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寂月殿内,香漓苏醒不过片刻,又沉入昏睡,她面色苍白如初雪,尚未稳固的魂魄在体内微弱流转,引得她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时轻蹙眉头,气息浅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君溟始终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小心翼翼地调控着各类滋养灵药的分量,生怕过多会冲击她脆弱的魂体,过少又不足以维系生机,修长的指尖几度凝起神光,又缓缓散去,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压抑的叹息。

看着她因不适而微微蜷缩的身影,总是让他很想哭。

此时,白泽风尘仆仆地归来,如今他不必再镇守观恒山,却始终放不下神域中这两个让他牵挂的身影,作为昔日九神中最为年长那位的坐骑,在主人陨落后,他便将守护君溟与六界视为己任。

他带回无数珍稀的灵药,尽管心中清楚香漓生机已绝,却仍怀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当看到云榻上那道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呼吸时,白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明明她已经……”

“出去说吧。”君溟轻声打断,披上外袍引他走向殿外庭院。

院中,白泽将搜罗来的宝物一一陈列:“魔界的樱别花、冥界的炎蜜果,还有灵枢母树的晨露……能找的我都找来了。”

“多谢。”

“这些不算什么。”白泽神色凝重地注视着他,“可你是如何逆转生死的?这违背天地法则……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没什么。”君溟望向夜空,“只是……星星不亮了。”

他收回目光,眸中却漾开温柔的涟漪:“但没关系,有她就足够。”

白泽困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轻叹一声:“罢了,能救回来就好,只是如今天界……虽然护界大阵护住了众仙性命,但所有建筑尽成废墟,天界的殿宇不比凡间,修复起来恐怕要数百年光阴。”他顿了顿,“方才我来时,看见结界外跪满了仙官,他们知你动怒,特来请罪,你生气实在太可怕了。”

想起那些人,君溟眼中寒意骤起:“他们将香漓伤至如此,岂能轻易放过?旁人如何待我,我可以不计较,但伤她分毫我绝不容忍。”

“那你至少打开结界,让他们进神域来跪着。”白泽无奈道,“神界结界会压制修为,长久跪在外面怕是撑不住,我知你不在意他们,但公主殿下若是醒来,看见自己的家园变成这般模样,定会伤心的。”

“她应当会生气……”君溟望向寝殿方向,声音低沉,“但我顾不得这许多,她如今魂体未愈,最忌心绪波动,日后她如何怪我都可以,现在不行。”

“好吧……”白泽收起满桌灵药,“这些药材还需炼制,我去炼丹房准备。”

“有劳了。”君溟颔首,“结界……我会打开。”

修养几日后,在寂月殿的小院里,午后的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的暖意,君溟将香漓轻轻抱到铺着软垫的躺椅上,动作细致得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可以自己走的……”香漓小声抗议,脸颊微红。

“你不可以。”君溟转身端来一碟灵果与几样精致茶点,在她身侧坐下。

香漓望着这位至高神明为自己忙前忙后,终于忍不住道:“我真的已经好了,你看!”她试图挺直腰板,却因虚弱而微微晃了一下。

君溟伸手扶住她肩膀:“比起前几日,确实好了许多。”

“君溟,”她认真望进他眼底,“谢谢你这样尽心照顾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如何报答?”他挑眉。

“嗯……你什么都不缺。”她眼睛忽然一亮,“那我给你下厨如何?之前说好的。”

君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确定这是报答?”

“我做饭没有那么难吃!”她鼓起腮帮。

“好。”他含笑应下,沉默片刻后神色微凝,“香漓,有件事要告诉你,在你昏迷时……”

就在这时,结界外传来隐约的喧哗。

香漓侧耳倾听:“外面是不是有人找你?”

君溟眉头微蹙:“……等我片刻。”

霜穹神域外,御舟太子率领众仙官已静候多时,见君溟现身,众人齐齐躬身。

“尊上,”御舟上前一步,“属下管教不严,恳请尊上息怒。”

身后仙官纷纷附和请罪。

君溟立于台阶之上,眸光清冷:“知道了,回去吧。”

“尊上可是已平息圣怒?”

“嗯。”他转身欲走,“别再来了。”

一位仙官壮着胆子问道:“不知尊上与我天界公主是何种关系?”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君溟声音骤冷。

众仙官相继离去,唯御舟仍立在原地。

“尊上请留步!”见君溟要走,御舟急声唤道,“属下的妹妹可是在尊上这里?”

“嗯。”

“请容我将她带回,听闻她受伤,我实在担心……”

“她已无碍。”君溟转身,眸光微沉,“但你带不走她。”

御舟又急切道:“尊上,请将妹妹还给我吧!”

“还给……你?”君溟语气渐冷。

“她住在尊上这里终归不妥……”

“你是她什么人?”

御舟一怔:“我?我是她兄长……”

“现在不是了。”君溟淡淡道,“我来做她兄长。”

他目光扫过御舟:“天界竟有人敢伤她,你这个兄长当得实在不怎么样。”

御舟满脸难以置信,正要开口,忽见廊柱后传来细微响动,君溟袖袍轻拂,芙草踉跄着现出身形。

“参见尊上,太子殿下。”芙草慌忙行礼。

御舟皱眉:“芙草,你怎么在此?”

“我想来看看能否见到公主殿下……”

君溟打量着她:“你是谁?”

“回尊上,我是公主殿下的侍从。”

“你也想带她回去?”

“若尊上允许……”芙草怯生生道,“我也很担心殿下伤势。”

“现在不是了。”君溟语气平静,“我来做她侍从。”

御舟与芙草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王兄?”

“龙妹!”

香漓提着裙摆快步走去,兄妹二人相拥在一起。

她笑脸盈盈道:“王兄何时回来的?”

“方才赶到,天界重建事务繁多,我尽快安排完便上来了。”

“重建?”香漓困惑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芙草小声接话:“殿下窗边那盆最爱的铃兰我没能护住,请殿下恕罪。”

“你们在说什么?”香漓越发不解,“天界怎么了?”

芙草正要说明,君溟已来到香漓身侧:“我来解释吧。”

她神色严肃些许:“我自己去看。”

香漓的身影如一道流光,瞬息间掠过天界各处。

她先是出现在自己的云曦殿前,原本精致的殿宇如今梁柱倾颓,珠帘散落满地,她最爱的窗边软榻被压在断壁下,只露出一角熟悉的织锦。

下一刻她已站在议事大殿中央,穹顶破开巨大的窟窿,天光直射在碎裂的白玉地砖上,那些象征六界盟约的浮雕壁画布满裂痕。

南天门的景象更令她心惊,巍峨的门楼拦腰折断,守门天将正指挥仙兵搬运碎石,昔日流光溢彩的接引仙桥此刻黯淡无光。

她的身影快得连御舟都追赶不及,唯有君溟能凭借感应勉强相随,每掠过一处废墟,她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从最初的震惊到凝重,最后化作苍白的不可置信。

最终,她在四季花圃停下脚步。

这里曾是天界最美的花园,如今却只剩满目疮痍,琉璃暖房碎成齑粉,灵泉干涸见底,那些会唱歌的绣球花、会起舞的蝴蝶花全都化作焦土,英翠仙子独自坐在残破的花坛边,肩头轻轻颤抖。

“英翠姐姐!”

听到呼唤,英翠抬起泪眼,见到香漓的瞬间泪水决堤:“公主殿下……您最爱的花……”

香漓急忙将她拥入怀中:“姐姐别哭,对不起……”

此时君溟与御舟相继赶到,香漓缓缓起身,转身时眼中已燃起怒火,她秘密传音道:

【都是你做的?】

【当时我太愤怒了。】君溟的传音带着歉意,【抱歉。】

【你!】

御舟上前安抚:“龙妹别难过,我已命人优先修复你的寝殿。”

香漓轻轻摇头:“王兄先修复重要的殿宇吧。”

目光扫过君溟时她又密声道。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君溟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沉默片刻,似下定决心般对御舟道:“这次便收回惩处,下不为例。”

在香漓与御舟疑惑的注视下,君溟双手合十缓缓展开。

一柄神杖凭空显现,杖身由星辰精髓凝成,流淌着银河般的光晕,顶端悬浮的晶石中封印着日月同辉的奇景,九重铃铛缀于杖首,每只铃铛都雕刻着不同的花纹。

他高举神杖,铃音清越如天启。

一举。

神杖迸发万丈光芒,笼罩整个天界的巨**阵骤然显现,所有建筑残骸泛起微光,砖石梁柱如时光倒流般升起。

二挥。

光芒所及之处,坍塌的殿宇自动重组,碎裂的琉璃自行愈合,倾颓的门楼挺立如初,每一处雕花每一片瓦当都恢复原貌,连最细微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三立。

君溟将神杖重重顿地,清脆的铃声响彻云霄,所有建筑重新流转起防护仙阵的光华,四季花圃中,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绽放,顷刻间便恢复了百花争艳的景象。

不过三次起落,整个天界已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璀璨夺目。

众仙怔怔望着这神迹,连御舟都忘了言语,英翠仙子捧起一朵新生的花朵,泪水再次滑落,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香漓望着傲立云端的君溟,微光在他周身流转,神袍在微风中轻扬,他收杖回首,目光穿越纷扬的花雨落在她身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

【现在……】他轻声问,【可以理我了吗?】

霞光恰好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方才执掌乾坤的神明,此刻竟像个等待宣判的信徒。

香漓收回不自然的视线。

【这七日我都不要理你!】

御舟恭敬行礼:“多谢尊上宽恕。”

君溟欲言又止,香漓却已拉起兄长衣袖:“王兄,我们走。”

【不准跟过来。】

她最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含着薄怒与委屈,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兄妹二人回到重焕新生的云曦殿,珠帘依旧,熏香如故,仿佛之前的浩劫从未发生。

许久未见,自有许多话要诉说。

御舟关切道:“伤口还痛吗?”

“已经不痛了,王兄不必忧心。”

香漓抚过窗边那盆新生的铃兰,轻声道:“王兄会怪我渡劫擅自做主吗?”

御舟为她斟了杯温好的仙露:“下次若有这等事不必瞒我,若我知晓,定会为你打掩护。”

“但这明明是违反天规的?”

“世间事总有正反两面。”御舟温声打断,“若是错了,你自会成长;若是对了……岂不更好?”他温柔地望向妹妹,“无论何时,为兄都会站在你这边。”

香漓眼眶微热:“我该更相信王兄的。”

御舟轻抚她的发顶:“是不是受了许多委屈?”

这话像打开了某个闸口,香漓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瘪了瘪嘴,声音带上了久违的娇憨:“嗯……好多人都欺负我……”

“我探过你的命格。”御舟指尖泛起微光,“虽出了些差池,但劫难已顺利渡过,天道认可了你的努力。”

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辛苦啦。”

香漓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那就好,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静默片刻,御舟忽然问道:“所以,你喜欢尊上?”

香漓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应当是吧,见他时会紧张,但更多是欢喜,想常常同他待在一处。”

“我们龙妹也尝到心动的滋味了。”御舟含笑。

“可他身为神族……”香漓蹙眉,“这次因我受伤便毁了天界,若下次我再出意外该如何是好?”

御舟沉吟道:“自古神族不入情海,君溟神尊或许是个例外,但经此一事,他定会更谨慎护你周全。”

“其实我明白君溟当时有多痛。”香漓轻声道,“毕竟当初我的死直接让他从千年沉睡中苏醒,可我还没强大到能面对所有变故……看见他把天界毁成那样,便忍不住将气撒在他身上了。”

“现下还生他的气吗?”

“自然要气!”香漓瞪圆眼睛,随即又软下声来,“虽能理解,但这终究不对,其他仙君多无辜,怎能让大家平白伤心?”

御舟注视着她:“我能看出,尊上待你极为珍重。”

“他是神。”香漓望向窗外流云,声音轻得像叹息,“本不应因私情动摇守护六界之心,我不知能不能信他,但此事非同小可,我们总该有所准备不是吗?”她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理智告诉我,或许该让他剥离这段情愫,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拔出他的情丝呢?”

御舟静默良久,终是伸手轻拍她手背:“香漓,相信自己,莫要逃避。”

“相信自己?”

“你我无法掌控他人心念。”御舟目光如静水深流,“唯有信自己,只要你的信念足够坚定,前路自会显现。”

这话如清泉涤过心间,香漓眼眸渐渐亮起:“王兄说得对!我定是一时被神明的力量震慑,忘了最重要的事——”她站起身,裙裾如花绽开,“我要努力变强,强到无人能伤我分毫,若君溟行差踏错,我便要做他的靠山,为他厘清迷障,引他走向正道,这才是完美公主该有的担当!”

御舟欣慰颔首:“龙妹能这般想,甚好。”

香漓重新坐下,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王兄当年的劫难是天雷?那你未曾去人界走过一遭……王兄可有心仪之人?”

“我最喜欢龙妹呀。”御舟笑着揉了揉她的发。

“除了我呢?”香漓凑近些,“就没有让您心动的仙子?”

御舟静默片刻,温和道:“我会珍爱每一个良善的生命,他们都值得我去守护,至于其他……暂不作想。”

“王兄可还记得以前去妖界救过一条碧瞳幽鳞蛇?”

“我去妖界助过许多次,说的是哪一回?”

“……无事。”她收回目光,笑意浅淡,“随口一提罢了。”

“我也要像王兄学习。”香漓挺直背脊,“以庇佑苍生为己任!”

“好。”御舟举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我们一同努力。”

殿外霞光渐染,将兄妹二人的身影镀上暖色,而在神域深处,某位神明正对着满院新开的花草发愁。

寂月殿的庭院里,流云凝滞,连风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白泽斜倚在白玉栏杆上,望着坐在石阶上的玄色身影,忍不住啧了一声:“尊上现在这副模样,倒像是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君溟连眼皮都未抬:“有事?”

“看来您虽料到公主会生气,真被冷落了还是难受得很啊。”白泽踱步过来,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啧啧,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要是让六界众生瞧见……”

“……”

“既如此,窝在这儿作甚?还不快去哄?”

“她说七日都不理我。”君溟终于抬起眼,眸中映着寂寥的云影,“让我别跟着。”

白泽蹲下身与他平视:“那您就真打算干等七日?等满七日,怕就不止七日了。”

君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她方才看我的眼神……和从前有一次很像,大抵是你告知她我真实身份那日。”

“她怕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白泽叹道,“您可是凌驾六界的神明,谁不敬畏?”

“在她面前,我从来不是什么神。”

“尊上该体谅公主殿下。”白泽神色认真起来,“被神明偏爱是何等殊荣,却也是何等重负,您可曾想过,殿下要因这份偏爱承受多少非议与压力?”

君溟淡淡扫他一眼:“我看你挺明白,要不这神位让与你坐。”

“恳请尊上放过小的。”白泽连忙拱手,随即正色道。

“香漓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细腻,即便气成这样,仍顾全我的颜面不当众与我争执,此刻想必也在烦恼该如何面对我,可在她心中那些要紧事面前,我根本不值一提。”

“在我看来公主殿下很喜欢您啊。”

君溟沉默良久,终是深吸口气:“她对我的喜欢……不过尔尔。”

“是吗?”白泽忽然笑了,“可当初在她最看重的苍生面前,她不还是对您心软了?”

这话如晨钟撞破迷雾。

君溟倏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震荡。

“要我说,您现在就该去缠着她。”白泽起身,袖袍在风中轻扬,“您以为的那不过尔尔的喜欢,或许……已是这天地间独一份的喜欢了。”

云影掠过君溟微微放大的瞳孔。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神袍上的星纹流转起来。

“……有理。”

午后,四季花圃里浮动着新生的草木清气,香漓蹲在琉璃花坛边,正小心翼翼地为刚复苏的月见草渡送灵气,虽然花圃已恢复原貌,但这些灵植多年积累的灵韵损耗颇多,需要仙子们精心温养。

英翠仙子在一旁修剪枝叶,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花圃入口,那道玄色身影已在玉兰树下静立了半个时辰,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让整个花圃笼罩在无形的威压中。

“殿下……”英翠压低声音,“尊上是不是寻您有事?”

香漓头也不抬,指尖流转的灵光稳如初:“当他是阵风便好。”

可仙子们显然无法这般从容,浇花的动作变得僵硬,修剪花枝的手微微发颤,连灵蝶都只敢贴着地面低飞,整个花圃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英翠忍不住又劝:“要不……您还是去问问尊上有何吩咐?仙子们实在……”

“我还得帮姐姐照料这些灵植呢。”香漓轻轻扶正一株歪倒的星点兰。

“花圃有我们众多姐妹照看,很快便能打理妥当。”英翠的声音带着恳求,“殿下不必劳心了……”

香漓指尖微顿,终是轻叹一声,她怎会不知,是那尊守在入口的神明让众人如坐针毡。

“好吧。”

她起身拂了拂裙摆,朝入口走去,经过玉兰树时,君溟的目光立刻锁住她,那双眸子里浮着几分委屈,可香漓硬是偏过头,视若无睹地走过他身侧。

流光自她周身泛起,下一瞬,她已化作一道银芒掠向天际,方向正是凤凰谷。

栖霞台的琉璃亭中,茶烟袅袅浮起,细瓷碟里盛着凤凰谷特有的朱果蜜饯,香漓捏起一枚放入口中,甜意却化不开微蹙的眉梢。

辉霁执壶为她添茶,眼角余光瞥向梧桐林边那道身影,忍笑道:“龙妹就别生气了,你看尊上跟个望妻石似的杵在那儿多可怜啊,肯定已经知错了。”

“我觉得我院里那株被雷劈焦的铃兰更可怜。”香漓别过脸。

“哎呀,别这样嘛。”辉霁放下茶壶,笑盈盈起身,“我去请尊上来坐坐。”

不多时,君溟被辉霁引至亭中,他在香漓对面的石凳坐下,衣摆拂过青玉地面,竟未发出丝毫声响,香漓依旧垂眸盯着茶盏。

气氛凝滞得连风都放缓了流动。

辉霁轻叩桌面,眉眼间浮起怀念之色:“这光景倒让我想起当初在幻境里的日子了,那时我和宜安最爱寻你们玩耍。”

香漓蓦然抬眼:“你的意识也入了幻境?”

“你们三人都入了幻,白泽神君自然把我也捎带进去了。”辉霁托腮轻笑,“那段时光很是珍贵。”

“你……”香漓放下茶盏,声音放轻,“还在难过吗?”

“已经无妨了。”辉霁摇摇头,指尖轻触心口,“她会永远活在我心里。”

“我们都长大不少呢。”

“是啊。”辉霁转回话题,关切道,“你的伤势如何了?当时我与太子殿下匆匆赶回,却未见你踪影,太子殿下动了大怒,将那几位仙官重重惩处了一番。”

“已无大碍了。”

“想必是尊上救了你。”辉霁朝君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既如此,就别同他置气啦?”

“这是两码事。”香漓轻哼。

辉霁看向君溟,他始终静坐一旁,执盏饮茶的神色淡然如常,红衣少主眉峰微挑,直言道:“尊上身为神明,肯这般放下身段来寻你和解,着实难得,不如一同用顿晚膳,把话说开?”

香漓闻言却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儿,陡然坐直:“那他便去做他的神明好了!来找本公主作甚?说好的七日都忍不得么?惩罚就是惩罚!”

“不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辉霁连忙摆手,“尊上惹你生气,自然该来哄你,只是七日我觉得确实有些久,要不改成三日?”

香漓怔了怔:“你也觉得久?”

“从前我也常惹宜安生气。”辉霁眼神柔软下来,“她也不理我,世间万般难题皆有解法,唯独哄心上人开心这事……似乎格外不易。”他望向梧桐林边飘落的羽状红叶,“尊上定是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你不想理他,他又怕再惹你恼怒,只能这样默然相随,等你哪一刻愿回头看他一眼。”

他转回视线,笑问:“是吧,尊上?”

君溟抬眸,目光与香漓撞个正着,他静默片刻,极轻地点了点头。

香漓被他看得耳尖微热,不自在地别开脸,半晌,才小声道:“好吧……那就三日!”

话音未落,她已起身化作流光,朝天宫方向掠去,背影里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辉霁长舒口气,执袖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对君溟展颜笑道:“尊上与从前相比,倒真没怎么变呢。”

“多谢。”君溟放下茶盏,盏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极轻的叩响。

“无妨,幻境里我与尊上可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帮忙是应当的。”辉霁笑意爽朗,随即正色道,“不过尊上特意留步,应是有事相商?”

君溟指节轻叩桌面,梧桐叶影在他玄袍上摇曳:“辉霁,我确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尊上但说无妨。”

云曦殿的小院里,夜露凝在兰草叶尖,映着漫天碎星,香漓抱膝坐在石阶上,仰头望着天幕,忽然轻“咦”了一声:“天上的星辰……好像暗了几颗?”

“殿下好雅兴。”白泽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他提着两坛酒,笑吟吟走近。

香漓瞥他一眼:“你也是来替君溟当说客的?”

“我替他说话作甚?”白泽在她身侧石凳坐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那小子活该,发顿脾气就把天界搅得天翻地覆,是该有人治治他。”

“是啊……”香漓接过他递来的小酒盏,“太吓人了。”

“不过殿下当时的情形确实凶险。”白泽敛了笑意,语气沉了沉,“我曾以为……您撑不过来了。”

“我自己也这般以为,没有护心鳞确实难捱。”

夜风拂过,白泽忽然问:“您的护心鳞,为何会在尊上那儿?”

香漓抿了口酒,清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我给他的,很早以前就给了……那时我尚不知他身份,与他也不甚相熟。”

“您就这样将龙族至宝赠予一个‘不甚相熟’之人?”

“鬼使神差罢了。”香漓指尖摩挲着盏沿,“原想着人族寿命不过百年,届时取回便是,谁料后来下界历劫……”她轻叹,“他那时看着弱小可怜,谁曾想竟是尊大佛。”

白泽忽然笑了:“那您可察觉,护心鳞已回到您身上了?”

“嗯?”香漓怔了怔,凝神感应片刻,“还真是……我尚未完全恢复,竟未留意。”

“再细探探,与从前可有不同?”

香漓阖目静感,片刻后睁眼:“似是有些……凉意?”

“尊上将他的本命莲心融进去了。”白泽正色道。

“莲心?”香漓回想,“他真身好像是朵莲花……”

“那是他的护身至宝,昔年天灾时六界倾覆,若非此宝,他不知要承受多少灭顶重创,而今护心鳞融了莲心,”白泽望着她,目光深邃,“这世间再无能伤您之物。”

“那他怎么办?”

“横竖也没人打得过他。”白泽饮尽盏中酒。

他放下酒盏:“待在您身边时,尊上像回到了天灾之前,八位神尊还在世的时候。”

香漓抬眸看他。

“曾经的他虽然年纪最小,脾气却是最冲的一个,很会和哥哥姐姐们吵架,毫无神明该有的端庄矜持。”白泽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变得悠远,“可那时的他,眼底有光,笑意真切,殿下于他而言,便是这般无可替代的要紧。”

“吵架?”香漓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君溟?”

“想不到吧?”白泽苦笑,“可惜啊,经历了那么多事,再也回不去当时无拘无束的心境了,没有人再能当他的依仗,而他,要做这六界的靠山。”

香漓沉默良久。

她轻声道:“还是还给他罢,他比我更需要此物,神明可不能出事。”

“殿下真是块木头!”白泽又好气又好笑,“怎就不为此动容?而且您出事才最是要紧!这次当真吓煞我了。”

“我有时……”香漓垂下眼帘,“仿佛在厘清自己真正的心意之前,身体便先一步做出了由理性引导出的选择。”

“这叫迟钝。”白泽摇头,“尊上便是为您这份迟钝,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此刻还在殿中独酌,闷得快要醉死。”

“人家哪有那般呆……”香漓小声反驳,又轻声道,“不过君溟归位后似乎好了许多,从前他总是患得患失的。”

“在殿下看来如此么?”白泽苦笑,“我倒觉得,他比从前更疯魔了些。”

香漓瞪他:“到头来,你还是在替他说话!”

“他是我主人的弟弟,多照拂些是应当的。”白泽笑了笑,神色忽然郑重,“不过今日前来,主要是向殿下辞行。”

“你要去何处?”

“出去玩啊?”白泽自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令,纹路似流云又似兽形,“这是白泽令,方才我也给了尊上一枚。”

香漓接过玉令,触手温润:“已想好去处了?那凌霄宗呢?”

“我打算先去寻几位沉睡的老友,凌霄宗三位真人已然出关,虽然五位首席弟子都不在了,但门中如今诸事安好。”

香漓默然片刻:“我之前下去封印天灾口时,已将祭心珠交给清砚师兄,想来他已踏上寻找洞庭仙子的路途。”

“如此也好。”白泽起身,衣摆在夜风中轻扬。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游玩了,不如你带上我与君溟?再叫上辉霁如何?”

“可别。”白泽连连摆手,“我向来独行,况且让我与辉霁整日看您二位恩爱……未免太残忍。”

香漓面颊飞红:“我们才不会在旁人面前那般!”

白泽朗笑出声,身影渐化流光:“总之,只要您与尊上唤我,我定会归来。”

“多谢神君。”香漓握紧掌中玉令,望着流光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寂月殿的庭院浸在溶溶月色里,如同一幅被银辉晕开的古卷,那张宽得惊人的躺椅横在梧桐树下,玄衣的神明正闭目躺在上面。

月光流过他鸦羽般的长睫,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浅淡的影,明明已是数万载岁月加身的神祇,此刻静谧睡颜却仍似人间二十许的少年郎,银辉吻过他微抿的薄唇,沿着下颌线滑落,没入松散的衣襟,夜风偶尔拂动他额前碎发,那模样既有无上神性的清冷,又透着近乎脆弱的昳丽。

香漓提着裙摆悄悄走近,蹲在躺椅边,拾起地上倒着的白玉酒壶轻嗅:“喝的什么酒呢……”

躺椅上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她凑近那张俊美的脸,小声唤:“君溟,醒了吗?”

长睫轻颤,君溟缓缓睁眼,眸中尚带着薄醉的迷蒙,竟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香漓的脸颊:“你个没良心的……”

“为什么骂我?”香漓挣脱他的手站直,揉着脸皱眉。

“香漓?”君溟似乎这才真正清醒,倏然坐起身,月光在他眼中碎成晃动的波光,他偏过头去,声音有些闷,“不是说三日后再理我?”

“那我要三日后再来吗?”

“……随你。”

香漓在躺椅边缘坐下:“君溟,你不喜欢我了吗?”

君溟蓦地转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恼意:“你!”

“嘿嘿。”香漓笑盈盈凑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

四目相对片刻,君溟眼底的薄怒渐渐化开,化作无奈又温柔的波澜:“看来……你不生气了?”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香漓垂下眼,声音糯糯的,“明明你一直在找我求和,我却总推开你,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明明理智上完全理解你,也清楚那件事的原委。”她轻叹一声,“许是找回情丝的影响比我想象得深,紊乱的心绪总让我想逃开扰我安宁的源头——而那个源头,就是你。”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吧。”

“莫要这般说。”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你没有任何过错,是我尚未让你幸福到能战胜那份畏惧。”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郑重道,“我会更努力,你只需按心意活着,想任性、想胡闹都无需压抑,我会全盘接纳。”

“没有的事!”香漓急忙摇头,耳尖微红,“和你待在一起,我是很开心的。”

君溟眼底漾开笑意,却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香漓,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若再要罚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骂我、打我、甚至再捅我一刀都可以,只是……别不理我。”

“又捅一刀?”香漓嗔道,“我才不要呢。”

“答应我,好么?”

月色落在他微蹙的眉间,竟有几分恳求的意味,香漓心尖一软,终是轻轻点头:“好吧……可就几日不理你,也值得这般喝闷酒?”

“若不喝些酒,”君溟声音轻得像叹息,“时间就过得太慢了。”

“那你就好好听话,不要让我生气!”

“嗯。”

喝了点酒的君溟仍有些微醺,他垂眸望着掌中空了的酒壶,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怅惘在月色下愈发清晰。

香漓偏过头,轻轻对上他的视线,她忽然凑近些,眼睫在月光下扑闪如蝶翼,声音放得很轻:

“别愁眉苦脸啦,亲亲我吧。”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

君溟倏然抬眼,醉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怔怔望着她,她的眼睛比星辰还要璀璨,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清亮而坦率的光。

下一瞬,他握住她的双臂,轻轻将她抱上宽大的躺椅,玄色身影随之倾覆而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宽肩几乎遮蔽了所有月光,香漓眼前只剩他朦胧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暗影中愈发深邃的眼眸。

他慢慢俯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微凉的唇先是试探地碰了碰她的唇角,接着温柔地覆上,起初只是轻抿,似在品味久违的甘甜;而后渐渐加深,带着酒意的温热与莲香的清冽一同渡来。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厮磨,舌尖小心探入时,她能尝到他齿间残留的、淡淡的梨花酿的香气。

吻是潮湿而缠绵的,他的呼吸拂过她鼻尖,带着微颤的炽热,香漓不自觉地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指节发白,整个人却软得像是要化进这月色里。

许久,君溟才稍稍退开寸许,气息有些不稳:“怎么不呼吸?”

香漓双颊酡红如染了晚霞,胸口轻轻起伏,小口喘着气:“太、太紧张了……”

她羞得无处可躲,索性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今天就放过我吧。”

君溟低低笑出声,胸腔传来温柔的震动,他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好。”

君溟将香漓轻轻搂在怀中,香漓便顺势倚在他胸前,月色如银纱般披落,他指尖微动,一袭云纹软毯悄然覆在两人身上,星河在天幕缓缓流转,远处偶尔有流萤掠过花丛。

香漓忽然支起身,双手撑在他胸口,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想问你件事。”

“嗯。”君溟抬手将她一缕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

“除了我之外……你还和别人一起看过星星吗?”

君溟动作微顿:“为何这么问?”

“璇晶仙子说,你曾与她饮酒观星。”香漓眨眨眼,语气里听不出恼意,倒像只是好奇。

“谁?”

“你的贴身仙婢呀!”

君溟凝眉思索片刻:“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你别担心,我没生气。”香漓趴回他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衣襟上的纹路,“我也不知道你们关系如何,其实这并非什么大事,有关心你的朋友,我本应高兴才是……”她声音渐轻,“只是至少在人界时,你不是会同谁都能并肩看星星的性子,我苦恼了很久,能不能干涉你、又能干涉到何处——”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一起饮酒尚可,但莫要与旁人一起看星星,这般程度,你觉得如何?”

君溟忽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进怀里,低笑声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动容:“居然在烦恼这种事……你会不会太可爱了些?”

香漓耳尖泛红:“你、你扯到哪里去了!我是认真的!”

他轻叹,掌心抚过她后背:“你怎么总是意识不到我有多爱你呢?”

“我知道呀……”她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应该吧。”

“天界当初执意要送侍女,若不收下还会再送。”君溟下巴轻蹭她发顶,“便随意选了两个,确有一晚在昭圣坛遇见过一人,但她说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饮酒观星更是无稽之谈。”

香漓安静听着,忽然感觉他手臂又收紧几分。

“香漓,”他声音低下来,落在她耳畔如夜风轻喃,“我希望你束缚我,控制我,占有我。”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这般说……会吓着你么?”

香漓怔了怔,忽然展开双臂环住他,笑音清软:“这样束缚你吗?可你太大只了,我都抱不完呢。”

她仰脸望进他眼底,目光皎洁如月:“你不必担心吓着我,你想对我说什么都可以——我知道这些话,只是在说你非常、非常喜欢我。”

她凑近些,鼻尖几乎相触:“说不定……我比你还更早动心呢。”

君溟眸光微动:“何时?”

“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送你第一朵花吗?”

记忆如潮漫过——那个同样星月交辉的夜晚,少女递来一支天竺葵,眼底映着星河与他。

君溟心尖泛起温软的涟漪,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的吻:

“你不可能比我更早的。”

他将她重新按回怀中,声音沉静而笃定:“除你之外,我也不需其他知己。”

香漓却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不能这么说!白泽神君不就是你的朋友么?”

“他是下属。”

“诶?”香漓忽然问道,“你们神明的坐骑是如何选的?”

“自六界众生中择取。”君溟指尖卷着她一缕发丝,“白泽本是仙族,被我兄长选中为坐骑,方化为神兽,你若想,亦可如此。”

“我才不要。”香漓皱皱鼻子,“那岂不是要让你坐我背上飞来飞去?”

“可你为何没有坐骑?”

“因为我喜乘车。”他语气坦然,“车里不必风吹日晒,还能品茶阅卷。”

香漓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在理。”

“不过近来确在考虑此事。”君溟望向远空,“有个帮手会便利许多,说是坐骑,实为助手罢了。”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至于你……适合别的身份,譬如——”

“不要。”香漓抢先道,“若与你成婚,旁人首先会说我是你的妻子,可我还想继续当我的公主。”

君溟眼底漾开纵容的笑意:“好,都依你。”

夜渐深,星河西移,君溟的气息逐渐平稳绵长——自香漓受伤以来,他几乎未曾安眠,香漓静静躺在他怀中,听着他均匀的心跳,许久才轻轻起身。

她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床上,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月光流淌过他安静的睡颜,褪去神明威仪,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香漓俯身,极轻地在他颊边碰了碰,如蝶翼点水。

随后她直起身,提着裙摆悄无声息地退出庭院,流萤在她身后聚散明灭,而躺椅上的君溟在睡梦中微微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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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连载中芸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