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溟前往观恒山加固封印,需要花费七日左右,行前特意嘱咐香漓留在寂月殿好生休养,她此次为封印之事几乎耗尽法力,龙元受损,确实需要静心调息。
然而,清冷的寂月殿只困得住她三日,第四日清晨,香漓便觉周身灵力恢复了些许,心头记挂天界诸事,终究是按捺不住,悄悄打开了殿门。
岂料刚踏出一步,便与一位匆匆而来的女仙撞个正着。
“香漓!”那女仙见到她,眼睛一亮,立刻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急切,“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人!”
香漓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身后庄严寂静的殿宇,含糊道:“唔,我……在里面?”
“里面?”璇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寂月殿,脸上瞬间露出惊诧,压低声音,“你是说你这几天,都和尊上在一起?”
香漓挠了挠头,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歧义,老实解释:“也不算吧……其实就待了一小会儿,尊上他便离开去处理要事了。”
璇晶闻言,脸上顿时流露出“果然如此”的同情之色,她拍了拍香漓的肩膀,叹了口气:“哎……看来就算你能侥幸进入寂月殿,也难以真正接近尊上啊,也是,尊上那般人物,岂是轻易能够靠近的……”
香漓此刻才得空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仙,容貌俏丽,衣着精致,看服饰品阶,似乎是神界的一位高等仙侍,可她搜遍记忆,也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位仙子。
“那个……”香漓试探着开口,“你找我有事吗?”
“我们说好要一起想办法接近尊上的,你忘了?我这儿冥思苦想了好几日,总算有了几个初步的计划,你要不要听听看?”
“接近尊上?”香漓眨了眨眼,结合这仙子之前的言语,她瞬间明白了,这位璇晶仙子,怕是心仪君溟?
见香漓似乎有些茫然,璇晶猛地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你之前说过你已经放弃了,是不是?”她随即又亲热地挽住香漓的胳膊,语气带着央求,“没关系!那你帮我参考参考,出出主意总行吧?”
香漓被她这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只好顺着她的话应道:“额……好、好吧?”
璇晶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绝世秘密:“我跟你说啊!上次我运气好,碰巧和尊上一起看了星星,还一起喝酒呢!”她脸上泛起憧憬的红晕,“尊上他当时喝的酒,闻着清香,入口却醇厚绵长……我费了好大功夫,总算找到了味道差不多的!我准备把这酒送给尊上,再趁机邀请他一同赏星,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香漓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她面上不显,只是顺着说道:“那你和他关系还挺好的,他一般不随便和人一起看星星。”
“你也觉得我们有进展是不是?”璇晶仿佛受到了莫大鼓舞,更加兴奋,“我不止如此呢!我还大声和他说了,想和他做朋友,想了解他、关心他!”她顿了顿,略带羞涩又得意地补充,“他当时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我呀!虽然态度是有些冷淡吧,不过没关系,好感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嘛!你说对不对?”
香漓看着璇晶充满干劲的模样,心情有些微妙,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嗯……你说得对,若是你能逗他开心,自然是极好的事情。”
“我会努力的!”璇晶握紧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随即,她又十分仗义地看向香漓,“香漓,你若是也有喜欢的人,尽管跟我说!我也会帮你的!”
香漓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客气地点头应承:“好,谢谢你。”
清雅的司命偏殿内,炉烟袅袅,香漓屏退左右,目光沉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司命仙君。
“所以,”香漓眸光微凝,“引我与尊上相遇,是你的安排?”
司命坦然颔首:“是。”
“那祭心珠呢?”香漓追问。
“亦是我。”司命答得干脆,神色悠远,“殿下应该知道,仙族从不轻易入梦,我曾得一梦境,在那个梦里,我望见了您与尊上在无数次的命运轨迹中,反复纠缠,彼此牵绊,我认为,那是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指引,指引我追寻心之所向。”
他苦笑作揖:“本欲借此接近尊上求取尘织符,果然神明难欺,但我除此下策,实无他法,望殿下恕罪。”
香漓看着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浅笑摇首:“没事啊,你从未迫我行事,当初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她顿了顿,语气平和,“为夙愿倾尽全力,本就无可指摘,总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话锋轻转:“但我有一事不明,司命,你执意归凡……可是为了昔日所言的那位妻子?”
司命闻言,沉默了片刻:“其实……那些话,大半都是骗人的,凡尘记忆如沙画,再深的痕迹也经不起万年风霜。”他抬手,一缕云气在他指尖凭空生出,缠绕、变幻,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您看这云,聚了又散,凡人的爱,大抵便是如此,炽烈时如燎原之火,但终将归于温存的余烬。”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世人皆求情爱永恒炽热,这何尝不是执念?仿佛唯有始终浓烈如初,方配称为真爱。”
“是啊,”香漓颇有同感地点头,“凡人之心易变难测,明明上一刻还爱得轰轰烈烈,感天动地,但下一刻,就可能被现实、被时间、被许多微不足道的因素影响,那份‘爱’的浓度,便不会一如既往,反倒是我们其他种族,不至如此。”
“于凡人而言,”司命接过话,阐述着他的理解,“爱,并不只有初见时那般激越的一种形态,当悸动平复,当容颜模糊,会有更深刻的东西沉淀下来,是习惯,是陪伴,是相看两不厌的从容,我们共享的不再是跌宕故事,而是生命静默的流淌。”
他的声音平和而充满力量:“这种爱,不刻意占据,不激烈燃烧,它只是……安静地存在,像呼吸的空气,像脚下的大地,它或许比世俗定义的爱情更短暂,因为它终会被死亡打断;但它又比那种爱情更长久,因为它早已融入了彼此生命的底色,直至终点。”
香漓听完,眉头微蹙,带着不解:“但在我看来,做人还是太苦了。”
司命含笑注视着她:“殿下虽比寻常仙族多情,本质上却与他们并无二致。”他缓缓道,“您在凡间时,怀揣仙者的担当,亦带着仙族与生俱来的清高,总如旁观者般施以援手,成固欣然,败亦无伤,纵使一时伤怀,却从未真正触及凡人所珍视的——生命与时光。”
香漓反驳道:“我不太懂,我也会怕死啊……”
“凡人的苦难来得太轻易了。”司命叹息,“危险、困顿、生离死别,总是接踵而至,您难以理解实属正常,其实您与多数仙族一样,在安稳岁月中栖息太久,尤其那些经历上古天灾的仙族,更惧局势失控,正因如此,您下凡前才会选择留存记忆、舍却情丝,不是么?”
“既然你深知其中艰辛,为何执意要回去?”香漓追问。
司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云叠嶂,落回了那烟火缭绕的人间:“凡人一生,确为苦旅,饥寒、病痛、爱别离、求不得……种种磨难,如影随形。”
“但正因如此,”他话锋一转,声调转沉,“凡人的一颗心,经历淬炼后所展现出的光芒,才是天地间最珍贵的所在,神仙拥有无尽光阴,万事皆可待;而凡人寿数短暂,事事皆需搏。”
“我等品茗,万载皆是同一滋味,心境难起波澜,而凡人的一盏粗茶,可能是劳作后的酣畅,可能是重逢时的慰藉,亦可能是离别前的苦涩,他们的味觉里浸透人生百味,故而更浓烈真切,我等赏花,观其千年花开花落,心中难泛涟漪,而凡人会为昙花一现彻夜守候,会为夜雨打落的海棠真心伤怀,他们的审美里,满含对易逝之物的极致怜惜。”
司命眼中泛起微光:“我们弹指可得万物,因而失了渴求的滋味;凡人能为渺茫希望倾尽一生,那种绝境迸发的勇气,暗夜燃烧的热望,在我看来比任何仙法都更耀眼。”
他深深望进香漓眼底:“我执掌命簿数万载,看尽悲欢,却始终是个岸上观潮人,见洪水滔天不能援手,睹生离死别不可安慰,仙族的‘永恒’,是用‘隔绝’换来的,我们被剥夺至深的苦痛,也错失了极致的欢欣。”
“仙法填不满心中空洞,寿数无限反而稀释了存在的浓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刻的洞察,“而人间之苦恰如盐粒,让生命这盏清水终有滋味,有层次,尝过为一个人心动、为一段情落泪、为一目标奋不顾身的滋味后,天宫这无悲无喜的永恒岁月,便成了最精致的牢笼。”
见香漓若有所悟,他续道:“凡人易变,故而生命常新。”
“今时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他们会为过错懊悔,在经历中成长,甚至勇于推翻旧我,当生命走向终点时,他们往往已成年轻时无法想象的模样,这种始终‘流动’、不断‘变化’的状态,本就是生命最伟大动人的奇迹,我想回去也不是为拯救谁,而是要去完整感受生命的脉动。”
香漓眸中星辉流转:“……你说得对,凡人形貌各异,却总莫名耀眼,昔日我也常被那般鲜活所触动。”
“殿下能有此悟,这趟尘世之行便不算虚度。”司命含笑揶揄,“不过您年岁尚浅,来日方长,我任司命数万载,确是有些倦了这般固化的日子,这其中,亦有我自身缘故。”
香漓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会帮你和尊上说说情的。”
司命却洒脱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无妨,我本就打算此次若不成,便熄了此念,毕竟身为仙族,骨子里终究不会太过执着。”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玩笑道:“而且,我要是真走了,谁来干活儿啊?司命这一职可不好当,凡人的命簿复杂得很,最难整理了。”他望向香漓,眼中含着真挚笑意,“如今殿下归来天界,有您在,这天宫想来不会如往昔那般寂寥了。”
香漓立刻回应,带着几分雀跃:“那我以后常常来找你玩!”
司命笑着点头:“好啊,不过……”他故作苦恼地蹙眉,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玉简,“近日怕是不成,拖欠的公务实在堆积如山……”
香漓望着那案头文书,不由心生同情:“真是辛苦你了……”
“对了司命,”香漓似想起什么,眸光微转,“神域那位身着蝶翼霓裳、性子活泼的仙子是何人?便是你先前扮作我时似乎相谈甚欢的那位,她今日来找我叙话,言语间颇为熟稔,倒让我不知如何应对了。”
司命闻言面露了然,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微妙:“哦,公主殿下说的是幻蝶族的璇晶仙子吧。”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怎么说呢……这位小仙子,心思颇为单纯直率,据小仙观察,她大约是在第一次见到尊上真容时,便一眼沦陷了。”
香漓听罢并未心急,反若有所悟地颔首,语气平和从容:“原是如此,君溟的容貌确属绝色,如今归位神尊更添凛然气度,引得许多小仙子倾慕也在情理之中。”她甚至浅淡一笑,“慕少艾之心,可以理解。”
司命细观她神色,忍不住试探:“殿下听闻这些……心中可有什么特别感受?譬如……些许酸涩?”
“酸涩?”香漓睫羽轻颤,坦然道,“确实有些……不是滋味。”
她微蹙秀眉,似在梳理思绪:“但是,璇晶仙子同我说,她只是想和君溟做朋友而已,我总不能连他交友之权都要干涉呀,那未免太过专横。”她语声渐转轻快,甚至带着豁达,“而且,如果她真的能逗君溟多笑笑,不也挺好的吗?君溟开心,总归是最重要的。”
司命望着这位在某些事上异常通透的公主,不由扶额劝道:“小仙建议……殿下或可寻个时机,与尊上说说您对此事的真实心境。”
“没必要吧?”香漓颊畔泛起薄红,“反正……反正君溟肯定是很喜欢我的,特意言说,倒显得我小气善妒。”她声渐低微,带着自省的困惑,“这也许就是凡间话本所言,总想在心仪之人面前维持完美形象?毕竟本公主向来完美无瑕!这般不理智的嫉妒,实在不该!”
司命闻言失笑,摇首温声道:“殿下啊,越是亲密无间,越该展露真我,那些小小的在意与不完美,恰是情意真挚之处,若始终戴着完美面具相对,日久天长,双方皆会疲惫。”他又含笑补充,“不过这情爱学问,还是让尊上亲自教导为妙,看来咱们的公主在情之一字上,尚存几分稚嫩。”
“稚嫩?”香漓对这个评价稍显不服,细思却觉在理,她沉吟片刻,眸中渐现清明,“你说的有道理,其实这么一想,君溟在我面前从不刻意掩饰本性,所以之前他初回神位时,我才会觉得他陌生得有些可怕。”
她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我会找机会和他谈谈的,谢谢你,司命,和你聊天真好。”
司命连忙躬身行礼,脸上也带着欣慰的笑意:“能为公主殿下分忧,是小仙的荣幸。”
香漓提着裙摆轻快地踏入寝宫,廊下的风铃发出久违的清响,殿内的芙草闻声抬头,眼中顿时漾出惊喜的涟漪。
“芙草!”
“殿下!”芙草快步迎上,眼角沁出晶莹,“您终于回来了!”
香漓伸手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笑靥如花:“这些日子,有没有乖乖等我呀?”
“自然!”芙草用力点头,语带骄矜,“我日日悉心洒扫,殿内诸般陈设,皆保持着您离去时的模样!”
“哦?”香漓眼波流转,存心相逗,“那你且说,我离去时窗边的鲛绡纱是挽起的还是垂落的?”
“这……”芙草顿时语塞,揪着衣带小声嘟囔,“殿下明知我记性不好,还特意来难为我……”
香漓被她委屈的模样逗得笑出声,亲昵地揽过她的肩:“好啦,今晚与我同寝,我给你讲讲在人界遇到的趣事可好?”
“当真?”芙草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窘迫,“听说人族最爱吃清蒸鱼,这是真的吗……”
两个姑娘相依在软榻上,清脆笑语如碎玉落盘。
翌日清晨,香漓归来的消息如春风拂过九重天,她正欲前往英翠仙子的四季花圃,方踏足云桥,便被数道凛然仙影拦下。
为首的是九天巡查使,神色肃穆,周身仙威流转。
“可算寻到公主殿下了。”
香漓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仙官寻我,所为何事?”
“经查实,公主前番下凡历劫,未涤前尘记忆。”巡查使的声音冷硬如铁,“是与不是?”
香漓睫羽轻颤,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应道:“……是。”
“此乃忤逆天道纲常!”巡查使袖袍一拂,声若洪钟,“经九天巡查司合议,判公主承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之刑,以正天规!”
“八十一道……天雷?”香漓脸色微白。
“请殿下即刻移步刑台。”
“诸位仙官,”她急急抬首,眸中恳切流转,“此事确是我的过错,不敢推诿,但我如今仙元有损,实在难以承受如此重罚,可否容我调息几日,再领天雷?”
“殿下莫不是要借故拖延?”
“绝非虚言!”香漓攥紧指尖,“我在凡间为封印天灾口几乎耗尽法力,仙体尚未痊愈,望仙官明鉴,宽限些时日……”
“天灾裂痕乃神界职责,与公主何干?”巡查使眉头紧蹙,语带讥讽,“休要妄言推诿,莫非是知晓御舟殿下即将归来,特此延宕?”
“我所言句句属实,仙官为何不信?”
九天巡查使冷声道:“殿下昔日常将天界搅得人仰马翻,谎话连篇,给众仙平添多少烦忧?本仙早欲严惩。”
“昔年是我年少任性,但我如今已知过错,绝不会再犯,只求仙官信我这一次,眼下这般状态,我实在撑不过八十一道天雷,而且我还没有……”
“天规森严,岂容儿戏!”
不容她再辩,凛冽仙力已如枷锁般缚住她的手腕,将她径直押往诛仙台。
冰冷的玄石台上狂风猎猎,香漓孤身立于阵眼中央,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诸位仙官,还请听我一言——”
话音未落,九霄雷云翻涌,第一道赤色天雷已撕裂长空,携毁天灭地之威轰然坠下!
好痛!
天哪,好疼啊……
比不周山挨过的天雷,还要疼上千百倍。
我不能坐以待毙,催动仅存的法力硬扛试试!
过去多久了?二十道了吗?
……法力快要见底了。
得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好痛……
有了!法力耗尽,还有这身血肉,以血为引,徒手画阵,或许还能抵挡一阵!
我的手臂……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
糟糕,天雷震得手腕发抖,符纹画歪了,得快,再多补几重……
好了……这样,应该能再撑一会儿……
可是……真的很痛……
又过去多久了?有一半了吗?
我没力气了……
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可是头好晕,身体像散了架,血流得太多……
我想不出来了……我没办法了……
我会死在这里吗?我没有护心鳞呀……
我不能死……我若死了,有人会哭的。
会有很多人为我哭的……还能再坚持一下吗?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但真的太疼了……如果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就不疼了?
就在第八十一道天雷即将凝聚、轰然落下的前一瞬,一道玄色身影撕裂雷云,如陨星般坠临诛仙台!
“香漓!”
她勉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视线里映出来人焦灼的面容:“君溟……?”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触手皆是冰冷与血迹,看着她委屈含泪的眼眸、微微颤抖的唇瓣,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呜……好疼呀……”她终于哽咽出声,泪水滑落脸颊。
“我知道……”他嗓音沙哑,将她拥得更紧,为她源源不断注入法力,“对不起我来迟了,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那我……是不是可以睡一会儿了……”
“别睡!此刻沉睡太过凶险!”他急切地低唤,指尖轻抚她冰凉的脸颊,“我们不睡好不好?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垂落的手已彻底失力,在他怀中昏死过去。
四周仙官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恰在此时,天象骤变。
六界同悲,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一位老仙官仰观天象,浑身战栗:“天怒……此乃神明震怒了啊……”
君溟缓缓抬首,眼底血色翻涌,煞气冲天。
“你们全都该死。”
白泽在此时匆匆赶到,一见此景,脸色大变:“完了完了完了!快!开启所有护界大阵!抵挡天雷!”
一道横贯九天的雷霆巨响震彻寰宇,整个天界剧烈震颤,天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暗血色,无数紫电金雷如狂龙般撕开云层。
不再是诛仙台上那带着规章与惩戒意味的天雷,而是纯粹、狂暴、充满毁灭意志的雷霆,如同瓢泼大雨般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这、这是发生了何事?”九天巡查使躲在残垣后瑟瑟发抖,他方才所在的刑台早已被九九八十一道合抱粗的紫雷轰成了深渊。
琼楼玉宇,顷刻狼藉。
那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玲珑仙阁,被一道粗壮的电光直击穹顶,精致的琉璃瓦当先炸裂,碎玉纷飞如雨,随后整座楼阁在轰鸣中倾斜、崩塌,坠入下方无尽的云海,绵延千里的白玉回廊与雕栏画栋,被肆虐的雷蛇扫过,瞬间焦黑断裂,华美的浮雕化为齑粉,仙气缭绕的修行洞府,防护阵法在如此天威面前如同薄纸,被轻易洞穿,石门爆碎,苦修多年的仙人狼狈逃出,满面惊惶。
白泽一边朝诛仙台疾奔,一边高喊:“尊上!君溟!你冷静一点!当务之急是救公主殿下啊!”
他伸手探香漓的气息:“没事!我们能救她!”
“你再碰她试试?”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敌我不分啊!”白泽又急又气,“我是来帮你的!快带她回神域!那里灵力最足,最适合她疗伤恢复!”
寂月殿内,流转的清辉仿佛都凝滞,君溟将香漓轻放在云榻之上,白泽在一旁辅助,浩瀚神力与精纯仙元交织,源源不断地注入香漓体内。
时光在无声的疗愈中悄然流逝,两人已持续运功数个时辰,香漓体表那些狰狞的伤口在神光滋养下渐渐平复,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可那双眸子始终紧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君溟缓缓收回神力,指尖在她毫无反应的腕间停留良久,冰封的面具终于碎裂:“你不是说,能救吗?”
白泽拭去额间虚汗,愁容满面:“哎哟我的尊上,这……这谁能料到殿下竟没有护心鳞护持仙魂啊!肉身伤势已尽数愈合,可魂魄被天雷劈得支离破碎……这让我如何是好?您都束手无策,属下更是无能为力啊!”他絮絮叨叨地抱怨,“护心鳞乃龙族至宝,殿下怎会……”
“护心鳞……”君溟闭目,声音低沉,“在我这里。”
他掌心翻转,一枚流转着七彩光华的鳞片浮现眼前,那鳞片边缘已生出细密的冰晶莲纹,清冽莲香瞬间弥漫整座殿堂,白泽瞪大双眼,只见君溟指节发白:“我本欲将炼化万年的本命莲心嵌入其中,待二者完全融合后再赠予她,若非耽搁这些时日……”
“莲心?!”白泽几乎跳起来,“您若早些将这等神物赠与殿下,莫说八十一道天雷,就是九百九十九道也伤不了她分毫啊!”
话音未落,殿外雷声轰然炸响,比先前更烈三分,白泽慌忙掩口:“尊上先归还护心鳞要紧!如今……如今也算死马当活马医……”又是一道霹雳震得殿宇微颤,他急得语无伦次,“呸呸呸!属下失言!殿下仙魂尚存一息,定有转机!您不如先收了神通?这天界再劈下去,三千年都重建不完啊……”
君溟未理会他的哀求,指尖轻引,护心鳞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香漓心口,七彩光华如水波漾开,将她温柔笼罩,殿外翻涌的雷云渐渐平缓,唯剩细雨无声飘落。
他静坐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流连在她沉睡的容颜上:“纵是神明,也难行逆天改命之事。”语气平静,却透着刻骨的无力,“可若连心爱之人都救不回,这神位……要来何用?”
指尖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君溟抬眼看向白泽,眸中血色未褪:“白泽,我先跟你说一声,若香漓永不醒来,我要这六界为她陪葬。”
白泽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属下这便去寻遍诸天灵药!定能找到救治之法!尊上静候佳音!”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化作白光消失。
寂月殿重归寂静,君溟广袖轻拂,神域内所有仙侍皆被柔光包裹,瞬息间已移至结界之外,整座霜穹神域顷刻空寂,唯余风过回廊的轻响,与云榻上沉睡的身影。
他在香漓额间落下轻如雾霭的吻,眸光在她恬静面容上流连片刻,终是转身踏出殿门,一步步走向那座承载着万古悲欢的昭圣坛。
坛顶风声呜咽,他仰首望向天穹中那八颗永恒燃烧的星辰,神明的骄傲在此刻碎成齑粉。
“六界众生遇劫,尚可向神明祈愿。”他喉间发紧,声音破碎在风里,“可若神明亦有无力回天之时……又该向谁跪求?”
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的血在祭坛上绽开凄艳的花:“纵将我拥有的万物尽数献祭,也换不回一缕将散的魂……兄长,阿姐……”他眼眶渐红,语声哽咽,“你们既将她送至我身侧,为何又要将她带走?”
心口剧痛几乎撕裂魂魄,他踉跄扶住祭坛石柱:“可是在怨我身为神明却逃避职责?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天枢星忽然明灭一瞬,瑶光星随之轻颤,八颗星辰交替闪烁,似在回应,君溟凝望星辉,泪却落得更急:“若非责怪我……莫非是我命该如此?注定要眼睁睁看着所有珍视之人离去?”
他缓缓跪倒在冰冷祭坛上,玄色神袍铺开如垂死之翼:“就这一次……求你们帮帮我,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我皆甘愿。”
星辉如水倾泻在他颤抖的肩头,他仰首任由泪水没入衣襟:“我不会再怯懦退缩,会永远怀着感恩之心,铭记命运让我与她相逢的每一瞬……”
最后一声祈求散入夜风,轻得如同叹息:
“能否……赐我一场奇迹?”
昭圣坛上星光骤盛,八道星辉交织成虹桥贯入云海,而在寂月殿深处,没入香漓心口的护心鳞忽然泛起温润光华,那些冰晶莲纹如活物般游走起来。
君溟猛然睁眼,感知如涟漪般荡开,寂月殿内那道几近湮灭的魂火竟重新燃起了微光,他倏然回首,见天穹星辉温柔流转,似在颔首。
他拭去残泪,玄色神袍翻卷间已瞬移至寝殿。
云榻上的香漓睫羽轻颤,护心鳞流转的七彩光华正将破碎魂魄缓缓织就,待心口最后一道裂痕弥合,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出他紧绷的面容。
“香漓?”他声线轻得如同怕惊扰晨露。
她偏过头,指尖虚虚点向他眼角:“君溟,你又哭了。”
香漓撑着尚显虚弱的身子坐起,指尖扯了扯身上的云被,嘟囔道:“我怎么又躺回这床榻了?不是才将养了好些时日么?”
君溟喉间一哽,想将她狠狠拥入怀中,却又怕力道稍重,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手臂轻环时连衣料的摩挲都放得极轻:“我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香漓亲昵地将头抵在他肩上蹭了蹭,发丝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对不起呀,这次吓坏你了吧。”
“我再也不想经历这般痛楚了……”他将脸埋得更深,力道微微收紧,“比剜心剔骨更甚千万倍。”
“人家都道歉了……”她小声嘟囔。
他稍稍退开,望进她眼底:“是我没有护好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但我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香漓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释然:“确实是我做错了,既然天道安排我历劫,本就该遵守秩序,虽然那刑罚是重了点吧,但我心里其实并不怨的,如今反而更得轻松。”
君溟指尖抚过她心口新生的护心鳞:“从今往后,纵是天道,也别想伤你分毫。”
“咦?”她歪头轻笑,“先前谁说不可将众生劫数揽于己身的?神尊大人要推翻自己的道了?”
“芸芸众生自有其命数。”他抵着她额间低语,“唯你是我的例外。”
“所以如今我是六界唯一神明的特别庇护之人?”她得意地翘起唇角,“倒是很配本公主的排面……咳咳……”
君溟急运神力抚平她紊乱的气息:“魂魄尚未完全重塑,莫要逞强。”
香漓这时才察觉灵台空荡,惊慌地揪住他衣袖:“我的修为!”她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砸在锦被上,挨天雷劈都没让她这么难过,“呜呜呜不要啊,我的法力怎么没了,人家好不容易就快满两千年修为了,我努力了那么久,以后都变不出好看的花了呜呜呜……”
见她哭得鼻尖通红,君溟竟低笑出声,方才的阴翳被这带着泪花的娇嗔驱散,只余满心温软。
原来活着,是这般滋味。
他掌心微微一翻,一簇洁白的雏菊便在指尖摇曳:“想要什么花我都给你,至于修为就更简单了。”指尖轻点她眉心,“你以为神明万年积淀,还补不全小公主这点道行?况且神体修炼本就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一年的修行,未必只能抵得上一年的修为。”
香漓止住抽噎:“当神这般好?不过也是,你都几万岁了……”话音顿住,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哎呀,我这才意识到您可真是位老祖宗!”
“莫不是嫌弃我?”他挑眉,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我若嫌弃,六界怕是要骂我眼盲。”
“但要配得上我们公主殿下,”他郑重地执起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指尖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还需更加努力。”
“知道就好!”她骄傲地扬起下巴,“毕竟我既漂亮又可爱,还很年轻……”
窗外星辉悄然漫入,将相拥的身影镀上柔光,寂月殿万载清寒,终被一缕梨花香暖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