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香漓快步走到慕裕弘兄妹身旁,伸手稳稳将他们扶起,又转身搀着沈秀莲回座。

慕逸脸色青白交错,整了整衣襟甩袖道:“香漓,这是我房内家事,你不要插手。”

“难道要侄女眼看着大哥受伤、或是母亲气晕在此么?”香漓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她转而望向慕裕弘,语气温和了些:“大哥当真想清楚了,此生非走此路不可?”

“是。”慕裕弘答得斩钉截铁。

“逆子!”慕逸浑身发颤,背过身去。

香漓又看向慕逸:“叔父是绝无可能应允了?”

“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我看也不必再谈了。”香漓轻叹一声,似是十分无奈,“大哥不如……与叔父断了这父子名分罢。”

满堂俱寂,众人皆露惊愕之色——这般离经叛道之言,他们连想都未曾想过。

慕逸气得面红耳赤,手指发颤地指向香漓:“父子伦常,岂是说断就断?!”

香漓却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为何不能?不过往官府备个案,收拾行囊离开这个家罢了,既然双方各不相让,也唯有破釜沉舟。”

慕裕弘听着,恍惚想起这十几载光阴慕逸常年奔波在外,虽知他是为生计,可幼时那些画面仍如细针扎心——每次父亲归家,他与慕裕城早早候在门前,慕逸总会提着大包小包,分给兄弟二人,其实慕裕城的礼并不比他贵重多少,可他总忘不了父亲满脸笑意抱起弟弟转圈时,自己提着礼物默默站在一旁的影子。

“好。”慕裕弘咬牙应下。

香漓佯作从容地拂了拂袖:“那大哥此刻便随我去县衙备案罢。”

余光瞥见慕逸骤然惨白的脸,她知这步险棋走对了。

“不孝子!”慕逸只觉天旋地转,踉跄跌坐椅中。

万湄珍慌忙拉住慕裕弘,声音发颤:“弘儿,这如何使得……”

慕裕弘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温煦而坚定:“娘放心,纵离了家,儿子也定会孝敬您。”

香漓缓步上前,衣袖拂动间带起一缕幽兰暗香。

她直视慕逸双眼,声如清泉击石:“叔父可还记得,大哥十三岁那年寒冬,手生冻疮仍彻夜练字的事?”

慕逸一怔,眉头不自觉蹙起。

“那时您从扬州回来,带了两方砚台。”香漓指尖轻抚腰间玉佩,“一方端砚予三哥,说是配他才学;一方普通的给了大哥,说是……免得糟蹋好东西。”

慕逸唇瓣微颤,记忆如潮翻涌——那个瘦小身影捧着砚台,冻疮裂开渗血,却仍咧嘴笑的模样,骤然清晰。

“您可知大哥后来将那方砚供在床头,每夜苦练至三更,直到指节变形?”

慕逸踉跄退了半步,扶住太师椅扶手,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忽然历历在目:晨起时书房亮着的灯,院墙上日益精进的字迹,还有……那双永远藏于袖中、布满厚茧的手。

“不过是让你换条路走!做什么不好,偏去做裁缝!你一个男儿身,自己就不嫌丢人?!”

“叔父,裁缝又何尝丢人?”香漓挡在慕裕弘身前,“您羡慕父亲能凭才学改命,故对学问出众的三哥偏爱有加,却对天资寻常的大哥视而不见,可大哥并不差——并非人人都须如三哥四哥那般耀眼。”

她深吸一口气,续道:“这些年来,您可曾尽过为人父之责?既未多加关切,如今又凭何强要他遵从您愿?为何要擅自定他人生?真正丢人的,非是裁缝之业,而是自己做不到的事,却强加于儿女,将自身遗憾变作他们的枷锁!”

慕逸哑然失语,怔立当场,他想起当年慕岚说要迁往京城、会带他同去时,自己嘴上道贺,心底却翻涌着羡慕与苦涩,他也渴望出人头地,再苦再累从未放弃,可有些事,并非努力便能如愿——天分与机缘,同样紧要。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仅仅只是让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宽裕了些,在孩子的教育上,他从不吝啬投入,当看到慕裕城学有所成时,他满心欢喜,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的成功曙光,也因此忽略了其他孩子,此刻,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或许真的在某些事情上做错了。

“爹……”慕裕弘缓缓跪在慕逸面前,“从小弟弟们都比我强,我常疑心自己是否真这般愚钝,可如今,我寻着一件能让我觉着……自己也很了不起的事。”他俯身重重叩首,“求您成全。”

“你可知经营铺面有多难?”慕逸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问道,“你觉得自己能成功吗?”

慕裕弘抬头,目光灼灼:“儿相信事在人为。”

慕逸沉默良久,终是松口:“我可以应你,但有个条件——一月之内,你那成衣铺须赚足三百两。”这相当于要卖出三十件上等绸衣,他倒要瞧瞧这小子有多大能耐。

“三百两?!”万湄珍失声惊呼,便是慕逸的生意,一月也未必有此进项,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

慕裕弘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禁犹豫起来,就在这时,香漓却立刻应道:“就这么说定了。”

香漓拍了拍慕裕弘的肩膀,语气笃定地说道:“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

众人散去后,香漓与慕裕弘在东院凉亭中细商对策,君溟得知此事,特向宫中告假赶回。

原来慕裕弘当年自觉在织造上颇有天分,却苦于无人指点,进步迟缓,他常悄悄躲在一家名为“雁纹庄”的成衣铺外,偷看店内工艺,掌柜是位江南来的老妇人,人称黄阿婆。

黄阿婆于织造一道造诣极深,见慕裕弘心诚,便破例收他为徒,倾囊相授染绣技艺,慕裕弘潜心苦学多年,终得真传。

然黄阿婆性情古怪,待徒极严,打骂皆是常事,其余学徒皆受不住离去,唯慕裕弘坚持至今,且阿婆不善经营,客人稍一议价她便冷脸相逐,故铺子名声平平,生意清淡,月入微薄。

如今黄阿婆年事已高,欲归乡养老,便将雁纹庄托付给了慕裕弘。

“大哥,上元节那日我见着你了——当时在做什么?”香漓好奇问道,那日她还疑心慕裕弘是与哪家小姐私会。

“绣罗庄的掌柜曾是黄阿婆的徒弟,常将我们铺中滞销的衣裳拿去代售,帮衬良多,那日卖出的衣物里……有我做的。”慕裕弘解释道。

君溟问:“雁纹庄如今月入大约多少?”

“约莫……五十两。”慕裕弘面露难色,一月内要翻至六倍,几近不可能,他本想说去向父亲求情减免,可见君溟与香漓皆神色凝肃、认真思量,又将话咽了回去。

君溟分析道:“雁纹庄的客源多是平民百姓,单靠他们绝难挣足三百两,此数已抵六品官半载俸禄。”

香漓颔首:“正是,须得设法让高门大户,尤其是那些闺阁小姐前来订衣,若能成,一单或可抵五十两。”

“可这些小姐皆有常往的衣铺,不会轻易更换,且雁纹庄向来面向市井,纵大哥手艺再精,她们亦不会来购——觉着失了身份。”

“那便要让她们觉得,穿上雁纹庄的衣裳,反更显雍容贵气。”香漓眸中掠过一丝明光,“若能接到五位官家小姐的订单,便可达标。”

她微蹙眉沉思,不自觉以拳轻叩唇畔。忽而指节一响,唇角扬起:“有法子了。”

香漓看向慕裕弘:“大哥,对手艺可有信心?”

慕裕弘挺直背脊:“自然。”

“好。”香漓道,“我要你在一周内,做出一件你最得意的衣裳。”

她瞥了眼君溟,又补道:“两件吧,两周时间,可够?”

“自设计至制成,时日颇紧,且若费去两周,后续岂非更赶?”慕裕弘忧心道。

“信我。”香漓朝君溟递了个眼色,君溟自怀中取出一袋银两,递给慕裕弘,“大哥可去请绣罗庄的绣娘相助,尽遣人手赶工,务必在下月前完成。”

“好。”慕裕弘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喉头微哽。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若无你们……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恩必终生铭记,纵使最终未成,也……”

君溟上前一步,温声道:“古人云:骏马能历险,力田不如牛;坚车能载重,渡河不如舟,大哥在织造上有独到之才,定能成事。”

“还有一事。”香漓起身,自院中摘下一朵铃兰,递与慕裕弘。

“在衣袖上……绣一朵这个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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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连载中芸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