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晨光熹微,穿透了盛京城头薄薄的晨雾,也彻底唤醒了乐阳长公主府。长公主的府邸坐落于皇城以东的崇仁坊里,其富丽堂皇的程度只在皇宫之下,远望府邸,高耸的悬山顶青瓦墙垣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朱漆大门上,狰狞的鎏金椒图铺首在八盏垂绦宫灯的映照下,闪烁着非金非木的冷光。门前两尊出资将作监大匠之首的汉白玉狻猊昂首蹲踞,石质的瞳孔仿佛凝望着虚空,守卫着门后的无尽秘密。

长公主府修的极尽奢华,而府邸的“心脏”所在,乃是后院那座三层高的“栖凤阁”。此阁是整个盛京城除却皇宫楼宇外最高的建筑,飞檐反宇,势若凌空。

那带着暖意的晨光,穿过阁顶那扇面向皇城方向的紫檀木镂空雕花窗,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与一隅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缠绕,氤氲出满室华贵。

内室深处,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牡丹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的身影横卧于湘妃竹美人榻上。乐阳长公主李昭阳,只着一袭胭脂红绣金凤凰纹绡纱常服,如云乌发随意披散着,未戴珠翠,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唇若朱丹。

她一手支颐,另一只纤纤玉指间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如意,姿态慵懒闲适,宛如一副精心绘制的仕女休憩图,美的惊心动魄,也静的仿佛无害。

隔着屏风,七镜司统领吴泽垂首躬身而立,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将藏有三魂符文的木雕娃娃,已被拘魂司发现,并顺腾摸瓜找上定国公府的事情全部如实禀报。

起初,屏风后一片静谧,只有玉如意在指尖缓缓转动的微小声响。

可当吴泽说到昨晚拘魂司的一个拘魂使闯入秋水苑发现阵法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打破了原本的气氛。

吴泽的头垂的更低,不敢抬眼,双脚开始微微颤抖,他知道那声脆响来自长公主指间那上好的羊脂玉如意,生生被她捻断了一角。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威压,如同有实质的潮水般从屏风后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所有暖意。那馥郁的龙涎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几分血腥的肃杀。

“废物。”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的扎进吴泽的耳膜。

“一个小小的木雕娃娃...都能落到拘魂司手里....还叫他们摸进了定国公府里?”她的语调平稳,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风暴,“吴泽,本宫养着七镜司,是专门让你们在案发现场...给人留下线索去破案的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留你何用!”

横卧在美人塌上的乐阳长公主随手抄起手边的琉璃盏便砸向面前的屏风,嗔怒道。

色彩斑斓的琉璃盏价值万金,而且还有价无市,可在乐阳长公主眼里却也不过是手边能随手拿起来泄愤的玩意儿罢了。

吴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坚硬的膝盖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殿下息怒!是卑职失察,未能及时处理干净首尾,请陛下责罚!”

七尺大汉被吓得跪地抱拳请罪,眼前这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乐阳长公主虽然长着一张美艳无害的脸,说话也总是轻言细语的,可只有为她卖过命和近身服侍的人知道,这位长公主的手段有多狠辣无情。

屏风后,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寂。

只能隐约看到,那道横卧的妙曼身影在贴身婢女知夏的服侍下起身坐了起来。隔着繁复精美的牡丹螺钿屏风,吴泽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道凌厉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屏风的阻隔,直直的钉在他的身上,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般。

良久,那慵懒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你确实是该死,一件小事居然也能给本宫办砸了,最该死的还将拘魂司的也牵扯了进来。”

“属下敢以性命作保,属下每一次行动都极为隐蔽,就连大理寺最后都断定是虎妖作祟,可…可不知怎的,拘魂司一接手便发现了那木雕娃娃的事了…还…查到了定国公府。”

“本宫早就嘱咐过了、天子脚下行事必须得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后患无穷。”

吱-吱吱-

长公主一边不紧不慢的说着,一边将美人榻旁边的小几上关着小宠的金丝笼打开,只见一只皮毛光滑的绿眼灰鼠从笼中爬出,一路爬到了长公主的掌心。

她轻抚着灰鼠轻笑道:“不要怪本宫没给过你机会,这次若是再出差池,你这统领也不必当了,正好我那化生池还差肥料供养。”

吴泽一听到化生池三字面色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事,不断的磕头求饶:“求殿下再给卑职一次机会,求殿下再给卑职一次机会,求殿下再给卑职一次机会!”然后便不怕疼一般砰砰砰的狠狠磕头。

“今日定国公世子的及冠礼上,御史大人的三郎君突然失踪,恰巧七镜司获悉虎妖蛰伏在赴宴人群中,故而追捕至定国公府,后七镜司统领吴泽斩白虎妖于秋水苑,成功营救了御史大人的三郎君,并在白虎妖体内寻得前几起命案中幼童残魂,成功破案,当记一功!”

“长公主英明!谢长公主恩典。”原本面若死灰的吴泽听了长公主的话,面色不仅逐渐红润起来,眼中更是难掩激动。

“退下吧。”

“是!谢殿下恩典!”吴泽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退出了内室,背脊的官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内室重归寂静。

李昭阳在婢女知夏的服侍下起身,依旧抱着灰鼠缓步走向一副画像前。她抬手轻轻抚过画像上那清隽儒雅的俊颜,眼眸里再没有刚刚的狠厉之色,眼里全是温柔和思念。

“阿兄...”原本沉浸于思念的李昭阳忽然眼神凌厉的喃喃自语道:“本宫绝不会让任何人坏了阿兄的好事,谁都不可以!”

*** ***

定国公府,秋水苑。

阿昭见挎包中的阿宝异常的紧,估摸着阿宝许是想起了些什么,正准备如阿宝所愿进屋探探情况,却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珍娘吓了一跳,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暗中嘟囔着这珍娘怎么每次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珍娘,这是两位娘子和三郎君的吃食。我这不正准备给琅嬛娘子取了送进去...”

对付珍娘,阿昭又摆出一副憨憨的样子,“珍娘用过膳没,今晚的膳食花样可多了,看着每一样都好好吃的样子。”

珍娘看着阿昭一脸贪嘴好吃的样子,以为刚刚蹲在地上的阿昭是想要偷吃,于是上前一把揪住阿昭的耳朵,指着她的鼻子警告道:“你这臭丫头,又懒又笨还好吃,若是让我发现你敢偷拿主人东西或是敢偷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昭吃疼的求饶:“小莲不敢,小莲真的不敢。”

珍娘这才放手:“还不快去给三郎君送吃食!”

阿昭心里想着:臭婆子,下手真重,等案子破了,自己一定要报今晚的揪耳之仇。

阿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步履略显迟疑的一步三回头的朝三郎君的厢房走去。她心里直打鼓,昨晚的梦境还有这两日发现的木雕娃娃的线索,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扎的的步履维艰。她越回想越觉得三郎君赵璟古怪的很,稚嫩的脸上没有幼童该有的活泼,眉眼间时常会出现一丝非人的僵硬和空洞,如若昨晚的梦是真实的映射,那么自己是不是不应单独与之相处。

思索间便走到了三郎君的房门外。

从屋外看向三郎君的厢房,只见一盏孤灯的光亮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阿昭在门外深吸好几口气来平复此刻紧张的情绪,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房门:“三郎君,奴婢给你送...”

吱呀——

房门虚掩着,阿昭一敲便开了一条缝,房间内,赵璟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旁,身形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三郎君,奴婢给你送吃食来了。”阿昭极力控制自己不发抖,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赵璟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肩膀伴随着“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背对着她无声地发笑。

阿昭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就在她准备打开食盒盖子的瞬间,眼见的余光瞥见了桌角—那里,静静躺着那个她曾在香案上见过的邪气森森的木雕娃娃!而此刻,娃娃身上缠绕着昨晚梦中见到过的从它口中吐出的无数的红色丝线,而这些丝线正发出微弱的、如同在呼吸般的脉动红光!

阿昭依旧淡定的将食盒内的碗碟取出放在桌上,然后右手极力按住止不住颤抖的左手,朝着赵璟背影道:“奴婢不打扰三郎君用晚膳了。”说罢便慢慢朝门边退去。

“小莲...”一个沙哑、扭曲,仿佛两块朽木在上下摩擦发出的声音,从赵璟的方向传来。

他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像是牵线木偶般的姿态,转过了头。

对!他只是将头转了过来,而身体丝毫未动!!!

阿昭倒吸一口凉气,腿脚发软。

只见赵璟那原本稚嫩的脸上竟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老树年轮般的木纹!他的左眼完全变成了空洞的黑色,没有丝毫光亮,而右眼虽未变全黑,但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她的嘴角以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达到的弧度向上裂开,露出森白的尖齿。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那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阿昭被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就在离房门只差一步的距离时,房门猛的关闭了,无论阿昭如何用力都打不开。而赵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正朝她奔来,耳边尽是分不清是赵璟还是那木雕娃娃的狰狞笑声。

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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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妖拘魂录
连载中烽火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