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曦殿,流云织就的窗纱滤进一层浅金色的曦光。
香漓悠悠转醒,侧首便见君溟静坐窗畔椅中,执卷而读。
昨夜月华下的他似易碎的琉璃,此刻晨光之中却透出神性凛然的清华,无论何时,他总是好看得令人心折。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君溟,这么早便来找我玩?”
闻声,君溟立即放下书卷,坐到榻边,指尖轻触她腕脉探查内息:“身体可还有不适?”
香漓粲然一笑:“早好啦!”
君溟温存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的寝衣上——
那是极柔软的鲛绡云纱裁成的吊带长裙,月白色底上流转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细带松松挂在肩头,领口垂落一片旖旎的影,衣料顺着身体曲线蜿蜒而下,在腰际收束后又如流水散开,将身段勾勒得含蓄而分明。
料子薄如蝉翼,晨光穿过时,每一寸都若隐若现地晕着温润玉色。
君溟微微蹙眉:“……你就穿这个就寝?”
香漓听他问起寝衣,当即赤足跃下床榻,在他面前轻盈转了几圈,雀跃道:“你也觉得好看对不对?这可是我特意请织女姐姐为我裁的——”她停下脚步,指尖轻抚过肩颈线条,“你看这身段、这肌肤,养得多好!上次受伤半点痕迹都没留呢,虽说司命做的那个也不错,但终究是仙体更胜一筹……”
她话音未落,君溟已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香漓却凑近了些,吐息如兰:“我漂亮吗?”
“嗯。”
“有多漂亮?”
“……六界第一。”
“瞎说,”她轻笑,“你根本都没看我。”
君溟喉结微动:“你的衣裳很透。”
“我知道呀。”她答得坦然。
君溟这才转回视线,眸色深了几分:“你是故意的?”
香漓绽开一抹狡黠的笑,眼波流转:“你觉得呢?”她又贴近些许,几乎能触到他呼吸的温度,“你随意进人家闺房时,就没想过……会瞧见什么吗?”
殿内一时静极,只余云纱拂过地面的窸窣轻响。
半晌,君溟忽然伸手,掌心向上示意她靠近,香漓怔了怔,还是顺着他的牵引,被他轻轻一带,侧坐在了他腿上。
“香漓,”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你知道何为**么?”
不待她回答,他已继续道:“凡起一念,便生渴求,**若不得满足,不会消散,只会愈积愈深,金钱、权柄如此,其余许多事……亦是如此。”
他望进她逐渐染上慌乱的眼底:“我也并非无欲无求,若长久压抑的欲念一朝倾泻,你当真……承受得住?”
“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没同意!”
“我知道。”他应得平静。
修长的食指却轻轻抬起,缓缓掠过她细嫩的颈侧,沿着锁骨优美的弧度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微敞的领口边缘,衣料因这动作滑开些许,指尖之下,已是温软起伏的轮廓。
“可界线总有被跨越的那一日,对吗?”他忽而浅笑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危险,“若你想要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你确实该怕我……在某些事上。”
香漓心尖一颤。
这算威胁吗?
可起初是她先撩拨的,细想来,倒是她理亏。
她一时语塞,又不愿被他这般气场压住,只好仰起脸,自以为凶悍地瞪着他。
君溟却低笑:“又在撒娇?”
“我没——”辩白的话还未说完,脸颊上已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在外面等你。”
他将她轻轻放回榻上,转身离去时,衣袂拂过一缕淡淡的梨花香。
香漓望着他消失在珠帘后的身影,抬手揉了揉微烫的脸颊,小声嘟囔:
“如今跟这人耍流氓……真是讨不到半点便宜了。”
香漓整理好衣裙踏进小院时,芙草正执壶为君溟斟茶,见她现身,立刻投来求助般的目光。
“你别吓着人家。”香漓轻步走近。
“我什么都没做。”君溟抬眼,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芙草如获大赦:“殿下请坐!我去备些新做的糕点。”说罢便匆匆退向廊下。
香漓在君溟身旁的石凳坐下,托腮望他:“今日我们去哪儿玩?我这儿可有好几个妙处呢。”
“近日怕是无暇游玩了。”君溟将茶盏推至她面前,“百年宴将至。”
“你要赴宴?”香漓讶然,“从前宴上似乎没见过你。”
“本该去的。”他顿了顿,“只是六界重振后我便少露面,沉睡那数千年更是从未参与。”
“那不就是各界王族聚在一处饮宴闲谈么?”
“那是神族缺席后的景象。”君溟微微摇头,“真正的百年宴分三节:先是共议要事,接着是王族试炼,最后才是宴饮欢聚。”
“我太久未赴宴,须稍作准备,今日需在寒川境修炼整日,晨间才想先来见你一面。”
“你本来不也是整天都在修炼么?你们神族平日里一般都做些什么?”
“监察六界潜藏的灾厄,研习术法,炼制神器,并传承于各界之类的……”他语气寻常,“昆仑镜便是我兄长所制。”
“白送?”香漓惊叹,“这般慷慨!”
“是为达最终目的所行之举,算不得馈赠。”
“目的?”
君溟目光投向远空:“自诞生之初,神族便致力于让六界生灵成长至……足以弑神的境界。”
香漓怔住:“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仅是赋予能力,并非唆使杀戮。”他收回视线,望向她时眸光温沉,“神明虽庇护众生,本身亦是危险的存在,尤其如今唯剩我一人……若有一日我迷失本心,世间需有能制止我的力量,不过眼下看来距此境界尚远,或许还需十几万年。”
“道理虽通,听着却教人难过。”
“每个灵魂降世皆携使命,有人需治国安民,也有人只需照料猫狗,使命既成,便可超脱六界,直悟天道。”他声音轻了些,“我的兄姐们,便已如此。”
“那不会有新神降世了么?你是最后一位?”
“说不准,或许明日便有,或许永不再有。”君溟执起茶盏,“此事,讲究机缘。”
香漓托着腮,指尖无意识轻点石桌:“可是这么多年,就从未有人主动来寻过你么?”
君溟目光落向庭院深处摇曳的梨树:“神明也并非谁都能见,如同结界除王族可无条件通过外,神域亦只允王族觐见。”
“那神界的那些仙族侍从呢?”
“天界与神界相距最近,自古便承担侍奉神职之责,有专司仙官协理神族事务。”他语气平静,似在叙述一件极寻常的事,“兄姐陨落后,我便遣散了所有仙侍,随后陷入长眠,如今我苏醒之事传开,想必负责此事的仙官又循旧例作了安排。”
香漓蹙起眉:“所以你的意思是——六界需要你时,众人便来寻你,用不着时,便将你独自晾在一边?”
君溟微微一滞,唇角掠过一丝苦笑:“……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难怪你要睡那么久,”她轻声嘟囔,“这般冷清,还不如长眠。”
微风拂过,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望向他:“那你从未主动去接近过旁人么?”
“几乎所有人皆对我敬而远之。”他摇摇头,神色淡然,“何况我亦不需太多友伴,两三知己足矣。”
他顿了顿,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不过……我确实曾尝试过一次,但失败了。”
“主动接近他人?”
“嗯。”
香漓顿时来了兴致,身子不自觉地前倾:“那他可真不识货。”
君溟抬起眼,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半晌才低声开口:“她记性不是很好。”
“记性不好?”香漓并未察觉他话中的深意,反而骄傲地扬起下巴,“我记忆力就可好了!英翠姐姐花圃里每一株花的名字、位置,甚至何时开过并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君溟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春水漾开涟漪,悄然漫过寂静的湖心。
他最终只是轻轻颔首,嗓音里融着晨光般的暖意,低低应了一声:
“嗯。”
芙草端着糕点回来,欲言又止地立在廊边。
香漓拈起一块芙蓉酥,笑眼弯弯:“有话便说,尊上很和蔼的。”
芙草悄悄瞥了君溟一眼,压低声音:“殿下可曾听闻……如今外头的传言?”
“谣言?”香漓指尖一顿,“天界出了这般变故,生出猜测也是自然,都传些什么?”
“因太子殿下封锁了消息,众生只知神怒与天界公主有关。有人说,天界早知神尊将醒,特意安排公主接近,以情为锁,缚住神明,换神界永世庇护;天雷是神尊识破算计后的警告,修复天界则是双方达成协议的象征。”芙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也有人传,公主命格特殊,身怀毁灭之息,引动天雷实是力量失控的前兆,神尊为防上古天灾重演,只得施雷霆手段暂且压制,将她囚于神域看守;修复天界是为安抚众生,实则监视……方才开始。”
她抬眼看了看香漓神色,才继续道:“还有人说……公主实则是神尊上古失散的血亲,因故流落天界,天雷是神明情绪激荡引发神力暴走,修复则是兄长对妹妹的补偿……”
香漓听得仔细,竟品出几分趣味来:“最后这版,倒是有意思。”
君溟忽然开口:“就无人猜测我俩是男女之情?”
芙草低下头:“毕竟您是……那般存在,众生敬畏犹恐不及,不敢往那处想。”
香漓眼睛一转,忽生玩心:“芙草,不如你去传——就说我是他兄长妻子的转世,实则是他的嫂子。”
君溟:“?”
“好啦好啦,不传便是。”香漓抿唇一笑,袖摆轻拂,“随他们说去。”
“为何不坦承事实?”君溟望向她,眸色静邃,“我就这见不得人?”
“怎会!”香漓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的绣纹,声音软了下来,“只是你太特别,我想低调些。”
君溟沉默片刻,终是低低一叹,那叹息里裹着淡淡的无奈,却也含着纵容:“……依你。”
“你不是还要去寒川境修炼么?”香漓轻轻推了推他手臂,语气转回轻快,“快去吧,我晚些去寻你。”
“嗯。”
香漓本也想去修炼,但君溟嘱咐过,在得他允许之前不可擅动法力。
她想起自己还担着“贴身仙娥”的名头,既然无事,不如去哀叹殿一边打发时间,一边等他。
自君溟开放神界结界,先前天界选派的侍从们也陆续归来,各司其职,君溟未加驱赶,神界便又添了几分旧日的人气。
哀叹殿前,梨香细细,香漓执着竹帚,正将阶前落花缓缓拢作一处,动作轻而从容,这般简单的洒扫,反而让心绪格外静定。
璇晶的声音便在这时,带着刻意扬起的亲昵插了进来:
“香漓!可算寻着你了!”
香漓手中未停,只侧首略一颔首:“璇晶仙子。”
璇晶仿若未觉她话中的淡,几步走近,语调熟稔如故:“前些日子闹出那般动静,你与尊上……”她眼波微转,声音压低些许,“可是生了什么误会?”
“仙子多虑了。”香漓直起身,竹帚轻倚身侧。
“你何须瞒我?”璇晶笑意未减,反凑近半步,“你我之间,不是早该无话不谈么?那日天雷伤得可重?”
香漓静了一瞬:“挺严重的。”
璇晶轻轻咂舌,摇头感慨:“想来定是尊上冷静之后,又觉将你伤得太过了,这才带你回神界疗伤,还亲手修复天界。”她眼底泛起一丝仰慕的光,“如此温柔之人……真教人愈发敬慕。”
香漓眸光微微一定。
璇晶并未察觉,仍自顾自说着:“往后你可得多加小心,若不知如何应对,不妨来问我,尊上的脾性,我总比旁人知晓得多些。”她语气关切,却透着若有似无的打探,“快与我说说,你究竟是做了何事,竟惹得尊上动那样大的怒?”
“……旧事已过,不提也罢。”
璇晶一愣,随即又绽开笑容:“怎的这般见外?你我之间何须客套,你且与我说说,那天雷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漓安静地望着她,眸色澄明如秋日静潭:“璇晶仙子,我并无恶意,但容我一问——我和你很熟么?”
璇晶脸上的笑,蓦地僵住了。
“我的行踪与私事,似乎并无向仙子逐一禀告的义务。”香漓语气依旧平和,却如一道无形的帘,将璇晶所有未出口的追问轻轻隔开。
璇晶的脸色渐渐涨红,那层强撑的热络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难堪的羞恼来:“你……你怎可这样说话?我们明明……”
香漓轻轻打断她:“仙子与我,不过寥寥数面,话未深谈,事未共历,这般熟稔从何而来?”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璇晶攥紧了袖口,声调不自觉地拔高,“我以为我们已是朋友!当初若不是我在尊上面前提起你、为你说好话,你怎有机会近得尊上身边?如今你得了尊上青眼,便翻脸不认人了么?!”
她越说越急,一股遭了背弃的怒意冲上心头:“还是说……你也心仪尊上,便将我视作眼中钉,故意这般折辱我?香漓,我从未想过,你竟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
庭前一时静极,唯有风过残花,簌簌轻落。
香漓静静望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怒,没有讽,只余一丝淡得近乎怜悯的了然。
“阶前花未扫尽,恕不奉陪了。”
说罢,她转过身,竹帚划过青石,沙沙的轻响再度响起,不疾不徐,将身后的纷扰与怔然,都拂在了渐渐弥散的梨香之外。
被璇晶那般一扰,香漓也没了在神界久留的兴致,索性回了云曦殿。
方在窗边坐下,便见那位得了她特令、可穿梭六界的传信仙官悄然现身,将一叠用各色灵笺封好的书信呈至她面前。
“殿下,回信到了。”
香漓眸光倏然一亮——这正是她自天灾口归来后,写给几位好友的信,接过那叠犹带着不同界域气息的信笺,指尖抚过其上熟悉的字迹,唇角已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轻轻拆开第一封,灵笺漾开淡淡的草木清气,是瑶期的笔迹:
香漓:
如今该称你公主殿下了?我早觉你身份不凡,却未料尊贵至此,托你的福,我终在妖界寻得容身之处,此地无人视我为异类,一身毒术反成了倚仗。
听闻你已安排沉枫少主携我同赴天界盛宴,想来是要续行你我当初之约,但你别以为我会因此感激涕零!我对你亦是赌上了一切,所幸我未曾看错人。
另有一事不解:君溟师兄怎会忽而成神?你可还好?说实话,如今比起见天界太子,我更想见你,有许多话想当面同你说。
香漓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仿佛看见那双总是带着戒备与傲气的眼睛。
第二封信笺泛着温润的玉光,是锦欢活泼跳脱的字迹:
香漓香漓!
原来你也是公主,怪不得我们这般投缘~你不必担心我,我过得可好啦,烛夜还教了我几个小法术,我好像真的有点天赋!这样是不是离你们又近了一点?
烛夜说你让他带我去天界,我们很快就能见面啦!不过你说君溟是神明……神仙什么的我不太懂,但他是不是还喜欢着你呀?那你呢,你喜欢他吗?要是你们两情相悦,烛夜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好想快点见到你!
香漓几乎能听见她脆生生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第三封信封印着灵花的淡香,笔迹俊逸洒脱,是沉枫:
阿漓:
不必说抱歉,我早说过,无论你是谁,我的心意都不会变,只是未料你竟是天界公主,如今我倒庆幸自己被灵枢母树选中,成了这妖界少主,否则,岂非更配不上你?
你托付之事,我已办妥,瑶期在毒术上的造诣确实惊人,我为她在妖王宫寻了个适宜的职位,你可会夸我?真想让你早些看见我的成长,如今妖界诸事,我已能独当一面。
不过……你说你那位师兄竟是神明?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确与常人不同,待见面时,你再细细说与我听。
阿漓,我好想你。
最后一封信,墨色沉敛,边缘隐约浮动着暗紫色的魔纹,是烛夜:
我亲爱的小公主终于归位了?
本想即刻去见你,奈何魔界那群老头子聒噪得很,连离界两日都不允,我母后之事不必心急,我信你定会遵守我们的约定,你既刚历劫归来,不妨好生休养,我一切安好,锦欢也会替你照顾好。
至于君溟……从前诸多蹊跷之处,如今似乎都有了解释,我倒迫不及待想与他切磋一番了,你会为我加油么?虽说他是神,我必败无疑,但若你盼我赢,输赢便不再重要。
香漓,我很想你。
四封信读完,静静叠在膝头,窗外云霞渐染,殿内浮动着六界不同气息交融的微香。
香漓抱起那叠信笺,将脸轻轻贴在上面,纸页温润,字字有情,她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如春水初融。
半晌,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温热,还有一丝小小的、明亮的得意,轻轻悄悄地,从心底漫到了眼角眉梢。
“嘿嘿,我被大家喜欢着呢。”
云曦殿内静得反常,香漓放下信笺,环顾四周,总在身边叽叽喳喳的芙草,此刻竟不见踪影。
“芙草?”她轻声唤道,无人应答。
一丝细微的不安蔓上心头,那小姑娘从不会擅自离殿,更不会这般悄无声息,香漓起身步出殿门,沿着回廊寻去。
正当她欲往花圃方向去时,一道携着怒气的碧色身影猛地自转角冲出,扬起手便朝她脸上掴来——
香漓眸光一凛,抬手稳稳截住了那只手腕。
“璇晶仙子,”她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璇晶挣了挣,未能挣脱,眼中怒火灼灼:“原来你一直在耍我!你与尊上……早就相识!”
香漓指尖微微收紧:“你从何得知?”
“这重要吗?”璇晶冷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只知道,你是刻意接近、蓄意设计,让尊上爱上你的!”
香漓心下一凛,她与君溟之事,天界知情者寥寥,更遑论这等细枝末节,她忽然想起一桩传闻——幻蝶一族有独门秘术,可惑人心智、窥探记忆……
“你对我的侍女下手了?”香漓盯着她,语气骤冷。
“不过问了那丫头几句话罢了,”璇晶扬起下巴,“果然问出些有趣的事来——你根本不是表面这般纯良!”
“……你好奇心很重。”
“那你有种别做亏心事!”
“芙草现在何处?”
“那边亭子里睡着了而已,”璇晶别开脸,“我可未曾伤她。”
香漓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的脸:“你还知道什么?”
“你那侍女只说到你带着记忆下凡,为渡劫刻意接近当时同在历劫的尊上,诱他动情。”璇晶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之后的她说记不清了——但仅这一点,便足够证明你心思深沉!”
“擅自对他人侍女施术逼问,”香漓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寒意,“璇晶仙子,你的手段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至少我对尊上是一片真心!从未想过欺他骗他!”
“那又如何?”香漓轻轻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木已成舟,你来晚一步。”
璇晶像被刺痛般颤了颤,随即尖声质问:“你敢说——若不是你刻意接近,尊上还会喜欢上你吗?”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香漓沉默了。
那一瞬间,她竟答不上来。
璇晶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滞涩,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语气带着胜利般的讥诮:“你也不过如此。”
香漓缓缓抬眸,眼底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明冷澈:“你以为你是君溟的什么人?”
“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未必不是!”璇晶咬牙,“你果然冷酷,众人都被你那天真模样骗了!”
“对你这般暗施手段之人,我该摆什么好脸色?”
“我要让尊上看清你的真面目。”璇晶一字一顿,“若换作是我,我一样能带尊上走出万年孤寂!”
香漓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啊,”她转身,衣袂拂过满地落花,“你试试吧。”
那道碧色身影僵在原地,而香漓已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的凉亭。
芙草正伏在石桌上沉沉睡着,眉心微蹙,像是梦中也不得安宁,香漓轻轻将她抱起,小姑娘在梦中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呼吸绵软。
回到云曦殿,将芙草安顿在榻上、施过安神咒后,香漓独自坐在窗边,暮色渐浓,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单薄而安静。
璇晶那句质问,仍在耳畔回响。
——“你敢说,若不是你刻意接近,尊上还会喜欢上你吗?”
她竟无法反驳。
若没有那段带着记忆的相遇,没有那些步步为营的靠近,没有那些似真似假的撩拨……君溟还会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一个君溟不会喜欢她的世界……
那会是怎样的世界?
是不是这些年,她早已将他的爱意,过份当成了天经地义的存在?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啊……又想逃跑了。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云海,长夜将至。
君溟结束了寒川境整日的修行,神力尚未完全平息,便已径直踏入云曦殿的庭院。
梨花影里,香漓独自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裙裾垂落,发梢沾染着晚霞最后的余烬,她望着虚空某处,眼神却是散的。
君溟悄步走近她身后,双手握住秋千两侧的绳索,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香漓,你先前说的那些好玩之处,现在便可去。”
香漓仰起脸,目光迟缓地落在他面上,唇动了动,却未出声。
君溟神色霎时敛起,指节无声收紧:“谁又对你说了什么?”
香漓怔了怔,轻声道:“……你也太敏锐了些。”
他绕至她身前,单膝触地,握住她微凉的手,仰首望进她眼里:“同我说说。”
香漓睫羽颤了颤,视线飘向一旁,声音里透着别扭:“君溟,是不是只要有人强闯进你的生活,执意带你见天地万物、历世间喜乐……你便会喜欢上她?”
君溟眸色微沉:“何出此言?”
“你想啊,”她语速渐渐快起来,像在说服自己,“若当初我没有非要同你做朋友,你也不会与我熟稔起来,倘若出现一个与我同样鲜活开朗的人,日日伴你身侧,带你赏花观星、游历山河……那你岂非就会喜欢上那个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这般好……但凡多与你相处些时日,任谁都会想同你亲近的,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恰巧先遇见了你。”
君溟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你仍在怀疑我的心意?”
“我不是质疑你!”香漓急急摇头,攥住他衣袖,“运气亦是我实力的一部分!”
他倏然起身,身影笼下,目光沉沉锁住她:“所以在你看来,当初无论是谁,只要强闯进来、执意相伴,我便定会动心?”
“你别生气……”香漓往后缩了缩,秋千轻轻一晃,“就当我胡言乱语吧,我再想想……”
“看来你真是这般想的。”他语气冷了几分。
未待她回应,君溟忽而握住她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从秋千上带起,顺势单手揽入怀中。
“跟我来。”
三字落定,不容置喙,他抱着她转身便走,衣袂拂过满地梨雪,惊起碎光一片。
神界的荷塘浸在夜色里,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子,池中唯余几座伶仃的假山,不见半朵莲花,荒寂得仿佛已被时光遗忘。
“还记得此处么?”君溟的声音很轻。
香漓茫然摇头。
“我与你初次相遇之地,”他望着空茫的水面,“并非在人界,而是在这里。”
那时,他的神识于六界飘荡,最终栖息于此,化作一株蓝色的莲花花苞,静静浮在寂寥的水面上,不知岁月。
某个寻常的昼日,一个清凌凌的嗓音忽然落进这片亘古的安静里:
“这里怎么会有蓝色的莲花?”
小小的香漓趴在池边,好奇地凑近那抹幽蓝,轻轻嗅了嗅。
那花苞竟似有感知般,向后微微缩了一寸。
她怔了怔,歪着头,以为是自己眼花。
“我还以为英翠姐姐的花圃里,已集齐了六界所有花种呢,”她自言自语,“看来这是神界独有的品种。”
环顾四周,只见空荡寥落,她托着腮嘀咕:“这么大一个池子,却只有你一朵花,看着好生孤单。”
说罢,她指尖灵光流转,轻巧地拂过水面——
粉色的荷花一朵接一朵破水而出,大小错落,含苞的、盛放的,亭亭立在忽然舒展的莲叶间,她又信手点出几座玲珑假山,不过片刻,荒寂的池塘竟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画卷。
“哎呀,”她满意地拍拍手,眉眼弯弯,“本公主真是造景的天才!”
又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朵蓝色的花苞:“小莲花,下次我来时,你会开花吗?”
随后,她便蹦跳着离开了。
就在那晚,那朵蓝色的莲花,在月色里悄然绽开。
他一直开着,等了不知多少晨昏,她变出的那些粉色荷花渐渐枯去,池边却再未响起她的脚步声。
直到某一日,花身摇曳,化出一位清俊男子的形貌。
他想起她说自己是公主——去天界,应当能找到她吧。
很快,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心忽然跳得有些慌,他鼓起勇气,幻出一朵相同的蓝莲,握在手中,向她走去。
她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她倏然绽开笑颜,朝他这奔跑过来。
风声掠过耳畔,她的发梢几乎擦过他的衣袖。
却一步未停。
她清亮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小魔王!我发现了个好玩的地方,带你去瞧瞧……”
他怔然回首,看见她挽住另一位少年的手臂,笑闹着走远。
手中的蓝莲,悄然坠地。
他回到这片荷塘,重新变回那朵寂静的、未绽的花苞。
“或许,”君溟望着眼前空荡的水面,轻声说,“那便是你会来到我身边的缘由。”
他牵起她的手,指尖温凉而坚定。
“是我先选中了你。”
香漓挠了挠脸颊,努力回想:“我确实偷偷溜来神界玩过几回,可这儿总是空无一人,之后便不来了……你说的这些,我半点印象也没有……”
“我说过,”他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你记性不好。”
“那你为何从前不告诉我?”
君溟微微一怔,忽然别过脸去,夜色里,香漓只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她绕到他眼前,歪着头瞧他:“为什么害羞了?”
他目光游移了一瞬,才低声说:“若告诉你……岂不让你知道,其实是我先瞧上你的?”
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不过后来,似乎也是我先动心的。”
香漓像是被他的羞意染透了,脸颊也倏地烧起来,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含糊道:“好、好吧……我知道了。”
“现在,”他望进她眼里,“可还会不安?”
“嗯……”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会再想想的。”
“还要想?”
“我是说,初遇这事只有你记得,我岂不是很亏?”
她忽然抬手,指尖流光轻转——
荷塘水面轻漾,假山次第浮现,粉荷舒展,田田翠叶铺开……荒寂之景瞬息复苏,宛如当年那个少女信手挥就的画卷。
“和当初比,”她眨眨眼,“如何?”
君溟怔怔望着眼前重现的景象,一草一石,一花一叶,竟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她始终是她,从未变过。
他唇角轻扬,指尖同样掠过一抹幽蓝的光。
池心水波微荡,一株湛蓝的莲花悄然绽放,静立于粉荷之间,清绝似梦。
“如今,”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才算圆满。”
那个他不喜欢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