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暮色四合,定国公府内却是灯火如昼,定国公世子的及冠礼的庄重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更为盛大的夜宴已在国公府的正堂铺陈开来。

庭院中,数十盏八角琉璃宫灯高悬于朱漆回廊之下,灯壁绘着祥云仙鹤,烛火将每一片琉璃映得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与苏合香,这些都是顶级勋贵才配使用的御赐贡香,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地位。

正堂之内,水磨金砖光可鉴人,倒映这穹顶华丽的藻井彩绘与梁枋间金碧辉煌的和玺彩画。宾客按品秩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食案之后,案上鎏金錾花的杯盘碗盏主灯下闪烁着温润而夺目的光芒。

席间冠盖云集,皆是西京城中最顶尖的人物。有身着紫色圆领襕袍的三品以上大员,腰间佩戴着金鱼袋,言谈间是关乎国策的只言片语;有云鬓花颜的诰命夫人,低声交换着世家联姻的讯息;亦有与定国公交好的宗室亲王,其座次仅在主位之下,彰显着定国公与皇族的亲近。

一列身着月白窄袖舞衣的教坊司舞姬,正随着龟兹乐的欢快节奏翩然器物,水袖翻飞,环佩叮咚。乐师于廊下奏响箜篌和琵琶,音色旖旎华丽。

主位上,定国公满面红光,接受众人的祝贺,以及对世子和二郎君的赞美,他频频举杯,笑声洪亮,很是满意今日的一切。

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裴珣独坐一席,他并未融入任何寒暄,只是安静地品着杯中的来自西域的葡萄酒。他那过于清冷的神情,与周遭的热烈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似在品酒和把玩玉石,旁人不知得是他亦在无声的观察着每一个人。

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定国公满面红光,举杯分开将其围住的人群,步履不稳的朝着裴珣走来。裴珣见状起身相迎。

“今日幸得裴大人护佑,才让吾儿的及冠礼能进行的如此顺利,这杯吾敬裴大人!”

“国公爷谬赞了,不过此时尚早,切不可...”

裴珣话未说完,忽然女眷席方向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妇人痛哭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三郎!我的三郎不见了!你们快去找啊!”

是御史夫人的声音,凄厉尖锐的哭叫声划破了宴会的祥和。

满堂宾客霎时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定国公眉头紧蹙,放下酒杯,正准备遣人去问,就见两个婆子连滚带爬的爬了进来,其中一人是御史家三郎君的乳母,哭诉着方才她服侍三郎君去更衣的路上,不知被何人攻击晕倒了,醒来便发现三郎君不见了。

“荒谬!”定国公听后怒极,不愿相信本来一切都可以尽善尽美,怎料还是生了意外。

正当堂内一片慌乱之际,府上的孙管事引着几个身穿七镜司藏蓝玄甲、腰挂长刀的人匆匆而入。为首的是七镜司的统领--吴泽。

吴泽上前一步,抱拳对着定国公行礼:“卑职参见国公爷,参见诸位大人!卑职等在崇文巷巡逻时,发现有白虎妖的气息,一路追至国公府外便没了那白虎妖的气息。卑职听闻今日是国公爷为世子行及冠礼的大喜日子,府中必定贵人众多,为保各位贵人们的安全,故而自请斗胆入府探查一番。不知....府上一切是否正常?”

白虎妖三个字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冷静持重的贵客们也露出了惊惧之色。而御史夫人更是一听到“白虎妖”,便联想到自家幼子下落不明恐是与其有关,不禁仰天哀嚎:“我的儿啊!”,紧接着便直接晕厥过去了,被婢女们七手八脚扶住。

定国公脸色更是铁青,今日是他嫡子的及冠礼,为了以防意外,他特意请拘魂司的裴判官派人在府中暗中保护,但还是闹出了妖物掳人的丑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下令:“封锁全府!在未找到三郎君前,任何人不得随意出人!府内各处,暂由七镜司的各位查验。”

定国公的命令一下,吴泽带来的人便立刻行动了起来,对着正堂和府中所有人一一进行查验和搜索。

正堂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压抑。

在一片惶惶不安中,唯有裴珣依旧安然坐于席上,甚至端起桌上的越窑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那份置身事外的从容,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从进入正堂,吴泽便一直暗中观察着裴珣的一举一动。他素来不满裴珣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仅深得陛下的信任和倚重,就连乐阳长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还一直都想拉拢他。此刻见裴珣如此作态,一声不发,对定国公的出声询问也丝毫不慌,一副笃定的样子让他看着就觉得胸口憋闷的很。

吴泽终是按捺不住,走到裴珣席前,声音不大却用足以让周遭的人都能听清:“裴大人真是好定力。国公府中惊现妖物,幼童失踪,生死未卜,您竟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品茗?莫非拘魂司平日就是这般‘恪尽职守’的?”

裴珣眼皮都未抬,指尖摩掌着温热的杯壁,冷冷地开口道:“某竟不知负责护卫长公主安全的七镜司何时也开始调查妖物之事了?”

吴泽欲出口辩驳,却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又被裴珣堵了回去。

“哦,某想起来了,前日在殿上,长公主曾向陛下提议七镜司协助我司办案,但某记得最后陛下是给了某五日的期限,是某记错了时日,还是说...吴统领竟敢藐视圣意,约定期限未到,便开始擅自私查!”

裴珣不过寥寥数语,不仅点破了吴泽等人出现得过于“巧合”,更暗指其不遵圣意甚至别有用心。

吴泽被裴珣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投来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正欲辩驳,正堂外的七镜司侍卫收到消息,快步走到吴泽身边低语了几句。吴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换上凝重的表情,高声道:“国公爷!妖气源头已锁定,那白虎妖此刻便躲在竹林后的秋水苑里,事不宜迟,还请国公爷准允卑职即刻前往捉妖,解救无辜!”

定国公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尽快平息事端,立刻准其行动。

吴泽甚是得意地瞥了裴珣一眼,却见对方已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既然已经找到所谓妖物的藏身之所,裴某同去。”裴珣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拘魂司,亦有缉妖之责。”他目光扫过吴泽,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吴泽心头一紧,那目光像是已经把他看透了一般。

说罢,裴珣不等吴泽回应,同定国公一起出了正堂,朝秋水苑赶去。

吴泽心中暗骂,也只得带着七镜司众人快步跟上。

***

阿昭睁开紧闭的双眼,发现原本以极其诡异吓人的姿势正朝着自已奔来的赵璟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不是...拘魂使吗?还傻站着干嘛,动手啊!”

只见赵璟被不知何时冲破安定咒的阿宝死死的缠住,可看他吃力的样子,想必也是撑不了多久的。

“我...我..还没抓过妖。”

“...” 阿宝听了欲哭无泪,想着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总不会再死一会吧。可眼前这位就不一定能活了:“你们...拘魂使...就没有些什么法器法宝之类的东西吗?”

听阿宝这么一说,还真提醒她了,阿昭猛地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些被百里羽戏称为“菜鸡保命三件套”的法器。

她手忙脚乱地在腰间储物袋里乱摸,首先掏出了一把朱砂,看也不看就朝扑来的赵璟撒去!

“嗤啦!”

“啊,你撒的是什么东西—”

当朱砂触碰到赵璟和阿宝时,不仅发出了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还冒起一阵青烟,所幸暂时逼退了赵璟。

有效!但好像也误伤了阿宝。

“是朱...砂,抱歉!”

朱砂的威力似乎对阿宝更有效果,此刻的阿宝蜷缩成一团缩在角落出不了声了。

阿昭见状想要过去将阿宝收回挎包之中。

可房间四周的墙壁、地板,开始渗出粘稠的、带着木质腥气的黑色阴影,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向她蔓延而来,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

赵璟或者说,操控他身体的妖发出嗬嗬的怪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他的关节发出“咯啦咯啦”的、令人牙酸的木质摩擦声。他一步步朝着阿昭逼近,那只漆黑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她。

阿昭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摸出一把刻画着基础辟邪符的桃木小剑,闭着眼睛就往前胡乱挥舞!

“嗡!”

桃木剑上亮起了微弱的白光,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暂时挡住了赵璟那已经开始木质化的手。但那光幕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雕虫小技……”赵璟冷笑道,另一只手猛地一挥,房间内的桌椅仿佛被无形之力操控,呼啸着砸向阿昭!

阿昭尖叫着蹲下,险之又险地躲过,但桃木剑“咔嚓”一声,被一张飞来的凳子砸断了!

完了!阿昭心沉到谷底。眼看赵璟那扭曲的脸庞和漆黑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带着木质腥气的呼吸几乎喷到她脸上,她绝望地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枚鸡蛋大小、灰扑扑的石印,这是她百里羽给她的“镇山印”的仿品,据说能砸一次,但她从未成功激发过!

“给老娘滚开!”她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这石印像板砖一样朝着赵璟的额头砸了过去!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雷霆之威。

那石印只是朴实无华地,“咚”地一声,砸在了赵璟的眉心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啊——!!!”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赵璟口中爆发出来!他额头上被砸中的地方,并没有流血,而是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如同被烙铁烫过的焦黑印痕,印痕周围木纹飞速消退,又疯狂蔓延,仿佛他体内有两种力量在激烈冲突!

他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周围蔓延的黑色阴影也瞬间溃散!

阿昭愣住了,看着地上那枚滚落回脚边、依旧灰扑扑的石印,又看了看痛苦挣扎的赵璟。

她来不及细想,冲到角落迅速将阿宝装入挎包中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门,可还未到门边身子却突然腾空,然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地甩向身后的玉石屏风,重重的撞击让阿昭瞬间动弹不得,倒地不起,只觉得喉头腥甜,紧接着吐了一大口鲜血。

呵,这凡人的身躯还真是不禁折腾。

她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跑,因为她见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注:品秩,意思是官品与俸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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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妖拘魂录
连载中烽火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