂司判官,本事挺大,嘴也挺毒的。世人皆知吴泽是长公主的心腹,即便只是个小小的七镜司统领,可谁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可他裴珣却丝毫不在乎他是谁的人,句句话都直插人肺管子,让那吴泽几度吃瘪,脸色更是变换不断。

孙管事顿了顿,打量着他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三夫人方才命人传话,说三郎君今日受了惊吓,哭闹不止,她心中难安,想明日一早便安排车马,亲自前往九华山宝华寺,为三郎君祈福,祈求佛祖庇佑,还要……在寺中小住几日,静静心。”

赵擎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眸里没有丝毫为儿子担忧的情绪,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讥讽。

祈福?静心?

他心中冷哼。今日这场风波,源头便是她那好表姐素嬛!那个丧子后便疯疯癫癫的女人,竟成了“白虎妖”,在府中掳人!如今事情败露,她这是怕了,怕自己会因此迁怒于她,怪她带来这等晦气亲戚,连累了国公府的声誉。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要找借口出府,躲到寺庙里去,名为祈福,实为避祸!

至于三郎君……

赵擎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那个孩子,开智比寻常孩童晚了许多,至今说话都不甚利落,反应也总是慢半拍。在这勋贵云集、子弟皆以聪慧早熟为荣的西京城里,这样一个儿子,于他定国公赵擎而言,直是一种耻辱,是他辉煌人生中的一个污点!平日里他便不甚关心,此刻又怎会真的在意他是否真的受了“惊吓”?

“知道了。”赵擎重新闭上眼,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她既要去,便由她去。府里清净几日也好。”

他没有问三郎君病情如何,也没有叮嘱多加看护,甚至连一句表面上的关怀都吝于给予。

孙管事跟随他多年,早已深知这位主子对三夫人和小郎君的态度,心中了然,不敢多言,只恭敬地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夜风一吹,寒意袭来,他拢了拢衣襟,提着灯笼,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住处走。

今日一整天他都在忙前忙后的,早就疲惫不堪的他只想早些回房休息,于是一如往常那般选择抄近路,从花园穿过去能节省一半的路程。

夜色下的花园,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草树木都成了幢幢黑影,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走到临近湖边的那段路时,他下意识地朝湖边望了一眼。

这一望,却让他脚步顿住了。

他借着手中灯笼昏黄的光晕隐约看见湖边垂柳下,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人。看那身形和发髻,像是…秋水苑三夫人身边的珍娘。

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人在这湖边作甚?

孙管事觉着奇怪,出于管事的职责,便扬声问了一句:“是珍娘吗?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回去歇息?湖边风大,仔细着了凉。”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那边的人影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依旧背对着他,面朝漆黑如墨的湖面,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孙管事皱了皱眉,提高了些音量:“珍娘?”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骤然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得孙管事手中的灯笼光晕一阵剧烈晃动,光影明灭间,四周的树影仿佛都张牙舞爪起来。

这风带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让孙管事脊背莫名一凉,不自觉的发抖。

他心下愈发觉得不对劲,平日里这珍娘见了他,哪次不是堆着笑脸,赶着上前巴结问候?今日这般背对着不应声,实在反常。他犹豫了一下,提着灯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那一直僵立不动的“珍娘”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语调也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孙管事...不必管我。”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像珍娘,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我只是心里难受。”

“珍娘”依旧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继续说道,“今日...没能照顾好三郎君,让郎君受了惊吓...刚刚夫人责骂了我,我想在这儿静静,散散心......”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也说得通。三夫人性子并不算宽厚,加之今日府中出了这么大乱子还与她有关联,三郎君又受了惊吓,她心气不顺拿身边的下人出气也是常事。

孙管事心里的疑虑稍减,但那股莫名的寒意却挥之不去。尤其是那背对着他的有种说不上诡异的姿态,和这黑漆漆、阴风阵阵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也不想多事,既然对方说了不用管,他也乐得清静。

“哦...这样啊。”孙管事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说了几句场面话,“夫人也是心急,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湖边寒气重,你站一会儿便早些回去罢。”

“珍娘”没有再回应,依旧像一尊雕塑般立在那里。

孙管事心里嘀咕着“晦气”,也不想再多待,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湖边。

直到孙管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花园尽头,灯笼的光晕也完全被黑暗吞噬。湖边一直僵立的“珍娘”,头颅突然以一个绝对不属于活人的角度,猛地向左侧歪折过去,脖颈处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短暂地照亮了她的侧颈,那里赫然露出两排紫黑色的、深可见肉的牙印,边缘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而她的怀中,一直紧紧抱着的那个笑容诡异的木雕娃娃,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它的嘴角处,竟缓缓滑落下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猩红血珠,在那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木雕大肚娃娃的微笑,在此刻,仿佛带上了一丝饱餐后的满足与狰狞。

一声声诡异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回荡。

*** ***

回到拘魂司时,已是后半夜。

拘魂司内特有的阴冷气息瞬间驱散了外界的浮华与燥热,只有长明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青幽幽的光晕,映照着雕刻着符箓的黑色石壁,显得肃穆而森严。

百里羽和邝云按裴珣的吩咐将被特制锁链捆缚、贴满了镇魂符箓的素嬛被押解至“异魂堂”旁边的偏室。

裴珣并未急于审讯,而是先命人为她施了安魂定神的术法,让她好好休息。

异魂堂内,阿昭惊魂未定地捧着曲渊递来的安神茶,小口啜饮着,试图驱散指尖的冰凉。

百里羽靠在殿柱旁,把玩着一枚铜钱符,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偏室方向。踏雪则懒洋洋地蜷在阿昭旁边的蒲团上,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竖瞳在幽暗中闪着光。邝云则坐在一边制作他的箭镞。

裴珣坐于主位,指节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玄玉案几,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他在梳理思绪。

“阿昭,”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异魂堂中回荡,“将你在赵璟厢房内的经历,详细道来,不可遗漏任何细节。”

阿昭连忙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将从进入厢房,到发现三郎君赵璟瑾的异状,再到被攻击,最后如何用那枚灰扑扑的石印砸中对方眉心,逼得那“东西”暂时退却,以及最后多亏自己那枚特制的拘魂令牌自己才逃过一劫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全都说了出来。说到惊险处,她仍不免声音发颤。

“石印?”百里羽挑眉,来了兴趣,“就是你平时当板砖用的那个?居然真能砸退那等邪物?看来是个宝贝啊,回头借我研究研究?”

踏雪甩了甩尾巴,嗤笑:“研究什么?研究怎么砸得更准吗?小阿昭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且最好还不得多亏大人给特制的令牌。”

阿昭第一次知道踏雪原来能通人语,往日里它在自己面前只会喵喵喵的叫个不停,没想到它居然会说话,听声音还是年龄不大的郎君。

阿昭放下茶杯,将踏雪从蒲团上捞起抱起来面对面:“好你个踏雪,你原来会说话呀,为何从前在我面前只会喵喵喵。”

踏雪毫无防备的被阿昭抱起“质问”,有些不自在的将头转向一边,同时还不断地挣扎着小声嘀咕:“小爷这不是怕把会做饭的你给吓跑吗。”

阿昭受伤自是抱不住健硕还一阵乱动的踏雪,重获自由的踏雪一溜烟地便跑到裴珣身边去了。

裴珣没有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他捕捉到了关键:“你说,那石印砸中他眉心后,他显得极为痛苦,体内似有两种力量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是的!”阿昭用力点头,“就好像...好像他身体里有两个‘东西’在打架。”

裴珣眸光微凝。这与他在秋水苑感应到的那股一闪而逝的精纯邪气,以及后来赵瑾瞬间恢复“正常”的表现,都能对应上。看来,那位三公子并非简单的被附身,情况有可能更复杂。

“至于吴泽……”裴珣语气转冷,将之前在秋水苑,吴泽如何暗中施法,用孩童哭声刺激素嬛,企图借刀杀人反被重伤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百里羽冷笑:“七镜司的人,手段还是这么下作。看来他们是真想灭口,生怕我们查出什么。”

“灭口?”阿昭不解,“他们想掩盖什么?”

裴珣站起身,“去会一会那位被‘白虎妖’附身的素嬛娘子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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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妖拘魂录
连载中烽火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