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万籁俱寂，瑶期在香漓处闲话至深夜，方带着几分慵懒踏上了返回丹云峰的小径，月色被浓云遮蔽，四下里只余断续虫鸣，行经太虚阁后山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倏然掠过她的感知。
这气息诡谲邪异，绝非凌霄宗应有之物，她心头一凛，当即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循着邪气溯源而去，最终停在一处藤蔓半掩的荒废洞窟前，那令人心悸的邪气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瑶期略作迟疑，终究抵不过探究之心，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越往深处，光线愈暗，唯有中央一点微光隐约可见，就在她逐渐靠近，试图看清那微光为何物时——
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自黑暗中猛然探出，死死扼住了她纤细的颈项！
“呃！”
瑶期猝不及防，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法力被那手上传来的恐怖力量全然压制，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借着那点微光，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君溟！
那张素日清冷如玉的面庞，此刻双目尽染骇人猩红，不见半分理智，唯余纯粹的暴戾与杀意，与此同时，磅礴汹涌的邪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墨潮般充盈了整个洞窟！
几乎同一时刻——
正在药庐整理药材的清砚手中玉碟骤然坠地，他蓦然抬首，眸光锐利如刃：“好凶戾的魔气。”
密室中，鹤霜掌中长剑嗡鸣不止，她面色骤变，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而在自己院中静坐的香漓，像是等待了许久，感知到那股邪气后毫不迟疑，化作一道流光直扑源头。
三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掠入洞窟。
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心神俱震，瑶期在君溟掌中艰难挣扎，气息奄奄，而君溟双目赤红，邪气凛然，对他们的到来毫无所觉。
“君……溟？”香漓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结界！”清砚反应极迅，双手结印，一道清濛光幕瞬间展开，将君溟暂时困于方寸之地，阻住邪气继续外泄。
“救人！”鹤霜厉声喝道，与香漓同时抢上，鹤霜剑光如虹，直取君溟手腕要穴，逼他松劲；香漓则不顾弥漫邪气，闪身至瑶期身旁，一把将她从君溟掌中夺下，牢牢护在身后。
“君溟！醒醒！”香漓朝他嘶声呼唤。
回应她的却是更加狂暴的攻势，他仿佛彻底失了神智，一拳轰向结界，蛮横的力量震得清砚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结界光幕剧烈摇曳，鹤霜持剑上前阻拦，却被一道邪气扫中肩头，踉跄后退，面色霎时苍白。
“他听不见！入魔已深！”鹤霜厉声示警，长剑已然全面出鞘。
“咔嚓！”
结界在邪气冲击下绽开裂痕，君溟破界而出，裹挟滔天黑气直扑最近的清砚，清砚以精妙术法格挡，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倒飞而出，唇边再添新红。
鹤霜剑光如电，斩向君溟后心，然他不闪不避，反手一掌拍出，邪气凝成实质的黑色巨掌，不仅击散剑光，更将鹤霜震得踉跄后退，内息紊乱难平。
自始至终，香漓都死死护在刚刚挣脱钳制、抚颈剧咳的瑶期身前，以自身为屏障，凝视着结界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
一声低沉而带着玩味笑意的嗓音，自洞窟另一端的阴影中悠然响起。
“这场戏，看得可还尽兴啊，君溟师弟？”
洞窟另一头，隐匿于无形屏障之后，真正的君溟双目赤红，血丝密布，他被华隐以强横法力禁锢，屈膝跪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一丝气息都无法外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傀儡，顶着他的面容，伤他同门，更让香漓用那般绝望的眼神凝望他。
愤怒、焦灼、冤屈、心痛……百般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欲将他撕裂。
华隐好整以暇地立于他身侧，玉骨扇轻摇，欣赏着下方这出混乱而逼真的戏码。
“我早说过，为得所求，我会不择手段，待这一切终了，你在师妹心中的分量，可还能如初么？”
字字句句，宛若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君溟心口，他望着香漓将虚弱的瑶期紧紧护在身后。
而他，真正的他，却连一声“不是我”都无法吐出。
君溟猛然挣扎，缚身的光链迸发刺目光芒，唇上的禁制纹丝不动，他只能如一座凝固定格的石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华隐俯视着跪在地上、因愤懑而浑身紧绷的君溟，轻笑道：“好了，该我出场了，师弟你接着看吧。”
话音未落，华隐身形一晃，已如流影般自隐匿处掠出，现身于混乱的洞窟之中，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朝那邪气滔天的“君溟”朗声喝道：“君溟师弟！速速清醒！”
与此同时，他双手疾速结印，磅礴法力奔涌而出，化作一道远比清砚先前所布更为凝实、流转着繁复符文的光罩。
“玄光阵，起！”
光罩不仅将肆虐的邪气重新压制回核心区域，更如无形泥沼，令那傀儡的动作骤然迟滞数分，再难轻易突破。
“华隐师兄！”香漓如见救星，声带哽咽与急切，“快救救他！”
“好！师妹放心，交给我！”华隐应声，眼神一凛，纵身闯入结界之内。
香漓立时扶起清砚：“清砚师兄，瑶期情形不妙，似被邪气侵体，来不及回丹云峰了，我们相信华隐师兄，现在就为她诊治吧，我为你护法。”
清砚颔首，当即凝神为瑶期施治。
华隐并未选择近身硬撼，身形飘忽若魅，双手引动天地灵息，霎时间洞窟顶端雷光隐现，数道炽白电蛇轰然劈落，虽被傀儡周身邪气抵去大半，仍震得它步履踉跄，邪流翻涌。
鹤霜见状立时策应，剑交左手，右腕疾振，数道乌光激射而出。
“千机锁，缚！”
那乌光竟是无数细韧如发的玄铁丝线，瞬息缠缚傀儡四肢，试图禁锢其行动。
同时她剑势陡转，剑尖轻灵点刺，专攻邪气因雷击显露的薄弱之处，剑气凝如芒针，虽难重创，却频频扰断邪气运转。
华隐术法大开大阖，风雷交加不断轰击邪气屏障；鹤霜则似绝顶刺客，借其创造之机以精妙机关与剑技牵制破防。
傀儡怒嚎不绝，邪潮奔涌，数次崩断鹤霜丝线，周身亦被雷法灼出片片焦痕，攻势明显不复初时狂猛。
然就在它看似受制于二人联手，渐显败绩之际，那猩红瞳眸倏地转向始终护在清砚与瑶期身前的香漓！
残存邪能轰然爆发，竟硬承华隐一记雷掌与鹤霜一道剑气，身形化影，以倍于先前的疾速直扑香漓！其势快逾电光，带着殊死一搏的决绝。
“小心！”华隐与鹤霜齐声惊喝，欲阻已迟半分。
香漓似全然未料此突袭，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欲格，却已不及。
千钧一发——
“香漓！”原本被香漓护在身后，看似虚弱不堪的瑶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把将香漓狠狠推开。
“噗——！”
蕴含恐怖邪气的一掌结实印在瑶期背心！
骨裂声清晰可闻，瑶期猛喷鲜血，身形如断线纸鸢软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胸脯微弱起伏，气息瞬息萎靡。
更骇人的是，傀儡顺势屈指成爪，邪气倒卷，一颗氤氲碧光、隐现蛇影的妖丹竟被硬生生自瑶期体内抽出，瞬间没入傀儡口中。
“瑶期！”香漓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扑至瑶期身侧。
华隐与鹤霜目眦欲裂，怒喝着再度抢上，全力缠住那“吞噬”妖丹后邪焰更盛的傀儡，阻其逼近香漓与垂死的瑶期。
洞窟另一端，被禁锢的君溟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拼死挣扎，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响，却连一丝微末气流都无法扰动。
这场戏已然脱离掌控。
真实得不容置疑，残酷得撕心裂肺。
而他，仍是那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背负着这莫须有的罪愆。
时光回溯至香漓初归凌霄宗的那个夜晚。
她独自登上华隐所居的山峰，夜风拂过她的衣袂。
“白泽神君。”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泽闻声，面上惯有的散漫神情敛去几分，微微颔首，姿态显出少有的郑重：“参见公主殿下。”
“竟真的是你。”香漓脑海中自下山后的种种情景飞速掠过，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那些恰到好处的“意外”，此刻皆串联成清晰的脉络。
“所以这一切——引我们下山，让小安寻回记忆，让我发现辉霁被囚于冥界……皆是你在暗中推动？”
白泽轻叹，俊逸面容浮起一丝无奈，眼神却依旧通透：“唉，我也是没办法呀，凤凰族老祖宗与我是多年故交，如今他沉睡于地心岩浆之下暂不得醒，便在梦中以神识传讯，千叮万嘱，定要我拉他那不争气的子孙一把，老友如此恳切相托，这份人情债，推拒不得啊。”
他话语微顿，目光如能洞彻人心般落在香漓脸上，语气转为深沉：“而且，公主殿下，请您扪心自问，即便您永不知晓此事，辉霁他难道就不在那冥界深处承受蚀骨之痛了么？您当真忍心，任他沉沦于酷刑之中，而小安却在人间浑噩度日，永远活在一段被刻意抹去、并不完整的生命里？”
香漓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辩驳，声线却带着未察的动摇：“可小安又何其无辜！”
“她的人生，早在四十年前那场劫数中便该终结。”白泽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勘破世事的淡然，“倒不如说，当年酆都大帝竟会应允辉霁那近乎逆天的请求，允他以巨大代价换小安一线生机，才是最大的意外，如今我所为，不过是拨乱反正，让纠缠的因果各归其位，让他们承担各自本该有的命数罢了。”
香漓启唇欲言，却发现所有辩词皆显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何时识破我的？”
白泽闻言，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玉骨扇不知何时又现于掌中轻摇：“从一开始便知道了啊，公主莫非忘了，我的某个分身，不是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么？”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调侃更甚，“倒是公主殿下您，当真胆大包天，连下凡历劫都敢舞弊。”
这话直戳香漓隐秘，她有些恼羞地侧过脸：“要你管！我……我不也识破你的身份了？彼此彼此罢！”
“呵，”白泽轻笑出声，眼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若我不故意留下细微破绽，公主殿下以为，凭您那点浅薄道行，能看穿我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家伙的伪装么？”
“……”香漓再度语塞，在这位通晓万物、明察秋毫的白泽神君面前，她只觉自己的心思手段皆如透明，无所遁形。
见她面露窘态，白泽神色一正，周身玩世不恭的气息倏然收敛，转为肃穆：“好了，旧事暂且揭过，引公主前来，欲与您相商的，乃是另一件事——一件关乎六界气运、苍生安危的大事。”
“大事？”香漓心头一凛，疑眸相望。
“且随我来。”
月色如水，静静漫过窗棂，将君溟寝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香漓立于床榻边，望着沉睡中眉目舒展的君溟，缓缓抬眸，目光复杂地投向一旁悠然自得的白泽。
“来这里做什么？”香漓不解。
白泽示意她宽心：“我已施法让君溟师弟沉入深眠，不必忧心他醒来察觉。”说着，他掌心一翻，现出一面古朴精美、流转着时空道韵的宝镜，“公主殿下见多识广，可识得此物？”
镜身非金非玉，触手生温，边缘铭刻着玄奥的太古神文，镜面深邃，恍若蕴藏着周天星辰生灭之秘，令人望之心神摇曳。
香漓凝神细观片刻，瞳孔微缩，语气带着确认后的惊意：“上古神器……昆仑镜？”
“正是。”白泽颔首，他随手捏诀，镜面光华流转，映照出的不再是人形化身，而是一头通体雪白、祥瑞之气萦绕、头生睿智独角、眼神通透如映大千世界的巨兽虚影——正是白泽真身，那属于上古神兽的威严与智慧，即便透过镜影观望，也足以令仙神心折。
“如何？可比当初那个随便幻化出来糊弄您的小分身，威风多了吧？”白泽略带得意地挑眉。
香漓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当真臭美。”
白泽不以为意地轻笑，转而将镜面对准香漓，随着法诀引动，镜中她清丽的身影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优雅威严的银白色巨龙虚影，龙身修长，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清冷纯净的光辉，一双金瞳如熔炼的烈日，蕴着古老尊贵的龙族威压与磅礴力量。
见镜中自己毫无遮掩的真身，香漓不自在地别开目光，这无疑是将她舞弊下凡的行径，**裸地摊开在眼前。
然而白泽的动作未止，他的手稳定而坚定地，指向了榻上沉睡的君溟。
香漓的神情瞬间凝固，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呼之欲出的猜想，如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声线不自觉地发颤：“难道他……”
白泽未直接作答，只再次催动昆仑镜，镜面上光华前所未有地氤氲流转，缓缓映照出君溟沉睡躯壳之下，那最本质、最核心的本源形态——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没有想象中的磅礴威压，镜中清晰浮现的，唯有一朵十二瓣的冰晶状莲花。
花瓣通体如最纯粹的月华凝铸，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辉，那光芒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浊秽，抚平所有躁动，带来终极的宁静与秩序，它静静悬浮镜中，恍若万法源头与归宿，是万物终焉亦是起始的象征。
“神族……君溟竟是神族？！”香漓身形不稳地连退数步，死死盯着镜中那朵圣洁莲花，灵魂为之战栗，竟寻不到合适的言语形容其万一。
白泽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沉重：“不错，君溟乃是如今六界之中，唯一尚存的神明——一朵净世莲花。”
香漓彻底失语，巨大的信息量如星河倒灌，冲击得她心神摇曳，她呆呆地望着镜中象征至高神位的净世莲，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床榻上那张朝夕相对的睡颜，只觉过往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全然颠覆。
当年信手撷取的那个名讳，竟是冥冥中叩响了本尊。
白泽见她失魂落魄、难以接受的模样，知这真相需时消化，他挥手收起昆仑镜，面上最后一丝戏谑也消散不见，转为深沉的凝重。
“出去谈吧。”他轻声道，随即率先转身，无声步向殿外。
香漓怔然立在原地，目光依旧胶着于沉睡的君溟，殿内重归寂静，唯她心潮如寒潭掷石，骤起波澜，再难平复。
观恒山巅，夜风愈烈，卷起她霜白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寒意，白泽的话语如深渊锁链，将她牢牢缚于原地，动弹不得。
他目光如古井深潭，直望向她：“公主殿下可曾想过，你虽施法抹去君溟记忆，为何他冥冥之中，仍对你执念深种？”
不待她自那瞬息的慌乱中挣脱，他便以不容置喙的语气，揭开冰冷的神域法则：“因为神的记忆，绝不可篡改，神的灵魂，绝不容亵渎。”他的声音在风中异常清晰，带着对至高规则的敬畏，“你所施之术，于凡俗或可奏效，于他却不过为明镜暂蒙尘，本源真识如地底岩浆，从未熄灭，终将冲破一切迷障。”
香漓面色倏地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几欲站立不稳。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低语，原以为天衣无缝的术法，在真神本质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无力。
“尚未结束。”白泽语气不容置辩，“随我来。”
下一刻，周遭景象骤变，二人已立于观恒山最为陡峭、直插云霄的绝巅，脚下云海翻腾，深不见底，凛冽山风呼啸。
白泽指向那仿佛直通九幽的悬崖，声线平静无波：“自此跃下，可抵深渊地底。”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纵身，白衣身影瞬被云雾吞没，香漓望着那令人心悸的深渊，心狂跳不止，然一股莫名的牵引令她压下所有恐惧，紧随其后，决然跃下。
急速下坠感过后，是空间的扭曲与置换，待双足再踏实地，香漓发现自己立于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坑洞边缘，那坑洞宽阔无际，内里是纯粹至深的黑暗，翻滚蠕动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混乱、腐朽与不祥，仅是靠近，便令她灵台阵阵刺痛。
“这是何处？”香漓声线微颤，下意识运转法力护体，“气息极为不善。”
“此乃天灾口。”白泽声沉如山，他凝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道出古老秘辛，“数万年前，那场几令六界根基崩塌、万物凋零的天灾，其源头便是自此般出口迸发，如此通道，六界之中，共存有六个。”
他逐一细数，如揭示沉痛史卷：“神界，曾有九位神尊以自身神格为基，联手布下无上结界；天界，有你父皇天帝坐镇中枢，统御万仙，构筑法则之壁；妖界，有灵枢母树扎根虚空，汲取转化混沌之力；魔界，历代魔王皆以本源魔元为引，形成吞噬灾厄的屏障；冥界，酆都大帝执掌轮回，以无边幽冥鬼气中和消弭侵蚀。”他语锋一转，“唯人界，法力最为薄弱，众生最为孱弱，需赖神界倾力相助，方勉强封住此巨大创口。”
他的目光重回那不断逸散邪气的天灾口，带着深切的忧虑：“神族牺牲巨大，于此设下封印，然岁月流转，万载已逝，封印之力日渐衰微，近千年来，松动之象愈显，我察知此事后，便以真身暂镇于此，借白泽之力维系平衡，我亦不能远离观恒山方圆百里。”
白泽的声音里沉淀着千年的追忆：“约莫千年之前，我感知封印加速松动，即刻动身前往那早已空寂荒凉的神界，寻觅君溟神尊，然当我历尽艰辛，于神山废墟中寻得他时，他却将自身封存于永恒的沉眠，无论我如何呼唤、恳求，乃至以神力相激，他都拒绝苏醒，我这才明白，他竟是主动散去了大半神识，任其如烟如雾、似光似尘，飘荡于六界之间，虚实难辨，踪迹渺茫。”
“我寻觅了许久，许久……”他的语调浸透了岁月的沧桑，“有时，神尊幻作天界掠过蟠桃园的一缕清风；有时，化作魔界血池中翻涌的一滴浊雨；有时，成为妖界古林间晨曦弥漫的薄雾……他甚至会悄然潜入生灵梦境，化作那梦中亘古的雪山，或是奔流不息的长河，其踪飘忽，近乎无迹可循。”
“直至后来，我终于在一处所在，牢牢捕捉并凝聚了神尊那一缕徘徊不去的神识。”白泽的目光穿透虚空，仿佛回到了神界那座承载着无尽悲怆的山谷，“君溟神尊，在神界一座早已荒芜、唯余断壁残垣的山谷荷塘中，化作了一朵静绽的莲，那里是昔日其他八位神尊满怀欣悦与期盼，迎他降生于世之地；却也是最终……八神为护佑六界苍生，慨然陨落、魂归天地之处。”
他的声线低沉下去，蕴着难以言说的悲悯：“我将那缕承载着滔天悲恸与无尽思念的神识，小心引回他的本体，然即便如此，仍无法将他唤醒，君溟神尊，作为最晚临世的神明，自诞生之初便得八位兄姐毫无保留的宠爱与护佑，他们的集体陨落，于他而言是世界的崩塌，是信仰的湮灭，那份蚀骨灼心的悲痛，沉重到让他宁愿彻底封闭自我，永堕无边沉眠，也不愿独对这冰冷世间。”
白泽蓦地转向香漓，眼神灼灼，带着焚心蚀骨的急迫：“但是，公主殿下，加固人界天灾口的封印已刻不容缓！六界屏障相连，此处若彻底崩毁，灾厄将如决堤洪流，席卷各界！而芸芸众生之中，唯真神可调动本源法则之力，完成这最终的加固！”
他凝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仁，声线低沉而充满力量，不容她有丝毫回避：“你曾在幻境之中，亲见灾厄倾覆天界的惨状——山河破碎，星辰陨落，万物归寂，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事的严重，知那并非虚妄的噩梦，而是可能降临的现实。”
香漓浑身剧震，脑海中霎时浮现那铭心刻骨的景象——她参与机关术考核时于第四层难关所经历的恐怖幻境，她亲眼目睹巍峨瑰丽的天宫在猩红光芒中崩塌，熟悉的琼楼玉宇化为齑粉，珍稀灵兽哀嚎消散，她视若家园的九重天阙，最终只余断壁残垣与死寂尘埃……那毁灭性的画面，曾让她通过考核后依旧心有余悸，久久难释。
“那……那幻境……”她声线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竟是你刻意为之？是你……想让我目睹那一切？”
白泽未予否认，他的眼神深邃，恍若承载了万古的悲凉：“那并非我凭空捏造。”他缓缓道，语气沉重，“当初天灾爆发，神界倾尽全力阻截核心，天界亦在诸仙死战下构筑最后防线，相较其他几界，神界与天界，已算受损较轻。”
他微顿，似在回忆那不愿触及的过往：“你可知，当时的妖界，灵枢母树近乎枯萎，万千妖族在瘟疫与畸变中哀嚎逝去；魔界大地崩裂，魔元逆流，无数魔族在疯狂中自相残杀直至湮灭；冥界轮回停滞，忘川倒流，亿万魂魄无处可归，在哀嚎中被灾厄吞噬……而人界，更是十室九空，文明断绝，如归混沌之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见底、散发不祥气息的天灾口，一字一句道：“公主殿下，你在幻境中所见的废墟与绝望，不过是那场浩劫的模糊缩影，真正的残酷，远比幻境所呈现的血腥、黑暗、令人窒息千百倍。”
香漓呆立原地，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贯天灵，那竟是白泽为她呈现的、基于真实历史碎片的宿命警示。
此刻，再回想幻境中家园破碎的惨状，联系白泽口中其他几界更为残酷的画面，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紧迫，如无形山岳，轰然压上她的肩头。
“于是，我便想到了送神尊入世历劫。”白泽继续陈述，语气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历劫，亦是一条淬炼与重生之路，我亲赴命格星殿，恳请司命仙君为神尊精心编织人界命途，只因在这纷繁复杂的六界之中，做人最难，最苦，却也最易触及灵魂本源，照见真我。”
“司命”二字入耳，香漓蓦然抬首，她当初得到那则语焉不详、暗示“或有神尊下凡历劫”的消息，正是从司命仙君处看似无意地流传至她耳中。
白泽凝视着香漓脸上变幻的神色，语气复杂难辨，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你的出现，公主殿下，你带着未泯的记忆，带着对他的深沉执念，强势介入他命定的轨迹，你用你的方式护他周全，替他挡开许多本应经历的世情冷暖、爱憎别离、求不得苦……你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布局，让神尊错过了他必须亲身感受的、足以刺痛神魂、撕裂心扉，从而唤醒沉寂本源的劫难。”
白泽的话语如冰锥刺破香漓最后一丝侥幸，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这残酷的提议，带着质疑与挣扎：“我……我怎知你不是在欺瞒于我？”她紧盯着华隐，试图从他眼中寻得破绽，“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你让我如何全然相信？”
白泽闻言几近气笑，双手一摊，面上写满无奈：“我骗你作甚？！公主殿下，你与我之间，有何利益冲突可言？是你打乱了我苦心经营千载的布局，我没找你算账都不错了！按照我的计划神尊大人早该苏醒，你迫得我以真身镇压此地，寸步难行，连外出逍遥几日都成了奢望！我还想云游四海呢！”
香漓被他这番直白又带着委屈的抢白弄得一怔，气势弱了三分：“可……可我并不知道这一切啊！若我早知你的谋划，我怎会、我怎会干扰神尊的命途！”
“我知你是无心之失。”白泽轻叹，语气稍缓，但随即变得无比严肃，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可无心之失，亦是过失，如今的问题是，若神尊因此不得苏醒，这守护六界、加固封印的滔天重任，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毁灭之果，公主殿下觉得，该由谁来承担？”
最后那句话如巨山压上香漓心头，她默然垂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良久，她才抬起眼，声线干涩地问：“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白泽知她已动摇，不再迂回，直截了当：“助神尊完成他命定的劫难，令他苏醒。”
“劫难？何种劫难？”
“你想想，”白泽引导着她，“辉霁是经历了什么，才最终涅槃重生的？”
香漓脑海中霎时闪过辉霁在涅槃重生前烈火焚身的景象，一个她极不愿面对却无比清晰的事实，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白泽看着她骤然苍白的容色，毫不留情地道出她心中所惧：“没错，正是痛苦。”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不单是肉身上的痛不欲生，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伤心欲绝——一种刻骨铭心之痛。”
他向前一步，目光锁住她微颤的身形：“而这，只有你能做到，因为你是神尊这一世里，最重要的人。”
“若我不愿相助呢？”香漓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白泽的眼神瞬如亘古寒冰：“那我唯有将神尊此世化身诛灭，令他再入轮回，重新历劫。”
“你！”香漓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怒，“你这是草菅人命！不会遭天谴吗？！”
“草菅人命？”白泽嗤笑一声，“公主殿下莫非忘了？神尊非人，他是神啊！若我真想杀他还未必得手呢！你以为神族是那么好杀的吗？他如今不过是神识身处劫中，此身此劫不入六道轮回，一旦殒命，神识自当归返本体！”
香漓被他一番连消带打，驳得哑口无言，所有道理似乎皆站在白泽那方，她颓然垂首，声带哽咽：“我不想伤害他啊……”
“我也不想。”白泽的语气罕见地柔和一瞬，但随即被沉重现实取代，“但我方才也说了，天灾口的封印已支撑不了多久，一旦被破，后果不堪设想，当然，我们亦可选择无所作为，”他摊了摊手，“那就只能祈愿这封印足够坚固，或者……灾厄爆发时，不会太快波及我们在意之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香漓，声线低沉，却如惊雷在她耳畔炸响：
“但是公主殿下，你敢拿六界安危，拿你所珍视的一切，来作这场豪赌么？”
香漓的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白泽眼神锐利如刀，似能剖开她所有精心掩藏的隐秘，续道：“而且，你曾动用禁术，逆转阴阳，强留逝魂于世间，事后更擅改凡人记忆，公主殿下，”他语气加重，带着冰冷的质询，“触犯如此逆天悖理的法则，代价应该不仅仅是你这一头青丝化为白雪吧？”
他的话如淬毒冰锥，狠狠刺入香漓心底最深的恐惧：“你这具看似无恙的躯壳，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可谓强弩之末，承载如此深重业力反噬，我猜你的心神如今极易受影响，例如……心魔之类的？”
香漓猛地咬住下唇，几近尝到血腥，她默然垂首，纤肩微颤，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白泽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她独自承受、不敢为外人道的梦魇，她无从辩驳，亦无法否认。
是，她早已知晓。
“既然你此世阳寿已近终点，我们时间不多，更需尽快帮助神尊苏醒。”
白泽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又抛出一个诱饵，或者说，一个能让她稍感慰藉的理由：“况且，这对你而言也非全无益处，你以为，你舞弊下凡，强留记忆历劫，会被天道规则认可么？若能助神尊完成历劫，促他苏醒，这可是拯救六界于危难的不世功德！”
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继续以近乎蛊惑的语调说道：“我知你与这一世的君溟情谊深厚，但你要明白，那并非完整的他，不是真正的神尊，你就当……就当他是块需经雕琢的璞玉，是块需历烈火淬炼的顽石，心一横，眼一闭，便能做到。”
他似乎想略缓沉重气氛，语气染上几分追忆的唏嘘：“你别看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族，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君溟那小子，不过是个喜欢跟在八位兄姐身后跑来跑去的小跟班罢了，其他几位神尊陨落时他才两千岁，在那些动辄存活数十万载的兄姐眼中，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轰然合拢，严丝合缝，却拼凑出一个令她浑身冰冷、如坠深渊的事实，香漓僵立于深渊之畔，望着那不断低语毁灭的天灾口，白泽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终于明悟，白泽所为的一切——布局、引导，乃至不惜揭示残酷真相——皆非为私欲，而是为一个更为宏大而绝望的目标，在终末降临前，不惜一切代价唤醒唯一能扭转局面的神明。
她一直以来的守护与付出，原来竟是阻碍神明苏醒、可能将六界推向万劫不复的最大障碍。
一股混杂着绝望、自责与巨大惶恐的寒流，瞬间淹没了她。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一滴清泪无声滑过苍白的面颊，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