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魂堂偏室。
幽幽的烛光在刻满符箓的墙壁上跳跃,清冷的月光从厢房内唯一的横窗倾撒进来,恰好照在素嬛毫无血色的脸上,只见她双眼无神,神情呆滞地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石椅上。束缚她的锁魂链虽未完全解除,却也没有最初那般紧,给予了她一丝喘息之空间。
散尽妖气的她变回了那个憔悴不堪的普通妇人,只是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如纸,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被驱散的妖邪一同离去。
偏室里的空气里除了弥漫着安魂香清冽的气息,还有那萦绕在人心头的沉重与压抑感。
裴珣端坐于主位,他面容冷峻,再次开口:“素嬛,本官再问你一次,那附身于你的妖物,从何而来?你与定国公府三郎君,又有何牵连?”
沉默。
死水般的沉默。
素嬛像是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对裴珣的问话充耳不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一直保持着阿昭他们进来时的姿势,头后仰歪靠在石椅的椅背上,面无表情望着横窗外的月亮。
百里羽靠在冰冷的石壁旁,双手抱臂,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肘。他性格跳脱,最不耐这种沉闷的僵局,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阿昭嘀咕:“这人……油盐不进啊,莫非真要动点非常手段?”
阿昭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素嬛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没有不耐,反而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她一进来便敏锐的感知到很浓烈的悲伤,而这悲伤里还含着深深的思念和愧疚,而映入眼中的是一个二十出头原本应是青春正好的娘子,却一脸沧桑华发丛生的绝望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步走到了素嬛的面前。她缓缓蹲下了身,试图与素嬛的目光平齐。
“素嬛娘子,”阿昭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的她,“我叫阿昭,我知道有些事回想起来太疼了,就像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血淋淋地撕开。”
素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反应。
阿昭并不气馁,继续用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着,仿佛不是在审讯,而是在与一位同龄人谈心:“那种痛,我可能无法完全体会,但我知道,它一定让您喘不过气,让您宁愿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也不要去碰、不去想……”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素嬛。见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紧握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在听。
“可是,娘子,”阿昭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您心里藏着的那些事,您看到的,经历的,或许就是揭开真相的关键。那个害了您孩子,让您家破人亡的真凶,可能现在还逍遥法外,甚至可能...还会继续去害别人家的孩子,让别人家的母亲,也承受您这样的痛苦……”
素嬛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像寒风中瑟缩的落叶。
阿昭的声音轻柔,却有力地敲打在素嬛的心上:“您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不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那样的毒手?您就不想找回您儿子的...身体吗?让他能完完整整地入土为安,不再做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让他能真正地安息,让他能够投胎转世,好好的重活一世吗?”
“安息...转世...旻儿……我可怜的旻儿啊!”
一直沉默如顽石的妇人,被阿昭的话戳中了软肋,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鸣。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奔涌而出。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而下。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绝望,让闻者心碎,见者流泪。
裴珣静坐原地,并未阻止阿昭,也未打断素嬛的宣泄,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更加幽暗了几分。百里羽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情,默默站直了身体。周主簿铺陈笔墨,提笔随时准备记录。
“我说。”素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都说……只要……只要能给我的珉儿一个交代……”
在断断续续的叙述和无法止息的泪水中,一段被权贵与时间试图掩埋的悲惨过往,缓缓呈现在异魂堂的偏室之中。
她本是良家女,名唤素嬛。夫君是军中一名校尉,虽官职不高,却温柔体贴,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后来夫君随军远征,聚少离多,但书信从未断绝,字里行间皆是牵挂与对归家的期盼。她守着聪明伶俐的儿子旻儿,日子清贫却充满了希望。她总想着,等夫君卸甲归田那一日,一家三口便能团圆,共享天伦。
然而,命运却对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数年前,她的夫君随同威名赫赫的镇北军出征塞外,结果...整支大军,连人带马,竟在茫茫戈壁中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息传回时,如同晴天霹雳。她不肯相信,抱着年幼的旻儿四处打听,最后得到的却是镇国公带领镇**投敌叛国的消息。这无疑对她又是一重打击,可她不信,她不相信夫君一直敬仰的镇国公会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的。
当素嬛说到镇国公投敌叛国时,裴珣和周策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从此,家中只剩她与珉儿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没了经济来源的她靠着给人缝补洗衣,后来善心的表妹也就是定国公的三夫人让旻儿去当赵璟的伴读,不仅让旻儿有书读,还时不时的送银钱帮衬自己。而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念想,盼着夫君有一天能奇迹般地归来。
她素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争执,只求平安度日。眼看着旻儿一天天长大,懂事孝顺,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她原以为,只要守着儿子,总能等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可谁能想到,一场看似平常的上山祈福之行,竟成了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噩梦。
那日,她与表妹柳氏,一同前往香火鼎盛的九华山宝华寺祈福。表妹也带上了与旻儿年龄相仿的幼子赵璟。她想着去拜拜佛,求佛祖保佑失踪的夫君平安,保佑旻儿健康长大,便欣然前往。
“两个孩子...在宝华寺里玩得开心,嫌大人们诵经无聊,就...就偷偷溜出去玩了...”素嬛说到这儿时声音一度哽咽,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后来...后来是表妹的儿子先跑了回来,身上带着伤,说是...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头...可我的旻儿...我的旻儿却一直没有回来......”
她们慌了神,发动了所有下人在寺庙内外寻找,祈求僧人帮忙。最后,是在宝华寺后山一处极为偏僻荒凉的地方,找到了她儿子旻儿……仅存的头颅。
“他们...所有人都说,旻儿是遇到了凶猛的野兽,孩子的身子......都...被吃光了......”素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刺骨的冰冷,“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我亲手...亲手抱过我儿的头...那脖颈上的伤口......齐整得吓人!分明...分明就是被利刃一下子...一下子砍下来的!怎么可能是野兽撕咬?!”
她抱着儿子残留的头颅,如同疯婆子一般,去敲击官府的鸣冤鼓,哭诉儿子的冤屈。可那些办案的官员怕麻烦根本不理会,只想着快些息事宁人,不愿深究,生怕惹上麻烦。他们草草验看,甚至可能根本未曾细看,便以“野兽噬人,尸骨无存”结了案。
她一个无权无势、丈夫还涉及“投敌叛国”的孤苦妇人,根本就是求助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疯了一样去求所有可能帮到她的人,去敲响一扇又一扇朱门大户,可换来的只有冷漠的闭门羹、嫌弃的目光和“疯妇”、“晦气”的驱赶。
“最后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素嬛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街坊邻里,以前还偶有往来,后来见了我都像见了鬼,都躲着我走...只有我的亲妹妹素秋,还有...还有我那表妹她们还肯帮我,接济我,听我哭诉...”
也正是因为还存着这最后一丝希望,今日她才硬着头皮,再次来到定国公府。她想求表妹,看在昔日情分和她那失踪的夫君曾是定国公旧部的面子上,在国公爷面前替她说说好话,重新调查她儿子的案子。
“三妹妹在府里……也不易,地位不高,我怕……怕从正门进去,给她惹麻烦,让人说她与‘疯妇’来往……所以,才走了后门……”素嬛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卑微与无奈,“谁知……还是冲撞了御史夫人,为了不让三妹妹难做,我......我就自己提出,不去前头宴席了,就在秋水苑里等着,等她得空了,寻个时机,再带我去见国公爷...”
她被下人引到秋水苑的厢房后,只觉得身心俱疲,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不知怎的...就特别困,一进房里就睡了......”她努力回忆着,脸上浮现出茫然与恐惧,“再醒来...就...就看见你们围着我,说我是妖怪...我...我想解释,可我发不出声音,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啊!”
她终于将压抑在心底所有的冤屈、痛苦、恐惧和盘托出,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石椅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剧烈的喘息。
审讯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幽幽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色。
阿昭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角,为素嬛的遭遇感到揪心的疼痛。百里羽面色沉郁,眼神锐利,显然已从这悲苦的叙述中捕捉到了诸多不寻常的线索。裴珣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冰封一片。
宝华寺、定国公府三夫人、同时出游却结局迥异的两个孩子、脖颈处齐整的致命伤、草草结案的官府...
以及多年前失踪的镇**...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看似毫无关联,却处处透着诡异。
裴珣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拂动,带起一丝凛冽的寒意。
“宝华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素嬛,最终定格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明日,我们便去这佛门净土,好生‘瞻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