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霁紧紧牵着宜安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悬浮于虚无之中的六道轮回台,轮回台巍峨浩瀚,由无数流转不息的光晕符文构筑而成,六道巨大的光之门户环绕其周,分别映现出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的朦胧景象,磅礴的能量波动使得周遭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酆都大帝静默地立于轮回台最高处,宛如掌控生死法则的神祇,香漓和君溟则站在通往轮回台的入口光桥前,等待着他们。
宜安停下脚步,轻轻晃了晃辉霁的手:“辉霁,你去前面等我吧,我想和香漓说几句话。”
“好。”辉霁松开手,步履沉重地先行走向光桥尽头,在入口处驻足回望。
宜安这才走向香漓,伸手牵起她冰凉的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可不可以答应我,不哭了?”
香漓拼命咬住下唇,努力抑制住抽泣,用力点头:“……好。”
宜安从袖中取出折得整齐的信纸,指尖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刚给鹤霜师姐他们写的信,你帮我带给他们吧。”
“好,”香漓接过信纸时指节微微泛白,却攥得极紧,“我一定送到。”
宜安看着她强忍悲伤的模样,眼中盈满温暖的光彩:“在辉霁给我的生命里,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香漓,谢谢你。”
话音刚落,香漓方才勉强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连带着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忍不住溢出唇齿。
宜安收敛了笑容,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担忧:“香漓,我好担心你,你的辛苦和劳累,我都看在眼里。之前考核时,你自己尚且前途未卜,却还要绞尽脑汁帮我过关,你总是默默扛下所有,想要帮助每一个你在乎的人,甚至对不熟悉的人也是能帮则帮,你这般善良,可真正懂你的人却好少好少,你从来都不说自己有多累,心疼你的人又有多少呢?”她紧紧握住香漓的手,“你能不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到底是什么让你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我好想帮你,可我的能力不够,你也不愿将心事与我多说……香漓,你心底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原来,小安什么都明白,她一直这样默默地、细致地懂着她。
香漓的泪水愈发汹涌,那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被深刻理解的震撼与感动。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伟大……”香漓哽咽着,“小安,是你值得我对你这样好,可是现在……我现在却救不了你……”
“你看你!又开始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宜安的语气带着心疼的责备,“我是自愿离开的,你就当我是去了一次很远很远的远行,虽然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但你始终拥有我最美好、最真挚的祝福,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平静:“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会欣然接受它,因为有你,有辉霁,有宜安村和凌霄宗的大家,我这一生,真的已经很圆满了。”
“所以,”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也一定要幸福呀!”
香漓看着她的笑脸,仿佛被那股纯粹的力量感染,她用力擦去眼泪,终于也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郑重承诺:“好。”
宜安又转向一直沉默守候的君溟,认真地说:“掌门师兄,我知道香漓对你有多重要,你一定能保护好她,但无论未来她做了什么选择,都请你一直相信她,谅解她,尊重她,有时候懂得她,或许比仅仅爱着她,更加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略带歉然:“至于凌霄宗……麻烦你代我向大家说声对不起,就说……就说我在山下遇到了太多有趣的事,乐不思蜀,不想回去了吧。”
君溟凝视着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坚韧通透的女孩,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小安,你的善解人意与勇敢豁达令我敬佩,你放心,万事皆有我们。”
宜安释然地笑了:“那我走啦。”
她转身,朝着光桥尽头的辉霁和那流转的轮回台走去,香漓朝着她的背影用力挥手,大声喊道:“小安!我会经常想你的!”
宜安高高地举起手臂,挥了挥,清脆地应了一声:
“好!”
宜安缓步走向辉霁,见他双目泛红,泪珠正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
辉霁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执拗:“宜安,你等我,无论跨越千山万水,历经多少轮回,我一定会找到你。”
宜安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眼眶里的泪早已蓄满,却强撑着不让它落下:“不要这样辉霁,将你从深雪中带回的人是我,与你拜天地、结发为夫妻的人是我,和你一同经历风雨、共享悲喜,拥有所有相爱记忆的人,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啊!若将来出现一个与我容貌声音别无二致的女子,你便将她视作我,那怎么可以?那你爱的就不再是眼前这个我了!”
“可在我眼里,灵魂的本质是一样的,那就是你啊!”辉霁的声音陡然哽咽,泪水落得更急,“我没有办法……宜安,我真的没有办法想象,没有你的世界,我该怎么过……”
“辉霁,”宜安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她轻轻捧起他的脸,拇指温柔地蹭过他沾着泪痕的脸颊,“不要让我成为禁锢你未来的枷锁,不要永远活在我们已经逝去的过去里,如果你因为执着于我,而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风景,再也得不到属于你的幸福,那才是对我最大的辜负,比忘记我更让我心痛。”
她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可自己的泪却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我们真真切切地相爱过,我感受过你毫无保留的爱,我也毫无保留地爱过你,这已经足够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让你再次心动的人,你可以因为她本身的美好而爱上她,但绝不能只因为她像我才去爱她,你明白吗?”
“那我们之间……”辉霁的声音脆弱得如同即将碎裂的冰,“就这样……结束了吗?”
宜安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凄美至极却无比温柔的笑容,如同在绝望废墟中开出的最后的花朵,她轻轻抚摸着他俊美却写满痛楚的脸颊,仿佛要将他的轮廓刻入指尖的记忆。
“辉霁,我不会真正消失,我会活在你的记忆里,活在你变得更好的生命里,我们共同经历的爱不会消亡,它会化作你的一部分,让你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慈悲、更加懂得珍惜。”
“我相信,这才是属于你作为凤凰,真正的涅槃重生。”
她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轻如羽翼、却重若生命的吻。
“再见,辉霁。”
话音落下,她决然转身,走向那光芒流转的轮回台,没有再回头,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超越生死的释然与祝福。
直到站在轮回台的入口,她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高高举起双手用力挥动,脸上绽开了如初遇时那般纯粹的笑。
光芒渐渐将她包裹,她的身影在璀璨的光晕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点点星辉,融入了轮回的洪流之中。
“再见啦!”
六道轮回台的光芒渐渐平息,重归浩瀚与寂静。
最高处,酆都大帝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君溟身上,浓眉紧锁,低声自语:“这眉眼、这气韵……也太像了……”
身旁侍立的黑无常低声询问道:“大帝,待宜安殿下归来……会不会责怪我等?”
酆都大帝收回目光,哼了一声:“她有何可气?若非为了宜安,本王岂会亲自前往人界接引他们?冥府事务繁多,本王看起来很闲吗?”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况且,她此次落入凡尘,本就是自己不慎误入六道轮回,并非命定劫数,待她魂魄归位,凡间种种,自会忘却。”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空荡荡的轮回台,语气转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愠怒:“再看看那凤凰小子惹出的祸事!宜安本非凡人,不知怎的竟成了他命中的情劫,搞得这场劫数不伦不类!正常历劫岂会如此?涅槃之火又怎会轻易失控焚村?若非因为宜安是本王的女儿,本王心中有愧,岂会应允他那般荒谬的请求?冥界的规矩,岂容儿戏!”
小安离去后,强撑了许久的香漓终于心力交瘁,沉沉睡去,这两日她几乎未曾合眼,身心俱已到达极限。
辉霁却仍怔怔地站在轮回台前,望着宜安消失的方向。
酆都大帝为他们安排了暂时的歇息之处,君溟将香漓安顿好,细致地替她掖好被角,凝视她疲惫的睡颜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他找到负手而立、望着冥界幽暗天空的酆都大帝,恭敬道:“大帝,晚辈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讲。”
“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
不知过了多久,香漓悠悠转醒,发现房中只剩自己一人。
这时,门外传来辉霁压低的声音:“龙妹,醒了吗?”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香漓心中一暖,连忙应道:“进来吧。”
辉霁推门而入,轻声道:“放心,附近没人,君溟似乎还在与酆都大帝谈话,尚未回来。”
香漓轻轻“嗯”了一声。
辉霁走到床边,神色诚挚:“此番……多谢你了。”
香漓摇摇头,有些黯然:“我并没做什么实质的事……你会怪我多此一举吗?”
“你解开了我与宜安之间最深的误会和心结,我感激还来不及,岂会怪你?”辉霁的笑容带着苦涩,却无比真诚。
“别太难过……”香漓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明白。”辉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宜安的话,我都记在心里,虽然此刻……心里还是像被掏空了一样,但我会试着好起来的。”
“好。”
辉霁打量着她,关切地问:“你此番……也是下界历劫吗?可你似乎……”
香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此事眼下不便细说,总之,我还需在凡间停留一段时日,但不会太久了,你呢?要立刻返回天界吗?”
“嗯,”辉霁点头,“父亲定然在四处寻我,我必须尽快回去复命。”
“好。”
辉霁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那位……君溟,是你心仪之人?”
香漓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并非如此,但我们……关系很好,算是非常亲密信赖的友人。”
“可我觉着,他待你很不一般。”辉霁敏锐地说。
香漓眼帘低垂,轻轻应道:“嗯……或许吧。”
辉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龙妹,历劫虽苦,但我曾真切地幸福过,从不后悔,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真正去体验一番,莫要辜负了这趟凡尘之行。”
香漓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是啊……只是现在说来,或许有些迟了。”
她虽未明说,但辉霁已从她的神态语气中猜到了七八分真相,他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天界等你归来。”
“嗯。”香漓重重点头,随即想起正事,嗔怪道,“你走之前,记得把你那涅槃火收回去!它在人间惹出不少乱子呢。”
辉霁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哈哈,当时心神激荡,确是失控了,放心,我这就去处理妥当。”
酆都大帝亲自施展神通,将香漓与君溟送返人界,辉霁遵循承诺,收回了滞留雀禾镇的涅槃火源,随后与二人郑重道别,化作一道流光重返天界。
华隐交代的调查火灾之源的任务,至此也算完成,如今,香漓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自己的私事。
她与君溟前往蕙州,顺利找到了已是富甲一方的薛成映采购青色胡蝶花,薛成映的生意规模远胜往昔,他自然已不记得香漓的容貌与名姓,但对君溟却印象深刻。
“慕公子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您昔日与在下的那位恩人交情匪浅,说来惭愧,我竟全然记不起恩人的名讳与样貌了……不知慕公子可知她近况如何?”薛成映言语间充满感激与遗憾。
君溟神色平静,淡然答道:“她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取得所需的青色胡蝶花后,香漓却犯了难——她已不太记得前往妖界的隐秘入口在何处,本以为需费一番周折探寻。
“跟我来。”君溟却似成竹在胸。
香漓讶然:“你知晓妖界入口所在?”
“此前与凛山王互通过消息,他已将入口方位与开启结界之法告知于我。”君溟解释道,“既为寻友,光明正大拜访,总好过暗中潜入。”
香漓闻言,猛然想起一事,瞪大眼睛看着他:“难道之前破了我山上迷幻阵的人是你?”
“寻找你的踪迹,我自然亲力亲为。”君溟答得坦然,目光沉静。
香漓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终究还是弯起嘴角:“罢了……谢谢你,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跟随君溟的指引,两人果然很快便寻得入口,凭借法诀顺利进入了妖界。
与香漓记忆中那个充斥着黑暗交易的妖界黑市不同,眼前寻常的街巷集市,除了往来妖族的形貌千奇百怪之外,竟与人界城镇并无太大差异。
她上次来时只顾着在黑市奔波,并未见过妖界平常的一面,此刻不免有些新奇,反倒是君溟,对路径颇为熟稔。
香漓不由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幸好带你一同下山了,真是帮大忙了。”
君溟侧目看她:“你的事,我都会记在心上。”
其实香漓并不确定沉枫是否还在那座山上,但那是他们分别的地方,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她心中抱着一丝希望,或许他会在那里留下什么信息。
令人意外的是,山外的迷幻阵依然存在,且维持着她当年离开时的模样,未曾改变。
这一刻,香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他一定在那里。
穿过熟悉的层层林荫,眼前豁然开朗。
她精心打理过的药园依旧生机盎然,各色灵草郁郁葱葱,那座小木屋静静伫立,干净整洁,仿佛有人日日拂拭。
而那个身影,就站在园中。
沉枫正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戳着一株灵草的叶片,自言自语地低喃:“你说……阿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小风。”
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沉枫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来。
微风适时拂过,檐下那串蓝铃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就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他,还是他记忆中那般美丽。
沉枫呆立原地,怔怔地望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微颤,轻唤出声:“阿漓?”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一定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香漓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心中酸软一片,轻轻拍着他的背:“当然了,我答应过你的,你还好吗?”
“不好……”沉枫将脸埋在她颈间,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见不到你,一点也不好……每一天都不好……”
香漓柔声安慰:“我也很想你的。”
“抱够了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破了重逢的温情,沉枫这才不情愿地稍稍松开了怀抱,却仍紧紧牵着香漓的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带着鼻音问道:“阿漓,这位是?”
香漓连忙道:“君溟,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沉枫,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位朋友。”她又转向沉枫,“小风,他是君溟,是我的……唔,算是师兄吧?”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师兄?”君溟眉梢微挑。
香漓点点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嗯,是我在宗门里关系特别好的师兄。”
沉枫看着君溟,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君溟……我听过这个名字,你是凌霄宗的掌门,对吗?”
香漓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从凛山王大人那里听说的。”沉枫解释道,“你好,我是妖族少主沉枫,是香漓的……额……”他卡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竟冒出一句,“奴隶?”
“你胡说什么呢!”香漓立刻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君溟的目光在沉枫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道:“你是妖族少主?那头王族的九色鹿?”
沉枫点点头,带着点小骄傲:“是呀。”
香漓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明了,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妖界定然发生了不少事情,她转向君溟,带着些许请求:“君溟,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和沉枫有些话想单独聊聊。”
君溟的视线扫过两人依旧牵在一起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们要聊什么?”
“就是些家常话,叙叙旧,很快就好。”香漓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去吧,好吗?”
君溟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终是妥协地移开目光,低声道:“……好吧。”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小院。
他在院外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虽然听不见园内的具体对话,但目光却始终落在园中那两个身影上,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