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君溟立于神界边缘,衣袂在猎猎天风中翻飞如云,身后是无垠云海,身前是万丈红尘,他未曾回首,声线冷冽如昆仑雪:

“随本尊来。”

司命缩了缩脖颈,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小仙……也同去?”

旁侧的白泽华隐依旧是那副慵懒神态,闻言嗤笑一声,不待司命反应便揪住他后领,如提幼兔般将其拎起:“磨磨蹭蹭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君溟已纵身而下,身影若流星坠向人间,白泽提着连连惊呼的司命,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三人穿透重重云霭,以惊世之速降临观恒山巅,随即毫不停滞,如三道坠落的星芒直贯深渊地底。

待双足再度踏实时,已置身于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唯见前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

司命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打量脚下漆黑岩层,这是他飞升后首度重返人间,不自觉地仰首四顾。

“你找死吗?”

君溟冰冷的诘问惊破寂静,司命浑身剧颤。

白泽立时将司命拽回,没好气道:“收起你那点心思,看一眼就够了,待会儿都是要回去的,别妄想溜走。”

司命闻言,沮丧地低下头。

三人敛息凝神,缓步向黑暗深处行去,四周墨色浓稠,不见微光,白泽翻掌取出一枚流溢柔光的明珠,驱散部分黑暗,眉峰微蹙:

“奇怪……怎丝毫感应不到天灾口往日的紊乱波动?”

前方君溟步履未停:“此事,你该问司命。”

司命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闪烁,不敢与白泽对视。

白泽怔忡片刻,倏然目露惊芒:“莫非……公主殿下在此处?!”

恰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恍若远古凶兽的低喘自黑暗深处幽幽传来。

漆黑岩壁之上,两盏金芒骤然亮起,明灭不定,带着冰冷的审视牢牢锁定三人。

白泽心头一紧:“那是……?”

他急将明珠高举,柔光向前铺展,渐次照亮那片区域。

现于眼前的景象,令见惯风浪的白泽亦倒吸凉气——

一条庞然银龙盘踞岩壁,鳞甲流转凛冽寒光,龙角峥嵘似要刺破苍穹,那双金色竖瞳不含半分情感,死死盯住闯入者,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警告怒吼。

“苍天……”白泽喃喃,“这、这不是殿下么?!”

“是她的分身。”君溟声线依旧平静,却带着洞穿虚实的锐利。

白泽凝神感知,颔首道:“确实,气息形态一般无二,但眼神空洞,只有守护和攻击的本能,看来只是一具没有灵智的躯壳。”

银龙骤然展开遮天巨翼,携摧山坼地之势俯冲而下,双翼扇动间掀起切割空间的飓风,龙口怒张,炽白龙炎如天河倒泻奔涌而来!

君溟踏前一步,单掌结印平推,一道流转着繁复神纹的透明光罩瞬间展开,将三人护持其中,狂暴龙炎冲击光罩,发出刺耳灼响,炽白烈焰顷刻吞没防护,恍若黑暗中燃烧的白日。

白泽在风火呼啸中扬声道:“她在驱赶我们!不想让我们再往前了!”

面无人色的司命躲在君溟身后颤声道:“定是殿下设下的禁制!”

“好啊!”白泽几乎气笑,“殿下竟将我这守洞替身的招数学了去!”

君溟微侧首,冷眸扫向白泽:“你教的?”

“绝无此事!”白泽立时否认,义正辞严。

光罩外巨龙攻势愈烈,龙吟震天,风火几欲撕碎这方天地,司命望着光罩上剧烈荡漾的波纹,声线发颤:“殿下这攻势……太、太凶戾了……”

“废话!”白泽一边运转神力协助稳定光罩,一边没好气地回道,“她好歹是条血统纯正的龙!你以为是你家养的锦鲤吗?”

“小、小仙不善征战啊……”司命几欲泣下。

在这片混乱中,始终沉默抵御的君溟忽地散去了护体神光,他转身扫过白泽与司命,字句清晰:

“我去,你们不得插手。”

语毕,他一步踏出摇摇欲坠的光罩,孤身迎向那咆哮的银龙。

君溟周身神威骤变,右手虚握间,一柄古朴长剑已凝于掌中——剑身一面铭刻日月星辰,一面镌刻山川草木,正是上古神器轩辕剑。

剑光如寒泉流淌,在这绝对黑暗中漾开一圈清冷光晕,映照着他冰封般的侧脸,凛冽如万古不化的玄冰。

他执剑而立,与咆哮的银龙遥相对峙,渺小的身影在庞然龙躯前,竟散发着不相上下的浩瀚威压。

瞬息间,战局骤启!

巨龙怒啸,龙尾如山崩地裂般横扫而来,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君溟身形未移,待龙尾迫近刹那,手腕轻转,轩辕剑划出玄奥轨迹,不偏不倚点中龙鳞衔接之处。

“铮——!”

清越的金石相击声荡开,伴随巨龙痛楚的嘶鸣,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竟令庞然龙躯剧震,横扫之势被迫偏移,重重砸在旁侧岩壁,霎时碎石崩云,地动山摇。

巨龙怒极,双翼狂振间无数风刃如无形利刃席卷,巨口怒张喷出更炽烈的白焰瀑布,君溟身影却在原地倏然模糊,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流光,在风刃与龙炎的罅隙间游走,轩辕剑每次挥出,必精准斩碎风刃核心,或引偏龙炎轨迹。

下方光罩内,司命看得瞠目结舌,悄声对白泽道:“白泽神君,尊上是否尚未恢复?看这出手似乎留有余地,以尊上的实力,不该只是这样周旋吧?”

白泽抱臂睨他一眼:“你瞎啊?没见尊上剑剑避开要害,连龙鳞都没劈碎几片吗?他分明是刻意放缓了招式,收敛了九成力道,”他语带深意,“想必……即便只是殿下的分身,他也难下重手。”

仿佛印证此言,久攻不下的银龙倏然银芒暴涨,刺目光华令司命下意识闭目。

待强光消散,巨龙已不见踪影。

站在君溟对面的,是一个身着白衣、容颜绝丽的女子——赫然与香漓一般无二!甚至连那眉眼间的细微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司命倒吸凉气:“还真比我作的那个像多了。”

白泽轻哼:“自然,此乃殿下以精血龙魂凝练的分身,等同本尊手笔,岂是术法驱动的傀儡可比?”

战场中,分身眸光依旧空洞,掌中却凝出流光溢彩的灵剑,身形如鬼魅欺近,剑尖直取君溟心口。

轩辕剑迎上,双剑交击清鸣不绝,两道身影交错如蝶,剑光流转若星河。

在一次剑锋相错的瞬息,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君溟清晰看见“她”眸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半分,薄唇微启,一声轻若飞絮的呼唤逸出:

“……香漓。”

这一声,轻得如同叹息。

那分身自是不会回应,攻击依旧凌厉,君溟眼中最后涟漪归于死寂,化为绝对的冷静,格开突刺的刹那,身形如电觅得破绽,轩辕剑化作金虹贯入分身胸口。

没有鲜血四溅。

分身动作骤然凝固,灵剑溃散成星芒,她垂首望向没入胸口的轩辕剑,抬眸用空洞的金瞳凝视君溟,而后直直向后仰倒。

君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那下坠的身躯。

怀中的“香漓”轻若云烟,自伤口处开始化作万千银辉,如逆升的流星渐次消散在黑暗里。

君溟低头凝视怀中渐趋透明、终至彻底化作流光的身影,他缓缓收手,望着空荡的臂弯轻声自语:

“……原是这般滋味。”

“当真不好受。”

分身消散后,三人继续向着深渊最深处行进,直至来到那仿佛能吞噬万物的巨坑边缘,脚下便是翻涌着无尽混沌的天灾口,却仍不见香漓本体的踪迹。

白泽蹙眉以神识扫视四周:“人呢?”

君溟未答,只将目光缓缓投向一旁惴惴不安的司命。

在神尊的注视下,司命无奈轻叹,他上前一步,双手结出数个繁复的古印,唇间诵念玄咒,随着术法运转,坑洞边缘的虚空泛起粼粼波光。

氤氲光晕流转间,一道素白身影徐徐凝聚,不再是威严龙形,而是眉眼温婉的香漓静立原地,只是眸光空洞,了无生机。

司命收诀解释道:“此乃小仙曾授殿下的‘留影存念’秘法,可将讯息封存于特定之地,看来殿下早有准备。”

“你好,我是天界公主香漓。”

空灵之音响起,不染尘世情绪。

“无论你是谁,感谢你前来寻我。”

君溟静默聆听,身侧指节悄然收紧。

“然天灾口封印未固,我以此身镇守此地,若你无更好良策,请莫要试图相救。”

影像中的她仿佛预见所有可能,先是俏皮摇头:“当然,以一换一这种事绝对不可为!”继而眉眼柔和,“请你尊重我的决定,我会很感激。”

她略作停顿,目光似已穿透时空界限。

“如果是一位故人来此……”声线转轻,微微垂首,“请明白,这全然出自我个人意志,并非为任何人牺牲。”

“若你要救我,”她继续淡淡诉说,“不要因责任或其他缘由,仅仅只能是因为——你想见我。”

影像仿佛被注入最后一缕灵性,那双空洞眼眸竟直直望进君溟深邃的瞳孔,她浅笑嫣然,字句清晰地叩问:

“你,想见我吗?”

时光恍若在此刻凝固。

深坑中翻涌的天灾能量,司命与白泽屏息的等待,万物皆褪色成遥远背景,整个天地间,唯余那道虚幻身影。

答案。

根本无需思考。

早已在他神魂深处轰鸣,如星辰运转般亘古必然。

影像倏然消散,在深坑中央上空,香漓静静悬浮在虚空之中,双眸轻阖,陷入沉眠。

君溟向前踏出一步,踏碎周遭凝滞的寂静,他展开双臂,香漓便缓缓向他飘来,轻盈落在他怀中。

他凝望她良久,最终亲昵地轻蹭她的发顶。

“醒来吧,香漓。”

神界,寂月殿。

寝殿内流转着清冷的辉光,宛若永夜凝结的月华,静谧而空灵,香漓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眸。

意识苏醒的刹那,浑身仿佛被重塑般的酸痛与无力席卷而来,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令她心头一紧。

“……这是哪里?”

珠帘轻响,一道挺拔身影端着白玉药碗自外间徐步而入,墨发如瀑垂落,容颜俊美得惊心动魄。

香漓看清来人,瞳孔微缩,下意识向后挪了半分,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惶然:“君……尊上?”

君溟行至榻前,将氤氲着苦涩药香与灵气的汤药置于床头矮几,闻言垂眸看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微扬:

“你好啊,香漓公主。”

香漓低声问:“是尊上带我回来的?”

“嗯。”他应声,目光流连在她仍显苍白的容颜。

“那天灾口的封印……”她急急追问。

“没有。”

“没有?”香漓声线陡然扬起,“那你带我回来做什么!”说着便要掀开云被下榻。

君溟倏然伸手按住她肩头,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重新按回锦衾之间。

“香漓,”他深邃眼眸如寒潭锁住她的视线,“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寝殿陷入死寂,香漓在他洞彻人心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终是垂下眼睫:“……你都知道了?”

“不难推测。”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需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必。”他的回应快得超乎预料。

香漓怔了怔,立即接道:“谢尊上宽宥,既然封印未固,我不便久留……”

她再度欲起,君溟的手仍稳稳按在她肩头。

“你把情丝取回来了?”

香漓身形微僵,默然片刻方低应:“……嗯。”

“何时?”

“……归返天界首日。”

君溟眸色转深,微微倾身拉近彼此距离,声线低沉下来:“那你……”

香漓偏首避开他灼人的注视,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角:“若你仍要追问那个问题,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有过那样的经历,”香漓语带焦躁地解释,“实在难以辨明……那究竟是何种感受。”

话音落处,寝殿再陷奇异的寂静。

良久,君溟忽地低语:“如此说来……我是你的第一个?”

“你!”香漓蓦然回首,玉颊霎时染霞,又羞又恼地瞪他,“你胡言乱语什么呢!我何曾说过喜欢你!”

“我喜欢你。”

“……”

这猝不及防的告白如惊雷贯耳,香漓彻底僵住,脑海空白一片,唯有心鼓狂震不休,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细想来,我虽问过你好几次,却从未亲口对你说过这句话。”

香漓终于从震撼中寻回一丝神智,强自维持将倾的镇定,声线却带着未曾察觉的轻颤:“那、那你是在说你以前喜欢我吗?我知道啊。”

君溟摇首,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声沉而笃定:

“香漓,你明白我的意思。”

寝殿内,清冷的辉光仿佛凝滞,君溟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所带来的慌乱如潮水退去,香漓眼中渐渐浮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沉重而肃然。

她抬首直视君溟,嗓音微涩:“你……当真不介意我犯下的过错?”

“你仍觉得,所有悲剧与不如意,追根究底皆是你的责任?”

香漓被他问得怔住,垂首轻语:“毕竟我本不该出现在你们的生命里,若没有我,许多事或许……”

“真是傲慢啊,公主殿下。”

香漓蓦然抬眸,眼中满是错愕。

君溟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世间从无纯粹的偶然,所有‘果’皆深植于往昔的‘因’,恰如你我相遇,”他顿了顿,目光似已穿透时空,“或许并非巧合,而是命运轨迹中早已织就的必然。”

“你所谓的‘过错’,你所耿耿于怀的‘失误’,不过是浩瀚因果中必经的一环,此刻看似荆棘,未必不会在未来引向更好的终局,而你却紧攥着眼前的不完美,固执地认定自己是搅乱一切的根源。”

他的话语如清泉涤荡着她心中的壁垒:“你认为应当承担一切,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僭越?”君溟目光转锐,“若你将众生应历之劫、应偿之债尽数揽于己身,便是剥夺了他们经历自身命运、从因果中获得淬炼的权利。”

清冷殿光中,他的身影愈发挺拔,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

“昔年,那些人不问我的意愿,将神明职责强加于我,认定‘为了六界,你必须承受’。”他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而今,你不问因果本意,将全部罪责强加于己,认定‘为求心安,我必须赎罪’。”

“你们皆以自己的准则,强行定义世间应有的轨迹。”他声线里带着极淡的嘲弄,“只不过,他们逼迫的是我,而你逼迫的,是你自己。”

香漓彻底怔然,她凝望着他,仿佛初次真正识得这位神明,他不仅看穿她的行为,更洞悉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动机,她的声音不禁发颤:

“你为何……如此了解我?”

君溟深深凝视着她,那双蕴藏星河流转的眼眸深处,掠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怜惜、无奈,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或许,”他轻声道,“我比你自己,更懂得你。”

“因为你很擅长欺骗,香漓。”他的话语直指核心,却奇异地不令人感到冒犯,“你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他抬手,指尖未触及她,却似隔空点在她心口——那是所有内耗与痛苦的源头。

“可这般自欺,”他的声线低沉下来,“你会不开心的。”

香漓一直紧绷的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深深埋下了头。

纤弱的肩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耸动,起初只是压抑的低泣,随即那强忍的泪水再难遏制,如星河倾落般大颗滚下,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与身前的云锦。

她抛却了天界公主的雍容,卸下了布局者的冷静,撕开了所有维持的尊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般边哭边诉,嗓音里浸满哽咽:

“我也不想杀你的!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伤害你!你明知道我最希望你幸福了……我不想欺瞒,不愿终日算计……可我不敢赌!不敢拿六界苍生作赌注,只能出此下策……”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面庞,委屈地望着他:“谁知道……谁知道你苏醒后仍不愿加固封印……可我……可我又不想逼迫你……我讨厌你!呜呜……我最讨厌你了……”

君溟何曾见过她这般情状?在他记忆里,她总是狡黠似狐,温柔似水,坚定如磐,从未如此刻这般脆弱得如琉璃易碎,神明脸上的平静冰封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慌乱无措。

他急忙上前,冰凉的指尖笨拙地拂过她湿漉的脸颊,试图拭去那滚烫的泪珠:“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对不起,别哭别哭……不要讨厌我……”

这道歉反令她愈发委屈,她抽噎着继续控诉,将心底积压太久的愧疚与不安尽数倾泻:

“你在凡间时……我就待你极坏……自幼仗着你待我好,便时时捉弄,随意使唤……后来……后来更是欺你骗你,在你最悲伤、最需要我时离你而去……本就是我铸下大错,合该你厌我弃我……不知你为何还要执着相随……你该恨我的……”

她越说越是伤心,泪落如雨:“重返天宫后……纵取回情丝又能如何?你已是高高在上的神尊……我怕你报复我还来不及……怎么还敢肖想你依然喜欢我……我好害怕你讨厌我……你明明知道我胆子很小……呜……”

见她哭得几乎窒息,君溟心口似被利刃刺穿,泛起锐痛,他伸手将颤抖的她轻拥入怀,抚过她单薄的脊背,声线低沉温柔:“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明明是条龙,怎么像只兔子一样……我以前就经常担心,会不会哪一天不小心就把你给吓跑了。”

香漓在他怀中抽噎,感受着那并不娴熟却真挚无比的抚慰,泪势渐缓,只余细微的委屈哽咽。

君溟将下颌轻抵她发顶:“香漓,我是不是个很没用的神?兄姐为六界倾尽所有,我却只会逃避怨怼……我好像没资格当这个神明。”

听到这话,香漓自他怀中仰起泪痕交错的小脸,神色认真非常,她用力摇头,抽泣着却语气坚定:“不会呀,神格天成,何来配与不配?”她凝望着他,水光潋滟的眸中清晰映出他的身影,“你不要将这个重担压在自己身上,这世上的一花一木,一沙一尘,都有保护六界的责任,只因你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众生才盼你庇护。”

她抬起衣袖胡乱拭去泪痕,努力让嗓音更清晰有力:“不必回应所有期待,只要问心无愧,便已是极好。”

言毕,她直起身望入他眼底,眸中重新焕发出他熟悉的温润坚定,一字一句郑重道:

“我说过的,我也想为你撑起一片天。”

寝殿内清辉流转,愈发柔和,她凝望着他,泪洗过的眼眸澄澈如初。

君溟望着她泪痕未干却强撑坚强的模样,心头最后那点冰封的隔阂终于彻底消融,他释怀而笑,浅浅笑意却似能驱散寂月殿万载清寒,抬手以指腹极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最后一颗泪珠。

“那你为何不来找我?”他轻声问,指尖拂过她微红的眼角,“我早已备好千万种原谅你的说辞,更何况我从未真正怪过你。”

香漓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当真?半分都不恨我?”

“嗯。”他应着,忽又带着三分委屈翻起旧账,“可你在我殿外徘徊多日,云砖都快被鞋尖磨薄了,却始终不肯叩门。”

香漓立刻不服气地反驳:“那你呢!明知我在门外,偏不肯开门!”

君溟被她倒打一耙的模样逗得眼底漾开笑意,微微偏头避开她的视线,耳际泛起薄红:“因为……哪怕仅此一次,也想让你先走向我。”

香漓怔然,随即恍悟:“所以你闭门不见,是在赌气?”

“差不多。”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再没有别的缘由?”

“香漓。”他轻唤,眸光深邃如夜海,“你我之间走到今日,早已无需多余解释,此刻在这里的,是知晓全部真相的你,亦是寻回完整记忆的我,没有算计,没有欺瞒,何不让一切回归最初的模样?”

他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原想着,只要你多走一步,哪怕轻叩殿门,我便立刻原谅你……谁知某人偏要绕这么大圈子,害得我们这么久才真正相见。”

“还不都是因为你!”香漓脱口反驳,尾音不自觉带出娇嗔。

君溟挑眉:“我?”

她抿着唇小声嘟囔,像告状又像撒娇:“因为你……很凶啊。”

君溟失笑:“就为这个?”

“不然呢!”香漓理直气壮起来,甚至叉起了腰,试图找回一点气势,“我有没有说过不可以凶我!”

瞧见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君溟低低笑开,胸腔震动带着温热气息拂过,惹得她耳尖发烫,他从善如流地认错:“……对,是我的错,都怪我。”

笑意渐敛,他专注凝望她:“既然如今我认输投降,亲自将你寻回……公主殿下就原谅我吧?”

香漓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其中盛满她熟悉的温柔与未曾见过的缱绻,令她心弦轻颤,她恍惚低语:“君溟,你当真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故意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眼中掠过狡黠:“或许……比从前更坏些?”

温热呼吸交织,香漓颊畔霎时绯红如霞,她羞窘地推开他:“我、我要回去了!”

“回去?”君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慌乱的模样,“你现在是我的仙侍,还回不去。”

“什么!”香漓愕然回首,明眸圆睁,“我堂堂一个公主,什么时候成你的仙侍了?”

君溟意味深长地瞥向殿外:“这个……就得问你那位好朋友了。”

“我不要!”香漓想也不想地拒绝。

“为何不要?”他故作不解,眼底却漾着笑意,“我觉得甚好,如此你便可长居寂月殿,与我朝夕相伴。”

“想让我伺候你?”香漓气鼓鼓地瞪他,“休想!”

“那我伺候你好不好?”君溟从善如流,“别回天界了,留在这里。”

香漓心头悸动,却仍记挂着正事,红着脸催促:“那你快去加固封印!”

君溟却耍起赖来,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封印需耗时数日,我们分别这样久,不能再多留片刻么?我很想你。”

“但我很担心啊……”香漓蹙眉,天灾口的事情始终压在她心头。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香漓彻底僵住,玉颊烧得滚烫,指着他说不出完整句子:“诶!你……你!”

君溟本以为会立刻听到她“不可以”、“不许”、“不要”之类的娇斥,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她只是红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羞得说不出话。

他忍不住逗她:“这次不骂我了?”

她回过神,攥着粉拳在他面前晃了晃:“换成打你行不行啊?”

“但凭公主处置。”他含笑凑近,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落在颊上的却非拳头,而是另一个带着梨花香气的轻柔触碰……

君溟蓦地怔住,心跳仿佛骤停,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羞得快要蜷缩起来的女子。

香漓被他看得愈发窘迫,轻推他肩膀:“你不是说……想让我主动么……”

说完这句,她连耳尖都染上绯色,更用力地推他:“好了!快去吧!”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席卷了君溟的四肢百骸,他眼底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伸手捧起她滚烫的脸颊,不由分说地再度深深吻住那抹嫣红。

香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吻弄得呜咽了一声,却没有再推开他。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指腹轻抚她微肿的唇瓣,目光灼灼: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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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连载中芸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