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凌霄宗,掌门书房。

窗外疏影横斜,室内檀香袅袅,君溟端坐案前,朱笔轻点卷宗,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叩叩——”两声清脆叩门声后,未待回应,鹤霜已推门而入,一袭紫袍衬得她面容愈发冷峻,宛若冰雕,她将一叠文书无声置于案角,转身欲离。

“师姐。”君溟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地开口。

鹤霜的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君溟缓缓搁下朱笔,抬眼望向她挺直而疏离的背影:“收起你的小把戏,如何?”

她徐徐转身,面上依旧寒霜覆面,唯眼底掠过一丝涟漪:“何意?”

“我知道,你从未真心认可我这个掌门。”君溟声调不变,却字字洞明,“这些时日,背后给我找的麻烦不少,拖延物资审批,暗中调动我安排的人手,在弟子间散布模棱两可的言论……还需要我一一列举吗?”

鹤霜唇角弯起冷峭弧度:“掌门既如此能耐,这点琐事,自行处置当不在话下。”

“这些手段,着实拙劣。”君溟微微后靠,目光如炬,“于我不过多费些心神便可拨正,但我所在意的,是你的行径已给宗门恪尽职守的弟子长老平添烦扰。”他语气渐沉,带着警示,“适可而止吧,师姐。”

“这般时日还不够么?”君溟凝视着她,“你处处设障,是要考验我是否配得上这位子,还是单纯因为……你自己在觊觎它?”

寂静在书房蔓延,鹤霜与他对视片刻,终不再掩饰眸中的锐利与不甘。

“是,又如何?”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论个人修为与战力,我鹤霜自认不如你,可若论领导之能,规章制定,御下手段,我有自信比你做得更好!”

她语带压抑的怒火:“你治下过于宽纵,所立规矩漏洞百出,执行更是时紧时松!宗内恃强凌弱、结党营私之事时有发生,你可曾严厉惩处?不过居高临下一瞥,不痛不痒训诫几句!如此优柔寡断,何以带领凌霄宗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立足?你,不配此位!”

面对连番指责,君溟未动怒,静默片刻后开口,声线带着高位者独有的沉稳:

“师姐,你只看见我未以雷霆手段处置所有宵小,却未曾看见,若依你之言,凡事做尽做绝,凌霄宗首先迎来的不是铁板一块,而是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他起身行至窗边,望向连绵殿宇与修炼中的弟子。

“执掌权柄,非仅凭杀伐果决、铁腕无情便可,你所见的优柔,或许是权衡;你所见的宽纵,或许是容错。一宗之主,要顾的不是一时一地的绝对公正,而是整个宗门气运的绵长。”

他转身,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看向鹤霜。

“那些你看不惯的微澜,只要未动摇根基,存之反比清除更有价值,它们让我看清派系脉络,洞悉人心向背,水至清则无鱼,若强抚平所有涟漪,看似海晏河清,实则暗流将在不见处汇成惊涛。”

“至于所言欺凌之事,”君溟眸光锐利一分,“我并非视若无睹,真正的惩戒,未必需要血溅五步,让犯错者在无声中失去最珍视之物——资源、前途、信赖,往往比鞭刑更触及灵魂,也更维系表面平和,避免无谓恐慌,这,便是你所不屑的制衡之道。”

他轻摇其首,语气带着难言的复杂:“罢了,有些事,非在其位,不能谋其政,亦难解其意,师姐,还望三思。”

话锋倏转,目光骤凝,提及那个心照不宣的名字:“至于香漓……师姐应该不会忘记我之前说过的话。”

提到香漓,鹤霜眼中闪过极致的厌恶与讥诮,她冷哼一声:“你们几人,个个为她迷惑至此,神魂颠倒,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她决然走向门扉,在拉动门闩前侧首,留下一句冰寒刺骨,似预言又如诅咒的话:

“但掌门师弟你需记住,若将来因她生出无可收拾之祸……所有后果,你自行承担。”

语落,房门轻合,书房独余君溟一人,与空气中未散的冷意,他凝望鹤霜离去的方向,深邃眸中思绪翻涌,终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接连五六日,香漓都未曾出现在君溟面前。

起初,君溟只当她是在忙些什么,他耐着性子等了两日,期间派人去她院中询问,也只得到“师妹不在”的回复。

至第三日,一丝难以名状的焦灼自心底升起,他亲往她院落,果真空寂无人,欲施术感应她的气息,却如石沉大海,被某种力量巧妙隔绝。

这很不寻常,香漓从未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这么久。

宗门事务繁杂,他无法抛下一切专心寻人,只能在处理公务的间隙,任那焦躁如附骨之疽,寸寸侵蚀着素日的冷静。

这日,他提前处置完所有急务,将次要事宜暂且搁置,决意定要寻得她的踪迹,法术如无形丝网细细扫过宗门各处,终在华隐独占的那座灵秀山峰上,捕捉到一缕熟悉却微弱的气息。

他当即御剑而去,落于华隐那座闻名宗门的巨大藏书楼前。

楼内,典籍如山,直抵穹顶,而在那书山卷海之中,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寻觅多日的身影——香漓正埋首于散乱古籍中,青丝微乱,袖口沾尘,专注地将书册分类归架。

华隐则慵懒卧于一旁软榻,悠然摇着玉骨扇,另一手持卷,姿态闲适至极。

“君溟!”香漓抬首见他,眸中掠过讶异,随即绽出笑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君溟声线不自觉地凝了冷意,目光扫过她染尘的衣袖与周遭堆积的书卷。

“华隐师兄唤我来帮他整理藏书。”香漓温声解释。

君溟眉峰骤蹙,转向榻上之人,语气已带薄怒:“师兄这藏书楼规模堪比经阁,如此浩繁典籍皆交她一人整理?未免强人所难。”

华隐这才慢条斯理搁下书卷,玉扇轻摇,满面无辜:“师弟这可冤枉我了,我何曾逼迫过香漓师妹?是她自愿前来。”他唇角噙着玩味笑意望向香漓,“不信你问她。”

香漓忙起身至君溟身侧,轻牵他衣袖软声道:“没事的,君溟,确实快整理妥当了。”

“我帮你。”君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无法忍受她在这里做这些杂役般的活计,尤其是为华隐。

“不必了。”香漓却轻轻抽回手,摇首婉拒。

恰在此时,华隐忽从榻上跃起,以扇骨轻叩额角,佯作恍然:“哎呀!瞧我这记性!师妹,想起隔壁山头别院里还存着许多阵法图谱与杂记,堆放得乱糟糟的,走走走,随我去搬来一同整理!”

香漓哀怨地睨了华隐一眼,仍转向君溟:“君溟,你先去房中等我可好?待这些处理完毕,我即刻去寻你。”

“你为何要如此听他的话?”君溟声线沉下,带着不解与隐隐怒意,“别去。”

“乖乖等我啊。”香漓却似未闻他劝阻,匆匆说罢便小跑着跟上已向外走去的华隐。

华隐经过君溟身侧时步履未停,手中玉骨扇却似不经意般,以亲昵姿态轻敲香漓发顶,香漓“哎呀”一声抱住头,凶巴巴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华隐非但不恼,反低沉轻笑,那笑声愉悦里带着几分纵容。

君溟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前一后消失在藏书楼门口的背影,女子略带抱怨却依旧相随,男子笑语轻松姿态亲昵……这画面如密密银针,扎在心口,泛起阵阵酸涩窒闷的痛楚。

他独站在空旷藏书楼中,四周是冰冷的书山,方才她存在的那点暖意仿佛瞬间抽离,只余无尽冷寂与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无力。

君溟房中,空气仿佛凝滞。

他没有落座,只静立窗边,身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孤清,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香漓,你与华隐师兄……何时变得这般亲近?”

香漓心头一紧,面上仍强作镇定,试图以轻快的语气带过:“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帮他整理藏书,师兄性子散漫,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的性子。”君溟转过身,目光深沉地望向她,那眼神褪去了平日的锐利,盛满了被蒙蔽的不解,“但我更知你的性子,你不会任由人如此支使,甚至……对他那般亲近举动都默许的人,香漓,看着我,告诉我实话。”

他眼中的痛色太过真切。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经历了一番挣扎,方带着委屈与急切低声道:“……对不起,君溟,我不是存心瞒你。”她抬眸,“是……是为了瑶期。”

“瑶期?”君溟眉峰微蹙。

“嗯。”香漓颔首,语速渐急,“瑶期她……并非凡人,乃是修炼了两千年的碧瞳幽鳞蛇。”她留意着君溟神色,续道,“我是在先前毒术考核中,偶然察觉她的身份,而华隐师兄……他心思缜密,前几日似是在瑶期修习术法时,感应到了她不慎泄露的一丝本源妖气,也已确认此事。”

她攥住君溟的衣袖:“他以此要挟我,道是若我不听他差遣,陪他解闷,随传随到,便将瑶期是蛇妖之事公之于众!君溟,自小安离去后,瑶期是我除你之外唯一交心的朋友!她本性不恶,只因身负剧毒,在妖界难以立足,方逃至此处,凌霄宗是她的庇护之所,若身份败露,她必遭排斥,甚或被逐出宗门!届时……若被心术不正之人察觉,她两千年的道行,她的妖丹……”香漓声带哽咽,未尽之言已不言而喻。

君溟静默聆听,面上神情由初时的讶异渐转为深思,他未即刻质疑,只细细咀嚼这些讯息,碧瞳幽鳞蛇……剧毒……妖丹……诸般词汇在他脑中盘旋。

香漓见他沉默,忙又补充:“其实华隐师兄也未令我行甚过分之事,不过是陪他下棋、看书,或如今日这般整理杂物,而且……他似乎也并非真在意我是否做完。”她努力回想细节,“便如前日,他唤我去搬书,我并未前往,后来相见,他依旧笑吟吟的,只字未提。”

“你想去吗?”君溟忽问。

香漓立刻摇头:“当然不想,”她低下头,声音变小,“我只是怕他当真说出去,瑶期便……”

他伸出手,抚上她发顶的动作比话语更先落下。

“不必再去了。”他沉声道,“此事,交由我来处理。”

香漓蓦然抬首,小心翼翼地担忧道:“这样可以吗?华隐师兄他……他的修为很高,你……你不是打不过他吗?”

君溟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却笃定的弧度。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诉诸拳脚。”他望入她眼中,目光深邃,“只是那样……通常更为迅捷。”

他轻抚她的发,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你安心待在院里,哪里也不必去,谁叫也不必理会。”

言毕,他收回手,起身道:“那我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香漓轻吹着茶汤氤氲的热气:“好。”

忽然想起什么,她急忙唤住他:“君溟等一下——”

伸手欲牵他衣袖,却因动作急促,掌心不偏不倚落在他腰际以下,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君溟浑身微颤,身形顿住,停在原地不曾回首。

香漓慌忙缩回手:“啊,抱歉……我是想说,明日我来下厨吧。”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在他身后,带着几分审度的意味,“不过……你这儿生得倒是挺翘的,是我的错觉么?”

君溟缓缓侧首,耳际泛着薄红:“别看了……”

香漓挑眉瞥他:“你也知这事会羞?那先前在床上……”话到此处忽然顿住,她别过脸去,“罢了,不提了。”

君溟眸色转深,伸手轻托她下颌,迫她回转视线,唇边漾开浅淡笑意:“先前如何?”

香漓瞪他一眼,忽张口含住他指尖,不重,却足够留下浅浅痕印。

君溟轻轻蹙眉,垂眸静望——她便这般仰着面容,贝齿轻合他指节,眸光流转。

这情状着实有些……

他指尖轻压她齿关,令朱唇微启,声线低沉:

“……香漓,你的犬齿似乎较常人更锐些。”

“是么?”她松口,好奇地探指轻触自己虎牙,似在验证他所言。

君溟的视线却已落至她纤秀颈间,指腹轻抚那片肌肤:“我能在此处留个印记吗?”

“嗯?”

未待她回应,他已握住她手腕将人带起,俯首埋入她颈窝,温热的唇舌轻舐而过,带来细微酥痒。

香漓缩了缩肩膀:“这位置是不是有些显眼了……”

“……也罢。”

他恋恋不舍地抬首,指尖轻掠过她鼻梁,转身离去时,衣袂拂起一缕清浅茶香,余温未散。

华隐寝殿外的露台云海翻腾,君溟负手而立,与倚着玉栏的华隐看似闲谈宗门事务。

“……南麓药园的阵法已加固,下月各峰资源调配的草案也置于你案上了。”君溟语气平淡如常。

“嗯,有劳师弟。”华隐漫应着,玉骨扇在指间流转,“这些琐事,你定夺便是。”

片刻静默后,君溟话锋骤转,目光如月华清冷:“师兄近日,为何频频接近香漓?”

华隐挑眉,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扇子“唰”地合拢,唇角噙着玩味:“心念所至,便如此了,需要缘由么?”

“不需要。”君溟回答得干脆,“你若真心倾慕,大可光明正大追求,但——”他声线微沉,“若你的靠近令她困扰、不悦,或强她行不愿之事,我不会坐视不理,所以,还请你换一种方式。”

华隐闻言嗤笑:“那又如何?为得所求,我一向……不、择、手、段。”

“那我会阻止你。”君溟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凭你?”华隐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轻慢的挑衅,“你打得过我吗?”

君溟非但不怒,反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情之一字,何时是靠拳脚论胜负了?在她心中,你的分量,”他顿了顿,字字清晰,“不可能比我重。”

说罢转身欲去。

“等等。”华隐眼神一沉,忽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把瑶期是蛇妖的秘密,公之于众吗?”

君溟步履稍驻,却未回首,只侧过脸来,声线清冽如泉:

“你想让香漓讨厌你吗?”

不待华隐应答,他续道,语气笃定:“况且,你从一开始便不会如此,你在此守护数十载,比我更知宗门安宁来之不易,我不认为,你会为了一己私欲,毁去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平静,徒掀波澜。”

华隐静默片刻,忽又转开话锋:“你看似全无妒意,正常来说,你不是应该直接警告我离她远点吗?”

君溟终于完全转身面对他,眸光深邃如潭:“便是我妒火中烧,”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近乎傲慢的从容,“为何要在你面前显露?”

“待事后,让她来哄我便好。”

语毕,他不再停留,身形化清风没入云海。

露台上,华隐独倚玉栏,指间玉骨扇忘了摇动。

半晌,他才低低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低声笑叹道:“公主殿下……当真是把这小子给宠得太狂了。”

先前之事终究出了差池。

石秋与周焦弦虽未当场被擒,清砚却突然向执法堂揭发此事,并呈上确凿痕迹,人证物证俱在,二人无从辩驳。

执法堂内气氛凝重,诸位长老面色铁青,依宗门规诫,擅闯重地、意图窃阅机密,当废去修为,永逐出宗门,此判不可谓不重。

香漓闻讯,即刻寻到君溟。

“是我指示他们去的。”她开门见山,眼神坦然,“我听闻些宗门旧事的传言,心中存疑,又恐申请调阅无门反惹是非,方出此下策,一切罪责在我,请掌门师兄依规惩处我,宽恕他们。”

君溟凝视着她,心念电转,他知香漓重情义,更知她不会无故对陈年旧事生疑,其间必有他不晓的缘由。

然无论如何,护她周全方为首要。

“不可。”他断然拒绝,“你出面担责,只会使事态更复杂,指使同门触犯门规的罪名若坐实,你的判决不会更轻,此事由我来处置。”

香漓望向他,眸光复杂,终是默然颔首,依从他的安排。

然君溟与执法堂商议后的裁定传来:面壁三载,剥夺未来五年修炼资源,贬为外门弟子。

此判虽未废修为,却几乎断了二人道途。

香漓再度寻来,此番面上带着清晰可见的失望。

“剥夺资源,贬为外门……掌门师兄,这惩罚是否过于严苛?他们并未造成任何损失,也未必窥见什么,如此一来,他们此生还有何望大道?”

君溟揉按眉心,解释道:“香漓,宗规森严,执法堂并非我一人之言堂,擅闯执法堂是重罪,若不严惩,何以立威?此判决已是多方权衡后的结果。”

“权衡……立威……”香漓喃喃重复此二词,望着他的眼神渐冷,“所以,为了所谓的立威和权衡,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牺牲掉两个弟子的前途吗?君溟,在你心里,规矩和稳定,永远高于个体的命运吗?”

她的话语如细针,他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那比执法堂的压力更令他沉重。

“我以为……你会更重人心。”她低声说罢,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君溟独立原地,香漓那失望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做出的或是符合掌门身份的正确决断,却在她那里得了个错误的评判。

这认知令他心生烦躁与无力,他无法向她解释执法堂内部错综的关系与压力,亦难让她明白,有些时候必须牺牲小部分人以维整体秩序。

但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数日后,一道新的掌门令谕颁布:经查,弟子石秋、周焦弦虽行为不当,然其心可悯,且未造成实质后果,原判过重,现予修正:扣除未来两年修炼资源,期满后观其表现,再定去留。

与此同时,君溟对外释出模糊讯息,暗示此事或源于他的某种默许与考量不周,无形中将部分责任引向己身。

这最终判决保住了石秋与周焦弦的核心弟子身份与大半前程,予他们东山再起之机。

香漓得知最终结果,当君溟以为她会理解自己的妥协与付出时,她的反应却再度出乎意料。

她未曾前来道谢,甚至不曾露面。

只通过瑶期,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辨不出情绪的话:

“掌门师兄先是依法严惩以立威严,后又法外施恩以示宽仁,这赏罚之间的尺度,原来全在您一念之间,只是不知,下一次,又会是谁的命运,在这一念之间沉浮?”

此言比直白的指责更令君溟心痛,她似乎并不在意他最终保全了那二人,在她看来,他最初的“冷酷”与后来的“徇私”,皆同样令人失望。

君溟深感无力,他仿佛陷入泥潭,无论如何挣扎,都再难获得她全然的信任与认可。

香漓寝居院内,石桌沁着夜露的清寒。

君溟踏月而来,玄衣在石阶上拂过清寂的声响,他停在门前,声音沉静如这深秋夜色:“香漓,我们谈谈吧。”

“我知道你会来。”她静坐桌畔,素手执壶,为他斟了杯清茶,“坐吧。”

“还在生气?”他在她对面落座,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我并未生气。”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神情。

“那看看我,”他声音放得极轻,“别不高兴了。”

香漓终于抬眼,月光在她眸中流转,却带着几分疏离,君溟微微倾身:“你为何要让他们去夜探执法堂?”

“石秋师兄托我查些旧事,”她语气平静,“我已有几分猜测,但还需些佐证。”

“你可以来找我。”他指尖轻叩桌面,“我有权限查阅典籍。”

她忽然浅浅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其实我该谢你,我知道你最终改判,顶着不小的压力。”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香漓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渐渐沉静:“当我得知你重判他们时,心里很难过,我本以为你会寻得一个既能维护门规,又存着仁义的公正之法,可结果并非如此。”她抬眸,眼中漾着月色清辉,“那时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是我下的令,最终却是他们承担后果,你把我护得太好,反而让我无地自容。”

“我只是……”君溟的声音低沉如叹息,“不能让你受半点伤害。”

“我懂你的心意。”香漓轻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但君溟,若他们结局当真无法转圜,这会使我在他们面前,乃至对自身,永远抬不起头,我成了躲在庇护之后,道义有亏之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复杂:“而你后来改判,我心中更为不安,我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惩与奖,而是权柄如何轻易扭转个人命运,今日你可为我,或为心中不忍,将重罚改轻判;他日若形势所需,会否也为其他缘由,将轻判变重罚?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这毫无约束的‘一念之仁’或‘一念之威’。”

君溟静静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良久方道:“我明白了,你看重的是法度本身的神圣,而非某个执法者偶发的仁慈,你寻求的是一种不因上位者心绪而改的、坚实的公正。”

“仁慈若可随意施舍,便不再是美德,而是权柄的点缀。”香漓顿了顿,眸中泛起清辉,“我失望的或许不是你,是你我似乎都开始默许并习惯这般……权高于法的境况,你用它护我,我因它得益,那我们与昔日不屑的、玩弄权术之徒,又有何异?”

她的语气渐渐柔和:“我不是要否定你的艰难,我知道在那风波中,要瞬时做出完美无瑕、合乎所有道义的选择,几无可能,可是君溟,”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是否只要权力够大,就真会改变一个人?其实你可以查清原委,公开审讯,容他们陈述动机,罪虽不可免,但或许情有可原呢?”

香漓抬眸,目光如月色般清冷:“其实你早知道,柳师姐并非走火入魔,你早知道她是为谁所害,对不对?”

君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原来你想查的是这件事。”

“让我来猜猜你的心思。”香漓的声音平静如镜湖,“你明知何为公道,却全然以掌门身份权衡,揭露此事的代价,宗门动荡,声誉受损,远大于处决一个凶手的正义,只因凶手地位尊崇,修为高深,其行凶之由亦非不可原宥,至于逝者,不过是个平凡乃至不堪之人,这其中的利害,太过分明。”

她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怅惘:“我曾以为我懂你是什么样的人,可现在,却看不清了。”

“为掌门者,需权衡利弊,需通达权变。”君溟仰首望向天际孤月,声音里浸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执掌宗门日久,许是真如你所说,惯以权柄处事,却渐忘权力本当侍奉之道,我知这是错,然世道运行并不是非黑即白,在重任面前,人情或许微不足道。”

“可这并非真正的安宁啊。”香漓语气转急,“掩盖,本身就是一种负面的作为,长此以往,这份愧疚终会将你压垮!”

“呵……”君溟泛起一丝苦笑,那笑意里满是苍凉,“所以呢?你要将此事归咎于我,也要将这拯救众生的重担,全然托付于我?”

香漓眸光轻颤。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错的。”他的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业力如同水流,不会消失,只会改道,压下一个涟漪,就会激起更大的波澜。”

他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长叹:“我知该当如何,也愿承担,却已失去揭开真相的勇气,没有面对后续惊涛的胆魄,这身掌门袍服重逾千钧,而我,并非你们所期许的那般无所不能,我也会怕自己无力收拾残局。”

“我一直都是孤军奋战,恐怕……承载不了所有人的期望。”

他知道她会说什么,或者说,他以为她会说什么。

可最终,他等待的话语,并没有到来。

因为她如今,任何的承诺都将成为无法实现的空言。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浓稠如墨。

但或许正是这片刻的沉默,让她真正读懂了他,看见了他。

她轻叹一声,唇角漾起云烟般浅淡的笑意。

“君溟,醒来吧。”

香漓旋即收敛神色,语气转为轻柔:“今夜是我多愁善感了,方才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这些年来,你已将凌霄宗守护得很好。”她缓缓起身,素白衣袂在青石地上掠过一道清浅的痕迹,“夜已深,回去歇息吧。”

“嗯。”君溟应声,却在她转身之际又唤住她,“你先前说……要为我下厨,可还作数?”

香漓脚步微顿,回首时眼底映着溶溶月色:“……之后再说吧。”

月华如水,照见两人之间未能言尽的隔阂。

自那夜月下深谈后,一层无形的薄冰悄然凝结在君溟与香漓之间。

君溟数次踏着月色行至香漓院外,却总在抬手欲叩门时顿住,他惯于执掌宗门事务,裁决纷争,此刻却寻不到一句能打破僵局的恰当言辞,他想问“你可还在恼我”,又觉苍白;想如往常般寻个由头与她论剑品茶,却怕触及那夜未尽的话题,反添尴尬。

最终,他只是默立片刻,看着窗纸上那道朦胧的身影,转身离去,玄衣融入夜色,背影比往常更显孤直。

香漓又何尝不知他的到来,她听着门外那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直至指节泛白。

他命人送去她曾提及的茶叶,附上一张空白的信笺,不知该写什么,她收到后,只让人代为传了句“多谢掌门师兄”,那罐茶叶被妥帖收好,未曾开启。

但后来,君溟在案头发现一朵紫罗兰,还挂着几滴露珠。

不过三两日光景,一种无形的不安便开始在凌霄宗内蔓延。

起初,只是在几名巡夜弟子间窃窃私语,据称,在子时过后途经后山演武场时,隐约感觉到一股阴寒刺骨、绝非本门正道功法的气息一闪而逝,那气息带着腐蚀般的恶意,令人灵台滞涩,气血翻涌。

随后,看守太虚殿外层的老执事也在清晨打扫时,于石阶缝隙间发现了一小片不自然的焦黑痕迹,周围的灵气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干、污染,残留着令人极不舒服的粘稠感。

流言如同风中野草,迅速滋长。

“听说了吗?那气息……”

“我也感觉到了,就在剑坪那边,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宗门之内,怎会有如此邪祟之气?莫非……有外敌潜入?”

“还是说……是咱们自己人里,出了……修炼邪功的?”

猜忌与恐惧在弟子间无声传递,往日充满朝气、笑语喧哗的演武场和讲经堂,如今也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影下,弟子们练习术法、切磋剑技时,都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警惕,目光偶尔会扫向身边的同门。

几位长老的脸色也日渐凝重,他们虽未公开表态,但接连下令加强了各处的巡逻守卫,尤其是在夜间,执法堂的弟子出入愈发频繁,神情肃穆。

无人能明确指出那邪气的确切来源,也无人敢公然指控谁,但那份疑云已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宗门上下,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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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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