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秋水苑的院门被人粗暴地从外面踹开。
吴泽首当其冲地按刀而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落,最终定格在左侧的一间厢房。只见他朝身边的一个七镜司侍卫使了个眼神,那人便带着一人悄悄靠近琅嬛所在的厢房。
下一秒两人一起踹开了房门,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裹着黑雾的身影从房内爆冲而出,将两个七镜司侍卫震到几米开外,狠狠撞到墙上和柱子上,当场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爆冲而出的那团黑雾立在院中,离站在院门不远处的吴泽及跟着而来的众人形成无声的对峙。
而随着黑雾渐渐散去,只见一妇人装扮的‘妖物’背对着众人站立着,脖颈、面颊都有雪白的毛发,右手...右边的虎爪抓着的正是昏迷不醒的御史大人家的三郎君!
那‘妖物’缓缓转过身时,躲在门边不知是谁惊呼出声:“素嬛娘子!是素嬛娘子,她竟真的是白虎妖所变!”
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原本面无表情一脸木讷的素嬛娘子似乎回过了神,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孩童时一脸茫然,只见她将孩童轻轻放在地上,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那双虽然发着骇人的幽幽绿光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凶残之色反倒是满眼的哀戚无助,她焦急的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一边摆手,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可这些动作在他人的眼中看到的却是白虎妖被围,愤怒挥舞嘶吼。
“妖孽!果然在此!”吴泽厉声大喝,声震屋瓦,“众将士听令,此妇乃白虎妖所化,戕害幼童,证据确凿,就地格杀,以正法典!”
他身后的七镜司侍卫齐声应和,刀剑出鞘,寒光瞬间照亮了这方清冷小院。
眼看一名侍卫的长刀已带着凄风,毫不留情地朝着素嬛的脖颈劈落!这一刀若是砍实,便是人头落地,血溅五步,届时死无对证,一切线索都将断于此地!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道清越的金属撞击声在空中炸响!
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金判官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势大力沉的刀脊之上。火星四溅,持刀侍卫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浑厚的力量传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吴统领,”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七镜司何时有了不经三司会审,便可就地格杀同僚亲眷的权力?”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裴珣不知何时已立于月洞门下。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官袍,身形挺拔如孤松,面上并无怒色,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冷冽如寒潭,静静地看着吴泽。他身后,只跟着手持锁魂链的百里羽和邝云,气势却压过了七镜司全副武装的一众侍卫。
吴泽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强压怒火,拱手道:“裴大人!此妇乃白虎妖物,凶残无比,掳掠幼童,下官为防其再度害人,不得已对其行雷霆手段!”
裴珣缓步进入院中,目光扫过眼神绿油油的素嬛,以及她脚下昏迷的孩童,最后重新落回吴泽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不是妖物,你说了不算。拘魂司掌阴阳事,缉妖查诡,乃分内之职。此人,”他指了指素嬛,“以及此案,现在都应由我拘魂司接管。”
他微微偏头,对身后的百里羽和邝云吩咐道:“拿下,封禁妖气,带回司内细审。务必确保人犯与……受害者的安全。”
“是!”百里羽和邝云应声上前,手中锁魂链哗啦作响,散发出幽冷的光芒,直指素嬛。
吴泽额头青筋跳动,手紧紧按在刀柄上,几乎要将其捏碎。他死死盯着裴珣,眼中杀机与忌惮交织。他知道,有裴珣在此,今日这“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的计划,眼见着就要失败了,他不甘,眼看就差一步就能成功了。
只见百里羽和邝云手持散发着幽光的锁魂链,步步逼近素嬛。那锁链上的符文对妖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使得附身其上的妖物躁动不安,素嬛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更加急促,眼中绿光闪烁不定。
裴珣静立原地,目光看似落在素嬛身上,实则其灵识早已笼罩整个小院,任何一丝灵力的异常波动都休想逃过他的感知。
吴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绝不能让素嬛被带回拘魂司!一旦裴珣用拘魂司的手段审讯,拔出萝卜带出泥,很可能就会牵扯出三夫人李氏和其儿子赵璟,乃至更深层的东西……
眼看百里羽和邝云的锁链即将触碰到素嬛的身体,一直被人拦在院外干着急的素秋不管不顾狠狠咬了侍卫的手臂,趁其吃痛的空挡猛的冲进园内,她原本是想冲到裴珣跟前为姐姐求情,可却发现自己根本近不了裴珣的身,她明白是裴珣将她隔在不远处的。
“求裴大人明鉴,我阿姊真的不是什么白虎妖,她只是因为丧子之痛而变得时而不太清醒,可她真的不是白虎妖,她也没有害过任何人。”素秋见阿姊因锁魂链而十分痛苦的样子,急的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向裴珣磕头求情:“我阿姊如此心善的人本就经历了丧子之痛又怎会去害别人的孩子,求大人明鉴啊!”
在场的贵客几乎都与素嬛素秋姐妹相识,也深知两姐妹素来与人为善,乐于助人,又想到素嬛的悲惨经历,一些娘子见此情景都不禁落泪。
“吾愿为素嬛娘子作保,娘子绝不会做那伤害他人之事,吾的儿郎曾不小心落水,若不是素嬛娘子舍命相救,吾现在怕也是阴间一鬼,那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求大人明鉴!”人群中一红衣娘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同素秋并排跪着,语带哽咽道。
“吾也愿为素嬛娘子做保!”
“吾也愿为素嬛娘子做保!”
.......
随着红衣女子带头作保,以往受过素嬛娘子恩惠的人都纷纷上前为其作保。
而与素嬛只差一步的百里羽和邝云也被这场面给震撼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停了下来。
百里羽离素嬛最近,他瞧的真切,因锁妖链的逼近,素嬛逐渐恢复“本相”,头已完全化作白虎妖毛绒绒的大脑袋。而虎目圆瞪的眼睛里正不断往外淌着泪水,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感动的。
吴泽见此情形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趁着裴珣此刻的注意力在那些跪地求情之人身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掐了一个法诀,一缕几乎微不可查的灰色妖力,混在场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白虎妖气息中,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素嬛脚下地面。
下一刻...
“娘——!娘亲——!救我!我好疼啊——!”
一个稚嫩、凄厉、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痛苦的孩童哭喊声,突兀地在素嬛的识海深处炸响!那声音,分明就是她日夜思念、最终惨死的孩子!
这声音如同最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穿了一切伪装与妖力的压制。素嬛那被妖力侵蚀而麻木的脸上,骤然浮现出属于一个母亲极致痛苦与疯狂的神情!
“啊——!!!我的儿!!!”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周身原本被锁妖链暂时压制的黑色阴影猛地爆发开来,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狂暴!那阴影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弹开了即将加身的锁魂链,百里羽和邝云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后退数步。
素嬛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是纯粹的幽绿,而是变成了血红与绿色交织的可怖模样。她彻底失去了理智,目光瞬间锁定了离她不远处、也是气息最让她“讨厌”的吴泽!
“还我儿子!!”她嘶吼着,周身阴影凝聚成数根尖锐的黑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着一位母亲所有的绝望与愤怒,猛地刺向吴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吴泽原本打着趁乱下杀手,再嫁祸给“发狂妖化”的素嬛的主意,他甚至已经暗中运起了七镜司的“破煞刀气”,准备在素嬛“袭击”他时“不得已”反击,将其一击毙命。
可他远远的低估了一个母亲在听到孩子临死的哀嚎时爆发出的力量,竟是如此恐怖、如此迅猛!那不仅仅是妖力,更混合了天地间最纯粹、最不容亵渎的母爱!
“噗——!”
仓促间,吴泽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一道阴影凝聚的黑刺便狠狠洞穿了他的肩胛!鲜血瞬间喷射而出!更有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他体内,让他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啊—”吴泽惨叫一声,踉跄倒退,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低估了素嬛,更高估了自己对局面的掌控。
而这一切,从吴泽暗中施法,到素嬛暴起伤人,都被裴珣清晰地“看”在眼里。在裴珣的灵识中,吴泽那缕细微的妖力波动,以及其后素嬛识海中骤然响起的、不该存在的孩童哭声,都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般明显。
自作孽,裴珣心中冷哂。
他本可以提前阻止,但他没有。在素嬛暴起,吴泽即将“被迫”下杀手的瞬间,裴珣的判官笔甚至微微顿了一下,故意慢了半拍。他要让吴泽自食其果,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位七镜司统领的“急切”与“无能”。
直到吴泽被重伤,面露骇然,裴珣才仿佛刚刚反应过来一般,清喝一声:“放肆!”
他手中青金判官笔骤然点出,这一次,笔走龙蛇,速度快如闪电!数道清冽的灵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素嬛周身几处大穴以及缠绕她的阴影之上,并非强行攻击,而是如同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其狂暴的力量暂时束缚、压制。
素嬛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动作变得迟缓僵硬,眼中的血红稍褪,但那深刻的痛苦与疯狂却并未散去。
裴珣这才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捂着肩膀血流不止的吴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吴统领,某早就说过,缉妖拿诡,非是寻常武力所能及。你既不通晓其中关窍,便不该逞强插手。这便是低估怨念与妖力的后果。”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落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吴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肩上的伤口更疼,那是被当众撕破脸皮的羞辱!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因伤势和气血翻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裴珣。
裴珣却不再看他,对百里羽吩咐道:“以‘镇魂符’封禁,小心看管,勿要再刺激于她。带回司内,仔细勘问。”
“是!”百里羽取出特制的符箓,小心翼翼地上前封印已暂时被制住的素嬛。
事情似乎暂告一段落,吴泽被手下搀扶着,狼狈不堪地下去疗伤,七镜司的人也灰头土脸地跟着撤离。
定国公府的人这才敢上前,协助处理现场,并将昏迷的御史家的三郎君带去救治。
待到众人散去,秋水苑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妖气与血腥味。
裴珣却并未随众人离开。
他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投向了秋水苑更深处,那座属于三郎君赵瑾的独立厢房方向。方才在压制琅嬛时,他分明感受到,一股与此地木妖之气同源,却更加隐晦、更加精纯的邪气,在那边一闪而逝。
他心中疑虑陡升,素嬛身上的妖气,木雕娃娃,还有这三郎君…这其中必有更深的牵连。而吴泽方才的举动,与其说是捉妖,不如说是…杀人灭口和转移视线。
不再犹豫,裴珣身形一动,便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向三郎君的厢房。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厢房之时。
“砰!!”
那扇紧闭的房门猛地从内向外炸开,木屑纷飞间,一道娇小狼狈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竟是阿昭!
她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灰扑扑、看似毫不起眼的石印,那石印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裴…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