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翌日下午,璇晶端着茶来到寂月殿外。

“尊上,我为您新沏了茶。”她轻声唤道,试探着迈入殿门——先前那道结界竟已不在了。

她心中一喜,端着茶盏步入庭院,便见君溟正靠在一张白玉躺椅上。

书卷悬浮在他身前的半空,随着指尖流泻的微光缓缓翻页,他并未穿平日那身庄重法袍,只一袭云纹素衫,襟口微松,袖缘宽垂,愈发显得身姿修长清举,他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撑着额侧,眉眼半垂,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浅的影,日光穿过庭前花树,细碎地落在他衣襟与腕间,将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尊贵,衬得慵懒而闲适,却令人移不开眼。

璇晶望着,脸颊不由发热,心口轻跳。

她稳了稳心神,将茶盏轻轻搁在一旁的石桌上,声音放得柔婉:“尊上,这是用瑶池初荷的晨露所沏,佐了三界雪顶的雾芽,清而不淡,回甘悠长,最宜静心阅卷时品……”

君溟目光未离书页,只浅浅应了一声:“嗯。”

璇晶见他回应,鼓足勇气开口:“尊上,璇晶有一问,不知能否请教?”

“说。”

“外间传闻,您与香漓公主之事,可是真的?您二位当真……关系非同寻常?”

——是说芙草之前提过的那些谣言么?

“不实。”

璇晶眼中亮起希冀,趁势又道:“那……您是如何看待公主殿下的?”

“你指哪方面。”

“尊上,”她压低声音,似斟酌又似急切,“我知晓一些您与公主的过往,或许您并不知情,其实当初公主接近您,是怀有目的的,她并非表面那般明媚单纯……”

“这倒是。”君溟淡声接道。

璇晶见他认同,心头一振,语速不由快了些:“虽不知她究竟图谋什么,但居心叵测,不得不防啊尊上!或许她想利用您达成什么,又或许只是玩弄感情,终有一日会将您弃之不顾的!”

——其实,已经抛弃过了。

“接着说。”

璇晶得了鼓励,言辞愈发恳切:“从今日起,我愿日日夜夜陪伴您左右,您大可信任我,我对您唯有满腔热忱、一片真心,尊上不如莫再与公主往来了,对这般心机深沉之人,我们合该远远避开,否则她迟早会伤您至深!”

——都杀过一次了。

“还有么?”

“还有!”璇晶情绪渐亢,语气中透出几分尖锐,“我打听过了,公主在外男子缘极佳,她与凤凰少主交往甚密,同司命仙君也常单独相处,更有不少仙子亲眼见过,她与魔族太子勾肩搭背、举止亲昵!尊上若亲眼得见,便知那是何等不知廉耻的女子!”

——也不是没亲眼见过。

“说完了?”

“说……说完了。”璇晶呼吸微促,脸上泛起红晕,声音却柔软下来,“总之尊上,公主待您的好,皆是虚假,唯有我才是最倾慕、最珍重您的人,让我成为您身边的人吧。”

庭中静了片刻,唯有书页轻翻的微响。

君溟忽然开口:“我有话要说。”

他站起身,素衫垂落,身姿如孤松覆雪,目光淡淡投向璇晶。

“你过来。”

璇晶怔了怔,心跳如擂,依言走近两步。

“‘如果你再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璇晶骇然僵住,脸色倏地惨白,踉跄倒退数步,跌坐在地。

君溟恢复平静道:“香漓让我转告你这句话。”

稍顿,他又道:“还有一句:‘你若再敢碰芙草一根头发,我绝不会饶过你。’”

璇晶面无血色,浑身发颤:“尊、尊上……您不是……?”

“滚吧。”

他不再看她,衣袖轻拂,那本悬浮的古籍悄然合拢,落入他手中只留下一个极冷的余音,融进渐起的雾里。

璇晶瘫坐原地,茶盏早已凉透。

昨夜。

香漓将璇晶之事原原本本说与君溟听,话音落下时,庭院里静得只剩风吹树枝的细响。

君溟沉默片刻:“谁?”

香漓无奈:“你的贴身仙婢啊!之前你不是问过吗,怎么又忘了。”

君溟眸色微动:“我想起来了,曾与你提过同我看过星夜的那个。”

“正是她。”香漓轻声道。

君溟神色渐沉:“此事我来处置吧,看来不能再放任了。”

“芙草是我的侍女,”香漓摇头,“我自会为她讨个公道,不必你出手啦。”

君溟忽然沉默,眉心微微蹙起,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弧度。

“怎么了?”香漓察觉他神色有异。

“别的事便罢了,”他抬起眼,眸色在暮光里显得深郁,“此事终究因我而起,你仍不愿让我相帮。”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香漓,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需你时时护在身后的人族少年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呀,”香漓软声道,“可这是两回事嘛……”

“那你可是怕麻烦我?”君溟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能为你做些事,我反而欢喜,你便不能多倚靠我一些么?”

他望进她眼里,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只要你开口,无论何事我都会为你去做,这等小事,本就不必你亲自费心。”

“但你是神尊,”香漓垂下眼帘,声音轻软,“我不可以随意使唤你的。”

“为何不可?”

“我怕……”她睫毛轻颤,“怕有一天,自己会得意忘形,失了分寸。”

君溟却轻声反问:“为何不能?”

香漓一怔:“啊?这……这自然是不行的呀,哪需要什么理由……”

君溟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低低一叹,那叹息里裹着无奈,也含着纵容:“罢了,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按你的心意来便好。”

香漓见他眼帘微垂,神色间虽无责怪,却透出一种柔软的沉寂,他松开手,转身望向渐沉的夜色,侧影在庭灯下显得有些寂寥。

她悄悄凑近,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

“别沮丧嘛,”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讨好,“你当真这般想帮我?”

君溟身形微微一滞。

他缓缓转过身来,眼底那层薄雾般的郁色倏然散开,映出庭灯温暖的光点。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低头看她,眸光清亮如被点亮的星子。

香漓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君溟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他低声应道,“依你。”

事后,香漓听君溟说完经过,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骄傲地挺起胸脯,声音里带着雀跃:“这就叫传说中的——美人计!”

君溟侧首看她,眼底似有清浅笑意流转:“谁是美人?”

香漓一噎,眨眨眼:“你……呃……当、当然是我呀!美人出的计谋,可不就是美人计嘛。”

君溟眉梢轻挑,颔首:“在理。”

“哎呀真解气,”香漓笑着凑近,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君溟,你做得特别棒!”

君溟眸光微微一动,却没说话。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香漓怔了怔,抬手轻抚他的背:“嗯?”

君溟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低低的,像拂过深夜的风:“香漓,为什么你总是能说出我最想听的话?”

香漓嘿嘿笑起来,带着几分狡黠:“因为我是带有目的接近你的呀,可不得多说些好听的,哄你开心?”

君溟手臂紧了紧,闷声道:“那你再多夸夸我。”

香漓当真认真思索起来:“夸奖的话嘛……”

她微微退开些许,仰起脸望向他,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宇、鼻梁,最后落入他深邃的眼中,她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声音轻软下来,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君溟,谢谢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虽然我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些客气话,但我还是想常常对你说。”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清晰:

“谢谢你的存在。”

“谢谢你在我身边。”

“谢谢你时时刻刻都护着我。”

她笑起来,眼里漾着明亮又温柔的光,轻轻补上最后一句:

“有你真好。”

那一瞬,风停云住。

这话对他而言,远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珍贵。

他忽然别开脸,手臂却将她拥得更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香漓感觉到他微微发颤的肩脊,和那竭力克制的、深长的呼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抱住他,掌心一下一下,轻抚过他后背。

许久,君溟才极低地、几不可闻地回答道:

“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

那声音喑哑,藏住了所有几欲决堤的动容。

花香细细地漫过来,将两人裹在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在君溟反复确认过香漓的状态后,终于松口应允她重新修习法术,香漓便决定让御舟来教她。

“我也可以。”君溟平静地接话。

香漓眨眨眼:“你?你不是要准备百年宴的事务么?”

“两件事并不冲突。”

“你教我?”

“嗯。”

“你亲自教我?”香漓睁大了眼睛。

君溟微抬眼帘:“这很奇怪么?”

“天哪,芙草你听到了吗!”香漓倏地转向一旁侍立的芙草,语调扬起。

芙草抿唇笑:“公主殿下,我听得很清楚。”

香漓捧着脸,眼神飘向远处,声音如梦似幻:“尊上亲自执我的手练剑,用他那般清冷的嗓音在我耳边诵念咒诀……我如何抵得住这般诱惑?对授业恩师怀揣这般心思,实是罪过啊……这般禁忌的师徒之恋……”

芙草一脸认真地接道:“非也非也!公主殿下,害徒弟动心本是师父的过错,若不是师父刻意为之,徒弟怎会生出非分之想?”

君溟:“……”

香漓扭头,朝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暗示让他接话。

君溟轻叹一声,问道:“你们看了同一个话本子?”

芙草默默从袖中掏出一本装帧精致的小册,香漓接过来,兴致勃勃地介绍:“正是!这是司命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话本《高冷师尊俏徒弟》!难怪司命与白泽交好呢,写的话本子都这般精彩……”

君溟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又想这般糊弄过去,为何不愿让我教?”

香漓瘪了瘪嘴,小声道:“你年岁这般大,又沉睡了那么久……可知如今两千岁上下的小仙子,都学些什么术法么?”

君溟眸光微动:“我看起来很老?”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香漓连忙摆手,却一时语塞。

芙草在一旁轻声插话:“公主殿下,于仙族而言,年岁悠长反倒是值得称羡之事,毕竟需经岁月沉淀的仙体,方能承载更深厚的修为呢。”

香漓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这小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得倒快。

接收到自家公主的眼刀,芙草非常识趣地敛衽一礼,悄然退下了。

先前香漓因天雷之故修为尽失,虽被君溟以神力补全,但这副年轻的仙体却难以全然适应那般精纯浩瀚的力量,最初几日,她连隔空挪个茶杯都会不慎将其震出裂痕,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勉强掌控,她原本还想撒娇让君溟凑个整,直接予她两千年修为,末了也只堪堪承住属于她年岁的一千八百七十九年。

香漓绞着袖角,声音渐低:“万一你教的东西太难怎么办?若我怎么学都学不会怎么办?”

“我很有耐心。”

“才不是!”香漓抬起脸,皱着鼻子控诉,“你从前在宗门时,对师弟师妹们可严格了,授课时一丝不苟,动辄批评,上你的课大家都头疼得很。”

“他们确实不够聪慧。”君溟答得坦然。

香漓蹙起眉,声音里掺上几分委屈:“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笨呀……其实我很聪明的,王兄就常夸我,当年我幻出第一朵小雏菊时,他一连好几日逢人便要炫耀呢……”

君溟听她在一旁嘀嘀咕咕,细数着自己那些“了不起”的成就,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肩线几不可察地轻颤,极力忍下漫至唇边的笑意。

他忽然对她的年岁有了实感——确实还只是个年轻的小仙子,这般模样,未免也太可爱了些。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过,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你从前可不会这般扭捏。”

香漓耳尖微红:“你都说了那是从前……如今,总有些不一样了。”

“何处不一样?”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

香漓脸更热了,别开视线:“……别问我这种事呀。”

君溟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稳些,声音沉缓而清晰:“香漓,在我面前,你无需刻意展现你的好,也不必过分掩饰你的不足,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他停顿片刻,望进她渐渐柔软下来的眼眸:“我只愿你在我身边时,能如夏日凉风般轻快,似冬日暖阳般舒坦,你只需坦然接受我对你的好,便是矣。”

香漓轻声问:“那……你在我面前也很放松么?不会有些紧张?”

“与其说是紧张,”君溟唇角微扬,“不若说是心动?毕竟是我占了大便宜,这六界之中哪儿还能寻到这般年轻漂亮又灵动可爱的小仙子?”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别样的意味,“嗯……除却某些需极力克制的事情外,向来都很放松。”

香漓忍不住戳戳他心口:“以前怎未发觉,你这般能说会道。”

君溟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的情意一直很炽热,只是恐惊着你,才未过多表露。”他声音低了几分,字字真挚,“如今……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就客观而言,你资质确属上佳。”

香漓眼睛一亮:“那在你见过的人里,算是最聪明的么?”

君溟坦然摇头:“不是。”

“还有谁呀?”

“我。”

香漓怔住,随即鼓起脸颊,从他怀里挣出来:“……果然还是不想让你教了!”

君溟望着她气呼呼的背影,终是没能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润,如春冰初融。

也罢,姑且就让她,守护着这份小小的、可爱的自尊心吧。

这日午后,寂月殿内茶香袅袅,正是闲适的光景。

香漓捧着茶盏,忽而想起什么,抬眼问道:“说起来,似乎许久未见辉霁了?”

君溟指尖轻点桌面,神色平静:“我安排他去做了一件事。”

话音方落,殿外忽有风动,一道赤金色身影挟着未散的风尘与光华,倏然落在庭前。

辉霁单膝触地,垂首行礼,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意气:“尊上,属下不负所托,已通过神兽试炼。”

香漓讶然起身:“辉霁?你这是……”

辉霁抬首,眉宇间神光内蕴,颈侧隐约浮现一道淡金色的古老图腾,他朝香漓咧嘴一笑,眼中闪着熟悉的促狭:“龙妹,如今你该唤我一声——辉霁神君了。”

香漓眨了眨眼,倏地转向君溟:“你选他当你的坐骑了?”

君溟颔首:“嗯。”

“那以后……”香漓眼神在二人间转了转,忽生出几分灵动调侃,“君溟岂不是要骑在你身上飞来飞去?”

辉霁嘴角一抽,却挺直脊背,颇有几分傲然:“嘶……也不是不行,论速度,我可比你快上不少。”

君溟淡淡瞥他一眼:“我没有那种打算。”

他转向香漓,语气温和几分,解释道:“先前说过,需一位得力助手,辉霁心性坚毅,根骨上乘,很合适。”

香漓好奇道:“神兽试炼很难么?”

辉霁闻言,面上轻松之色稍敛,眼底掠过一丝余悸:“难啊,须在神界幻境之中,连续战胜九位上古神尊留下的战意幻影,有几次……险些觉得回不来了。”

香漓微微动容,却又想起什么:“可你是凤凰族少主,族中之事呢?”

“我爹正值盛年,且即便将来承继族长之位,亦可兼任神职。”辉霁笑意明朗,神采奕奕,“此乃荣耀,亦是我心之所向。”

香漓听罢,眼中浮起跃跃欲试的光,转向君溟眨了眨眼:“我也想去试试。”

“不行。”君溟立时否决,语气虽淡,却无转圜余地。

香漓肩膀一垮,颊边轻鼓:“好吧……”

辉霁见状,笑着宽慰:“龙妹,我比你年长近千岁,修为积淀不同,不必沮丧,以你的天赋,将来定然可以。”

君溟亦缓了声色,温言道:“待你根基稳固,我觉得时机合宜时便带你去。”

香漓这才点点头,又问:“那成了神兽之后,与以往有何不同?”

辉霁正色道:“法力更为精纯,感知亦大幅提升,如今我可更有效地协助尊上,守护六界。”他话音微顿,眸中金芒流转,似在感应什么,“譬如现在,我已能探查到潜藏于天界的异常气息。”

说罢,他阖目凝神,周身泛起浅金色的光晕,片刻后,倏然睁眼,神色一凛:“东北方向,确有异样,随我来。”

三人身形一动,顷刻便至天界东北隅一座僻静山峰,洞窟幽深,隐有暗息流动。

辉霁率先上前,香漓与君溟紧随其后,果然在洞穴深处,见一黑衣蒙面女子四处张望。

香漓蹙眉:“此非天界之人。”

君溟目光微凝:“是罗刹鬼族。”

“魔界的?”香漓讶然。

“冥界的。”君溟语声微沉。

辉霁低喝:“擒下便知!”赤金光芒一闪,他已疾冲上前,与那女子缠斗一处,术法交错,光影迸溅,那女子身法诡谲,却终不敌神兽之力,辉霁寻得破绽,一掌探出,扯落对方面纱——

刹那间,他动作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轻唤出声:

“宜……安?”

香漓与君溟亦是眸光一震。

面纱之下,赫然是一张清丽苍白、却眉眼熟悉的脸。

宜安趁辉霁失神之隙,猛地抬足狠踢向他胸口,借力疾退,转身便欲遁入暗影。

“定。”

君溟薄唇轻启,一字如律。

宜安身形陡然凝滞,如陷琥珀,再难移动分毫,警惕地盯着眼前众人:“你们是什么人?”

香漓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声音很轻:“小安……真的是你吗?”

另一边,君溟已将辉霁扶起,辉霁却似未觉,只怔怔望着那张曾以为永逝的面容,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恰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浑厚却略带喘息的声音:

“宜安!你莫要再跑了——”

酆都大帝疾步而入,却在看见洞前情形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宜安虽不能动,却仍能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不跑?难道等着被父王抓回去?”

“我何曾说过要抓你?”酆都大帝无奈一叹,“你这孩子,总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转,终于注意到静立一旁的君溟,神色骤肃,当即躬身行礼:“臣,拜见尊上。”

君溟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酆都大帝,此事你是否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酆都大帝直起身,苦笑一声,知晓再也遮掩不过,坦然应道:“是,臣……自当解释清楚。”

寂月殿内,茶香依旧,气氛却与午后闲适截然不同。

几人落座,辉霁的目光始终未离宜安,香漓亦静静望着她。

宜安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了脸。

君溟指尖轻点桌面,率先开口:“宜安,是你的女儿?”

“是。”酆都大帝颔首,声音低沉,“宜安乃我独女,冥界帝姬。”

“当初在人界相遇时,你便已认出我?”

“容貌虽同,可尊上当时毕竟是人族之身,气息迥异。”酆都大帝恭敬答道,“臣心中虽有猜测,却不敢妄断。”

香漓忍不住轻声问:“可过去的百年宴……我从未见过她。”

酆都大帝看向女儿的目光柔和下来,却带着一丝长久以来的忧色:“宜安自幼魂魄有缺,灵体不稳,臣恐她离了冥界阴气护持,会生不测,故而一直未允她赴宴。”

他缓缓道出原委——

因神界与天界相邻,百年宴历来由天界承办,宜安久居冥界,心生向往,多次恳求前来,却屡遭父亲回绝,曾经父女二人为此争执,宜安负气出走,酆都大帝急忙追来,追逐间,宜安不慎触动轮回缝隙,坠入人界,这才有了后来与辉霁、香漓等人的那段际遇。

“可那并非她命定之劫。”酆都大帝轻叹,“既是意外,自不会留存记忆于魂。”

然而,待宜安归返冥界后,酆都大帝却惊觉,女儿原本残缺的魂魄,竟不知何时已悄然补全。

“此番本是欲带她正式赴宴,也算是全了她多年心愿。”酆都大帝无奈摇头,“岂料这孩子心急,未等我说完,便自己偷跑来了天界。”

香漓听到此处,悄悄朝君溟递了个眼色。

君溟会意,眸光微敛,一道无形的神识已轻轻拂过宜安周身,片刻后,他对香漓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魂魄确实完好无缺,甚至比寻常灵体更为凝实澄澈。

“那……”香漓望向君溟,“能将她那段记忆寻回么?”

君溟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确然:“正如酆都大帝所言,非命定之劫,不入魂识,那段过往于她,如同风中流云,散去便无痕了。”

辉霁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攥紧。

宜安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还不是父王您管得太严,我都快两千岁了,连冥界都没出过,就连去隔壁魔界串个门您都不允。”

酆都大帝瞪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父王还不是担心你!你母后走得早,我若不把你看紧些,万一……”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辉霁,“被外头那些花枝招展的莺燕给哄了去。”

宜安眼睛一亮,趁机央求:“那如今我魂魄已全,身子也好了,总该许我出来走走了吧?”

香漓连忙笑着帮腔:“是啊大帝,帝姬殿下既已来了天界,不如便让她在此小住些时日,百年宴近在眼前,待宴席结束后再送她回冥界,岂不两全?”

酆都大帝面露犹豫,目光在辉霁身上顿了顿,又迎上君溟沉静的眼神,终是长叹一声:“也罢……那便有劳尊上与公主,多看顾小女了。”

“多谢父王!”宜安顿时笑逐颜开。

香漓亦眉眼弯弯:“请大帝放心。”

四人将酆都大帝送至殿外,目送那道威严的身影化作幽光远去,香漓转身,笑意盈盈地牵起宜安的手:“帝姬殿下,我是天界公主香漓,这位是君溟神尊,至于这位——”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他叫辉霁。”

宜安依礼微微欠身,仪态端庄,看向辉霁时却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踢了你一脚,对不住,但我也没法子,谁让你先动手的呀。”

辉霁喉结动了动,目光垂落,声音有些发涩:“没……没事。”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香漓眼波流转,立刻笑着拉起宜安:“帝姬殿下随我来!我那儿院子清静,正好收拾一间厢房给你住。”说罢,便轻快地挽着宜安朝云曦殿方向走去,留下两个身影立在渐起的暮色里。

君溟侧首,见辉霁仍望着那抹渐远的倩影,目光深沉似海,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辉霁的肩。

接下来的几日,香漓将宜安照顾得无微不至,事事周到得让宜安简直受宠若惊。

香漓总是眼睛亮亮地望着她,目光里盛着一种宜安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怀念,宜安知道,那眼神是透过自己,落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上的,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安静地接受这份过分的关怀。

这日,香漓拉着宜安在天界闲逛,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帝姬殿下请看,这是天界我最喜欢的地方——英翠仙子的四季花圃!这里几乎集齐了六界所有的花卉,每一株都被仙女姐姐们精心照料着,若有你喜欢的,我摘一束送你,可好?”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间,衣裙拂过带着露水的叶梢:“听说冥界的曼陀罗开得极美?这儿也有的!只是少了冥界阴气滋养,或许不及故土的风姿,但仍值得一观……此处可能缺几味神界独有的品种,不过我能自由出入神界呀!你定然也没去过神界吧?等我带你将天界逛遍,便领你去神界走走,神界的老大我可熟啦,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都能……”

“公主殿下,”宜安忽然停下脚步,轻声打断她,“为何待我如此小心翼翼?”

香漓怔了怔:“诶?有吗?”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我只是……希望帝姬能喜欢这儿,往后常来天界寻我玩,便好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人。”宜安的语气很平静,却清晰,“你若将那人看作是我,实在不必如此。”

“我知道的。”香漓转过身,认真望进她眼里,“我自然是将帝姬当作一个全新的人来相识的,实不相瞒,这几日相处,我也在悄悄观察帝姬,我喜欢你身上的气息,也是真心想同你好好相处。”

宜安沉默片刻,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些:“我也……不讨厌公主,说实话,你的模样,恰是我心中王族之女应有的风范,只是我脾气躁了些,也不够优雅,更不爱穿这等轻飘飘的裙裳……”

“帝姬殿下明明很酷呀!”香漓眼睛一亮,“请千万别妄自菲薄!”

她那模样,倒像怀揣心事的少女,真挚得让人动容。

宜安耳尖微热,终于轻声道:“那……你要同我做朋友吗?”

香漓眸子倏然睁大,声音里满是雀跃:“真的可以吗?!”

“不愿意便算了。”

“没有没有!我愿意!特别愿意!”香漓连忙握住她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我可以唤你小安吗?”

“随你,想怎么叫都行。”

香漓笑意温柔下来,声音也轻了:“小安,你总说你不是从前那人,可你们拥有同一个灵魂,纵然性情大不相同,但我看得出来,有些极紧要的地方,你从未变过。”

她顿了顿,望进宜安清澈的眼底:“那个人也是你,只是遗落了那段记忆,小安,我一直……一直很想再见你一面,从前我对你隐瞒了许多,这一回,让我们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可好?”

宜安静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好。”她眼中浮起一丝好奇,“那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香漓想了想,眉眼弯弯:“对旁人很温柔,偶尔呆呆的模样很可爱,笑起来特别好看……有好多好多优点呢,当然,如今的小安我也喜欢,不如说,你现在这般性子,便不会像从前那样容易被人欺负,我反而更安心了。”

“温柔可爱,笑起来好看……”宜安眨了眨眼,“这说的,不正是公主殿下你自己么?”

香漓一怔,随即缓缓笑开,那笑意里有些释然,有些怀念:“……是你教会了我很多哦。”

她向前一步,声音轻软:“小安,唤我香漓吧。”

“……香漓。”

“嗯!”

两人相视而笑,花圃里微风拂过,携来清甜馥郁的芬芳。

宜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话说那日见到的那两位男子……你同他们很熟?”

“算是熟识。”

“那个长得像女人的,是叫辉霁么?”

香漓忍俊不禁:“啊,是呀,他是凤凰族少主,不久前刚晋为神君。”

“他看我的眼神总有些奇怪。”宜安微微蹙眉,“我们几个从前是相识的么?”

“嗯,我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香漓声音轻柔下来,“辉霁他……从前很喜欢你。”

“恋人?”

“……嗯。”

宜安若有所思:“难怪。”她顿了顿,竟很坦率地补了一句,“说实话,单论相貌,他全然是我会中意的模样。”

香漓莞尔:“辉霁若听见,定会欢喜的。”

宜安看向远处花影,声音轻了些:“香漓,不如……你同我说说,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香漓挽住她的手臂,“我先同你讲讲你我之间的事,至于你和辉霁的往事……留给他亲自告诉你,可好?”

“但这几日,也未曾见他来过。”

“他现在……或许心绪有些乱。”香漓望向云霞流转的天际,语气温柔而笃定,“但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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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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