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翌日,距与烛夜约定之时尚早,香漓深吸一气,强将那些沉重心绪压回心底,换上一副轻快神情去寻小安。

小安见到她,立刻关切地问:“香漓,那个火灾的事情解决了吗?我们是不是该去调查了?”

香漓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吧。”她不想再纠结于任务,转而问道,“小安,告诉我,做什么事情能让你最开心?”

小安几乎不假思索,眼睛亮晶晶地说:“出去玩!”

“好!”香漓拉起她的手,“那我们今天什么都不想,就出去玩!”

于是,香漓与君溟陪着兴致高昂的小安,在雀禾镇热闹街市间尽情游赏,她们流连于各式摊贩,香漓为小安购置漂亮裙衫与精致首饰,带她往茶楼听最时兴的戏文,品尝街头巷尾的特色小吃。

香漓几乎是用尽全力在扮演快乐,她望着小安纯真的笑靥,心中那份酸楚却几欲满溢,每一次对视皆令她想落泪,然她只能竭力忍住,将泪水逼回眼眶,唇角始终维持上扬的弧度。

望着小安在不远处好奇张望街边杂耍的欢快背影,香漓声音很轻,对身边的君溟说:“你看小安现在多么开心,或许……就这样维持现状也不错?”

君溟没有看她,语气平静无波:“你动摇了。”

“我……”香漓试图为自己的犹豫找到理由,“你想,当初是小安自己苦苦哀求辉霁抹去她的记忆,这不就是她当时的选择吗?她选择了遗忘,选择用这种方式活下去。”

“是,”君溟并不否认,“但她从未要求,甚至无法想象,辉霁会付出如此残酷的代价来换取她的生命,这份馈赠太过沉重,并非她所求。”

香漓急切地辩解,仿佛在说服自己:“可替小安承受痛苦,是辉霁自己的决定!凡人的寿命终究有限,辉霁他……只要再坚持一些年岁,等小安度过这一生,这难道不也是他宁愿承受折磨也想要看到的结局吗?”

君溟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看进香漓心里,不答反问:“香漓,在你心中,小安是一个怎样的人?”

香漓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喃喃道:“她也可以……不知道过去的一切,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多此一举了?我们强行让她面对,反而是另一种残忍?”

“如果你真的珍惜她,就应该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想法和选择,”君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而不是由我们来自行判断,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字句清晰如刀:“若她在知晓所有真相后,经过深思熟虑,依然选择就这样活下去,那自然无可厚非。但你心里很清楚,以小安的性情,她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或许是辉霁想要的结局,却从来不是小安想要的。”

香漓的防线被彻底击溃,她颓然地低下头:“如果小安能自私一点就好了……”

君溟轻轻摇头,语气中竟有一丝了然的叹息:“那样,你就不会这么喜欢她了。”

他沉默片刻,流露出一丝坦诚:“我知道,完全尊重对方的意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做不到。”

香漓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真的?可你明明懂得这么多道理,看得如此透彻。”

“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君溟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我欲念太强,执念过深,它们常会轻易压过我的理智,令我违背自身所认同的道理。”

“不能试着去寻一个平衡处么?”

君溟望向远方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飘忽:“若我找得到那个平衡,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时常感到痛苦了。”他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别放在心上。”

她看着他冷峻侧脸上那抹罕见的脆弱,忍不住问道:“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君溟重新将目光投向她,那双总是冰封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映入了夕阳最后一丝暖光,融化出极浅的温柔。

“做你自己便很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镇,为一天的欢闹涂上温暖的色调,小安怀里抱着糖画、手里提着绒布小兔子,还攥着两串糖葫芦,却突然把这些宝贝一股脑塞进香漓怀里。

香漓愣住了,不解地问:“小安?这些都是你今天挑了好久的,怎么都给我了?”

小安仰起脸,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温柔:“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挑的呀!”

她轻轻拉住香漓的手,声音软软的:“香漓,我感觉你今天一整天虽然一直在笑,但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心里藏着很难过很难过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我就想……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好了。”

她的话语真挚无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开心,我就会很开心了。”

香漓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小安见状,急忙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难过,我好想替你分担……可是我太笨了,什么都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会支持你!永远站在你这边!”

“你不笨……你一点都不笨……”香漓用力摇着头,泪水涟涟,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小安,若没有你,我在凌霄宗一定不会那么开心……是你时时刻刻都在用你的方式拯救我,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充满了力量和勇气……”

两人相视落泪,小安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她用力抱住香漓,哽咽着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哦。”

香漓回抱住她,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拼命地点头。

异变陡生——

小安身后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一道边缘跃动着幽暗冥火的、深邃的暗绿色裂隙骤然撕开,强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瞬间笼罩着他们!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抽走,孩童的笑声、摊贩的吆喝都消失了,连飘落的树叶都停在半空,时间像是被凝固。酆都大帝那高大威猛、不怒自威的身影从中迈出,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冥府至尊的墨绿色冕服,身后跟随着数名手持锁链、面无表情的黑白无常。

他的目光落在正紧紧相拥、泪眼婆娑的香漓和小安身上。

最后的时刻,终于还是到了。

君溟一步上前,将香漓和小安牢牢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望向那自裂隙中踏出的威严身影。

酆都大帝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被护住的香漓和小安身上,声如闷雷:“听魔界太子说,你们要见本帝?”

他的视线在怯生生的小安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神色凝重的香漓,最后,竟久久定格在君溟脸上,那双看尽生死轮回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小安吓得紧紧拉住香漓的袖子,声音发颤:“香、香漓……他是谁啊?样子好吓人……”

香漓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别怕,这位是冥界的酆都大帝,是……来帮助我们的。”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恭敬行礼:“大帝,想必烛夜已向您说明我们的来意,我们想去见辉霁。”

酆都大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君溟身上,眉头紧紧锁起,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影子。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竟出人意料地侧身,让开了通往身后幽深裂隙的道路,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请吧。”

踏入冥界的刹那,香漓与小安预想中的阴风怒号、万鬼哀嚎并未出现。眼前是一片广袤到望不见边际的寂静天地,头顶幽绿色的极光如绸缎般无声流淌,将下方错落的城镇轮廓染得忽明忽暗。

那些城镇模样与凡间相似,可往来的居民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身形飘忽似烟,连行走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虚影,整方天地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小安紧紧攥着香漓的衣袖,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四周,香漓也被这迥异于人间的景象所震撼,唯有君溟,面色如常,仿佛只是踏入了一处寻常之地。

酆都大帝注意到小安惊恐的神色,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挥了挥手,遣散了身后肃立的黑白无常等随从,自身那身威严的冕服也化作寻常的深色长袍,气势收敛了许多,不再那般令人窒息。

香漓再次向酆都大帝说明了己方三人的身份和来意,然后急切地问道:“请问大帝,辉霁现在何处?”

酆都大帝沉声道:“他被囚于地下十六层,火山地狱。”他顿了顿,解释道,“此狱本是惩戒生前犯下‘大不敬’重罪之亡灵,将其投入永世喷发的火山口,受岩浆焚身融化之苦。念在凤凰少主情况特殊,本王将他囚禁于此他会稍微好过些……”

他看了一眼脸色愈发苍白的小安,补充道:“然,也仅是稍好些许罢了。”

众人穿过冥界居民区,来到一座巍峨肃穆的黑色宫殿群前,这便是酆都大帝的王宫所在,冥界气息浑浊阴冷,小安开始感到明显的不适,呼吸有些困难。

酆都大帝见状,袍袖轻拂,一道柔和的力量笼罩住小安,她的不适感顿时减轻大半,感受到这份善意,小安对这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帝,恐惧之心消减了不少。

她悄悄拉了拉香漓,小声问:“香漓,你们说的那个辉霁……是谁呀?”

香漓心中一痛,怜惜地看着她,轻声道:“是一个……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人。”

小安更加困惑:“可我不认识他啊……”

“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了,”香漓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他一定……非常想念你。”

小安满头雾水,但见香漓和君溟神色郑重,只得乖乖跟着他们继续前行。

穿过冥府宫殿,真正的十八层地狱入口赫然显现。与外围的死寂不同,尚未靠近,便能听到从下方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数亡灵的哀嚎、痛哭与绝望的尖叫,各种恐怖痛苦的景象虽未亲见,但那声音中蕴含的极致痛苦已足以冲击心神,香漓纵然有所准备,脸色也不禁发白,指尖微凉。

这时,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是君溟。

酆都大帝抬手施展法力,一道幽蓝色的光罩将四人包裹其中。下一秒,光罩带着他们向着地狱深处急速坠落,两侧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有的亡灵被铁链缚在烧红的铜柱上,有的亡灵在冰水中挣扎嘶吼,每一层都在上演着不同却同样惨绝人寰的酷刑,痛苦的嘶吼声不绝于耳,听得小安紧紧闭上了眼睛。

终于,下坠之势减缓,他们停在了一片炽热无比、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糊气息的层面——第十六层,火山地狱。

酆都大帝指向那条通往山壁的灼热路径尽头:“凤凰少主就在那里。”他转向香漓,目光深邃,“你们所求之事,本王明白,很简单,将该来的人带来六道轮回台,另一人亦可解脱,本王在彼处等候。”

“多谢大帝成全。”香漓恭敬行礼,压下心中的翻涌,转向小安,轻声道,“小安,我们过去吧。”

“哦……好!”小安应着,眼神却有些迷茫,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脚步竟比香漓更为坚定地迈向那条炽热之路。

每一步,对香漓而言都重若千钧,而小安却似归巢的雏鸟,步伐异常果决。

路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牢笼,而是一片陡峭的山壁,看清壁前景象的瞬间,香漓几乎窒息,猛地捂住了嘴,才抑制住脱口而出的惊呼。

辉霁双目紧闭,俊美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双手被粗重的冥铁锁链高高吊起,锁链深深嵌入皮肉,渗出的血珠刚滴落在地,就被周遭的高温蒸发。他的下半身完全浸没在下方翻涌沸腾的暗红色岩浆里,岩浆表面跃动着幽蓝的冥火,哪怕是天生耐火的凤凰之躯,也扛不住这地狱之火的持续灼烧,他的衣袍早已被烧得破烂不堪,裸露的肌肤上满是深浅不一的灼伤,昔日挺拔的身形此刻虚弱得摇摇欲坠,只剩一种令人心碎的惨烈之美。

小安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不假思索地向前冲去,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狠狠弹开。

挚友被折磨至此,香漓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夺眶而出,她声音颤抖地轻唤:“辉霁……”

那熟悉的声音,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辉霁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当看清结界外那张朝思暮念的脸庞时,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乎不可闻的两个字:

“宜安?”

小安却捂着一撞生疼的额头,困惑又急切地问:“你是谁?”

辉霁猛地清醒过来,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的目光越过小安,看到了泪流满面的香漓和扶着她、面色凝重的君溟。看到香漓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真的是你……”

君溟一边支撑着香漓,一边尝试施法攻击那冥铁锁链,出乎意料,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锁链在君溟的法力冲击下,竟应声而碎。

辉霁难以置信地看着脱困的双手,立刻施法换去一身狼狈的囚衣,步履有些虚浮地走了过来,先向君溟郑重一礼:“多谢相救,想必阁下就是宜安常挂在嘴边的掌门师兄。”

“我是君溟。”君溟颔首回礼。

香漓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辉霁虚弱地抬手指向山壁旁一块散发着微光的石头——那形态竟与观恒山上的三生石一般无二。

“我虽身陷囹圄,但通过它,时常能听到宜安倾诉……自然也听过你们的事。”他目光转向香漓,似乎想说什么,香漓立刻递去一个阻止的眼神,辉霁心领神会,改口道,“你是香漓吧?多谢你们一直以来对宜安的照顾。”

他随即看向依旧茫然的小安,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过,此地阴寒凶险,不宜久留,还请你们……尽快带她回去吧。”

小安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惊呼道:“啊!我知道了!你是那位神仙大人!华隐师兄让我每月去三生石前祭拜的,就是你,对不对?你一直都能听到我说话?可你不是在天上吗?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可怕的地方?”

辉霁偏过头,低声道:“我……是自愿留在此处的。”

香漓与君溟对视一眼,知道此刻应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便悄然退至远处。

小安难以置信地喊道:“哪有人自愿坐牢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辉霁避而不答,只是重复道:“宜安,回去吧。”

“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宜安?”小安追问。

辉霁苦涩地摇头:“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小安急切地上前,一把拉住他冰凉的手,“既然是你救了我,引我入宗门,那你就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想救你出去!”

辉霁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感受着那久违的、微弱的暖意,心中剧痛,几乎要维持不住平静:“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小安更加困惑。

辉霁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是我亲手抹去了你的记忆,你当然不记得了。”

小安闻言,眼中反而燃起坚定的光芒:“那神仙大人,你帮我恢复记忆吧!如果是关于你的记忆,我想记起来!我一定要记起来!”

辉霁何尝不想让她忆起过往,忆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用尽全部力气才压下这个疯狂的念头:“不行……那份记忆只会让你痛苦,忘了……对你是最好的。”

“可忘记重要的人,本身不就是最痛苦的事吗?”小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那记忆里有你,再痛苦我也愿意承受!”

看着她倔强而真诚的眼神,辉霁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他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好,我帮你恢复记忆,但如果……如果你承受不住,还想忘记,一定要告诉我。”

小安用力摇头:“我绝对不会再忘记你了。”

辉霁的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悬在宜安眉心前许久,才终于轻轻落下,一缕金红色的微光顺着他的指腹渗入,那光芒温柔得如同凤凰尾羽的温度,宜安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最后的懵懂。

短暂的寂静中,只有岩浆翻涌的微弱声响,辉霁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片刻后,宜安的眼睫颤动,再度睁开了眼睛,那眼神不再是属于“小安”的懵懂天真,而是沉淀了数十年光阴、爱恨与生死的复杂情感,如同深潭,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辉霁猛地别开脸,竟不敢与她对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辉霁,”宜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看着我。”

辉霁身体一僵,几乎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才缓缓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他预想过愤怒、怨恨、或是彻底的冷漠,却唯独没有料到,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责难,只有浸透了苦涩的、无边无际的思念。

“辉霁,”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带着千钧重量,“我很想你。”

“宜安……”他哽咽着,再也无法克制,伸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宜安也用力回抱住他,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对不起,宜安……”辉霁的声音破碎不堪,埋在她的颈窝,“我有好多好多对不起想跟你说……对不起放弃我们的孩子,对不起没能保护好大家,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一切……”

宜安轻轻摇了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撒娇的埋怨:“别说对不起啦,说点别的吧。”

辉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你不怪我了?不生我的气了?”

“你我之间,什么气能生四十年啊?”宜安叹了口气,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可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不过,我确实在生气。”

“都怪我,对不起……”辉霁下意识地又要道歉。

宜安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替我承担?”

“我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辉霁痛苦地闭上眼,“我只想救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啊!”宜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是……可是你当时说,你后悔嫁给我。”辉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我以为,你是真的想离开我。”

“我!”宜安又气又心疼,伸手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我那时候刚刚失去孩子,失去亲人,失去所有依靠!我受了那么大的打击,连句气话都不能说吗?那不是我的真心话!辉霁,你应该明白我的啊,你怎么就这么傻,连那些话都信?”

“对不起……”

“不要道歉了!”宜安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辉霁,我从未后悔过和你在一起,我知道那场火灾是意外,绝非你的本意,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一个多么好、多么温柔的人,可是……”她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是你怎么就不懂我呢?你在这里被折磨这么久,难道就是我想看到的结局吗?”

“没关系,”辉霁执拗地看着她,“为了你,我愿意。”

“可是我不愿意!”宜安斩钉截铁地说,“看着你受苦,比我自己承受痛苦还要难受千百倍!辉霁,让我们结束这场错误,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吧。”

辉霁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骤变,猛地收紧手臂:“不行!绝对不可以!”

“难道你要让我看着你这般受苦,而我自己却麻木地幸福下去吗?”宜安的声音颤抖着,“不要让我更加伤心了……看到你在这里受折磨,我的心都要碎了……”

“那我就再抹去你的记忆!”辉霁几乎是低吼出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好!”

宜安静静地凝视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却没有再哭出声。

她轻轻抬手,拂去他脸颊上的泪珠:“辉霁,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如果你是真的爱我,”宜安的声音柔和下来,“就应该试着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你一样,爱不是单方面的牺牲和守护,是并肩同行,是尊重彼此的选择,你为我偷来的这四十年,我真的很感激,也很快乐,现在,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好吗?”

辉霁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他只是用力地抱着她,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彼此的衣襟,四十年的坚守、愧疚、思念和深爱,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宜安也流着泪,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安抚他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你说想让我快乐的活着,可没有你在身边,我又怎会真正幸福呢?若我们注定要离别,那就一起去面对本该属于我们的结局,总好过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呀。”

“走吧?”

辉霁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怀抱,他看着她带泪的笑颜,仿佛要将这一刻永恒刻印在灵魂深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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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连载中芸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